104、凡世——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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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李马这一生，并没有太多的思考过这个词。
他一直活得简单，也活得光明，他的人生只遵循着八个字：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但是小李马不一样。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因为樱空释一次次的鼓励，他开始坚信，只要自己努力，总有一天他会变得强大坚定，总有一天他所受过的欺辱，都会变成过眼烟云，尽管他曾经因为这段经历委屈，难过，愤恨，甚至还十分没出息的哭过鼻子。
李马也知道了他心中的大将军是谁，可是自己原本没有他们描述的那般完美，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若是没有遇见樱空释，他也不会经历那么多的曲折离奇，可是小李马将他当作自己的人生目标，他在自己心中勾勒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崇拜他，模仿他，一生都朝着他的样子学习，企图成为像大将军一样英勇的人。
因为他的信仰，他变得越来越坚定，因为他的信仰，他快速的从一个软乎乎的小娃娃，蜕变成英姿勃发的意气少年。
幻影天的小王子，守界使者营地中的佼佼者，小李马的起点很高，但这也意味着他要走的路愈发的坎坷，李马看着他一次次摔倒，再一次次爬起来，看着他与恶狼厮斗，再一身是血的从狼群里冲出来。
他是这样的优秀，优秀得让李马叹为观止，可是也因为他的信仰，他将自己的人生都寄托在樱空释和李马这两个人身上，他们是他心中的光，是他人生的信念。
李马有些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他的信念崩塌，他又该怎样捱过去。
小李马坚定的维护着自己的信仰，即便他在成长中一步一步揭开自己身世的真相，尽管他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在樱空释的生命中饰演着怎样的角色，可是他却一次次努力说服自己，身份是假，情感是真，樱空释对他的关爱掺不了假，他是樱空释最宠爱的小王子，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他已经足够幸运。
只可惜，小李马再出色，他也只是个凡人，一个凡人，改变不了吃五谷杂粮，摆脱不了七情六欲。
在知道小李马对樱空释产生了懵懂的情愫时，李马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已经长大了，从那个软乎乎的肉团子，长成了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男子。
樱空释是如此完美的一个神族，他俊美，傲慢，强大，他对身边的任何事情都冷心冷情，唯独对于自己在意的人，他会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能将一颗心都掏出来给他看。
这对于情窦初开又将他视为精神支柱的小李马来说，是十分致命的。
或许自己的离开终于会成为过去，李马有些失落，却又有些豁然。
他已经死了，不能一直霸占着樱空释的生命，他是生命漫长的神族，他还那么年轻，他完全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拥有一段全新的感情。
李马看着小李马拿着精雕细琢的小泥人，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刻下几个零散的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人界的诗词最是优美动人，然而在这优美的背后，又藏了多少段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悲情，小李马不知道，李马更不知道。
或许每一段感情的开始都是像他们现在这般，聚合离散，辗转挫磨，就像当初的李马和樱空释，也是经历过几番离合，生生死死，最后才能得以圆满。
李马以为自己只是这场梦境中的过客，然而当樱空释捏着小李马的脸，冷漠又残忍的对他道：“你想要吗？你想要，我便可以给你。”
那一刹那小李马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似乎都成了模糊的画影，李马隐约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小李马的信仰和信念，在他心中轰然坍塌，那是他曾经极力想要拥抱的光明，最后竟成了灼人的长剑，将他一颗火热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幽暗的火苗吞噬着一张张洁白的信笺，在昏暗的寝殿中，这些信笺燃烧的光亮将小李马漆黑暗沉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他和樱空释所通过的信，一张张一件件，都是他曾经最宝贵的东西。
李马看着他沉静的眼眸，看着他苍白却漠然的脸，他忍不住开口道：“为什么要烧了它们？”
他曾经将它们锁在自己书桌的抽屉里，叠放得干净整齐，可是现在，只是一簇小小的火苗，便将它们尽付一炬。
“因为，”小李马看着火盆里的光，“要烧给未来的我看。”
李马愣了一下，他尝试了那么多次要和他说话，可是他似乎一直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这是在这场漫长的梦境之中，他第三次回应他。
“李马……”李马唤着他的名字，他迟疑着，想着怎样来开导他，“其实人活着，不仅仅只有爱情……”
“我并不向往爱情，”小李马淡淡的道，“爱情对我来说，是件太奢侈的东西。”
他慢慢抬眼，看着原本在他眼里如空气一般的李马：“大将军，我只是想留在释的身边，我只是想守着他，陪着他。”
李马没有说话，小李马看了他一会儿 ，又慢慢垂下眼帘，看着眼前那堆即将熄灭的灰烬：“是我做错了，我可以改。”
“是我冒犯了他，我可以改，以后绝不碰他一根手指头，”小李马低低的道，“他喜欢小娃娃，我也可以变回小娃娃，他喜欢小王子，我可以做他一辈子的小王子，可是……”
他的眼里有东西落了下来，落在那堆慢慢蜷缩黯淡的纸烬里，溅起些许细碎的烬尘：“可是他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他慢慢拧起眉头，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哭泣的表情，可是他眼底的东西却一颗接一颗的滚了下来：“我活得那么努力，活得那么拼命，最后却只是活成了你的替代品……”
他扯着嘴角，苦涩的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很得意？”
李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替代品，你比我优秀，比我出色。”
小李马摇摇头，再摇摇头：“我的所有优秀和出色，都是释给予的，如果没有他，我只不过是在杭州城外玩泥巴的小娃娃。”
“你太妄自菲薄……”
“如果我足够优秀出色，”小李马打断了他的话，“那么别人会说，小王子不愧是李马，他和他一样优秀一样出色，如果我不优秀不出色，那么别人会说，他终究不是李马，只是披着和他一样的壳子罢了。”
李马默然。
小李马慢慢的抬眼看他：“你说，像我这样的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摆脱你的阴影，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李马道，“人活在这世上，不仅仅只有爱情，你还有亲情，你还有……”
李马突然顿住，说不下去了，他突然发现，小李马除了樱空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李马看着他的神情，他轻轻笑了一下，顿时李马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眼前的场景李马十分熟悉，这里是刃雪大殿，殿上坐满了三界各部族的首领，宫女们来回穿梭，一件又一件精美华丽的礼品被呈在樱空释的面前，樱空释淡淡的看了看，再微微颔首，接受他们的心意。
这是樱空释的辰诞宴席。
李马一眼就看见了樱空释下手边坐着的小李马，他神情木然，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往日的意气风发和爽朗自信，在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有人提议，让小王子再次展示展示他那一手精彩绝伦的箭术，曾经在冰球大赛上小李马的一展身手，让各部族首领对他赞叹不已，甚至有人留了心，有意无意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有无婚配对象的消息。
李马侧过头，看着自己身边站着的另一个小李马，他表情淡淡的看着场景中的自己，就像是在看别人演的一出戏。
“你想让我看什么？”
小李马没说话，他就站在他旁边，像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画面里的那个自己慢慢起身，接过宫侍递过来的长弓。
“你看，他已经连弓都拿不稳了。”小李马就像一个局外人一般，漠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说话。
李马没有回答，他看着小李马慢慢拉开长弓，昔日脸上的自信从容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局促和压力。
李马慢慢的拧起眉头。
他看着小李马松开了弓弦，尖锐的箭矢严重的脱了靶，朝着樱空释疾射而去，四周一片惊呼，随即那惊呼又变成了一阵嘘声。
“成也李马，败也李马，”身边的小李马开口道，“他好不容易才活成李马大将军的影子，可是最后才发现。”
他侧头看了李马一眼：“原来他还是那个当初在杭州城外玩泥巴的小娃娃，没有樱空释，他便什么都不是，他张不开弓，握不了剑，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将他踩在脚下，肆意踩踏！”
李马心中一紧：“你太偏激了。”
“偏激？”小李马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如果我不偏激，我能活到那么大？如果我不偏激，我能将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成者为王，强者为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小李马冷漠的道，“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生动的给我上了一课，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王，他们踩我，他踩着他们，这才是强者，这才是王！”
小李马静了片刻，才道：“可是我成不了樱空释，我没有办法像他那样无心无情，我只能是李马，而我却不是他的李马，我只能注定成为你的影子，你的替代品。”
李马皱起了眉头。
“那么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想做什么？”
小李马笑了一声：“我想做的，都已经发生了。”
话音刚落，李马眼前的景色又变了。
他看见樱空释躺在幻影天的寝宫里，他的眉头紧紧的拧着，似乎睡得十分不安定。
他看见小李马慢慢的走过去，他站在床边，静静的看了他许久，然后才撩起衣襟，在他身边坐了下去。
这一次李马的身边没有另一个小李马陪着，李马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李马，你想要做什么？”
然而小李马似乎又看不见他了，他坐在樱空释的身边，眼神不知看向哪一点，有些放空，他喃喃的道：“释，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放肆了，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和清醒的你说话了。”
李马心里有些不安，他伸手想要碰他：“李马！”
然而那手又再次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碰不着他。
李马愣了一下，他不死心，继续的想要尝试触碰他，然而却一次次徒劳的无功而返。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曾经那么好，那么好……可是，都回不去了……”
小李马眨了一下眼睛，有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可是他却神情木然，似乎毫无所觉。
李马的心里猛的抽了一下，他在这梦境里，看着他长大，他看见他哭过许多次，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让人感觉到揪心。
“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做你的小王子，你开心，我就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我就想办法哄你开心……释，是你给了我希望，是你因为豆丁儿生气，那时我才知道，你对我，是有情的。”
李马静了一下，他看向樱空释，樱空释仍然安静的躺着，他容颜秀美，躺在那里就像一幅漂亮的画卷，可是他的眉头轻轻的拧着，手指在微微的蜷曲。
他在努力的想要醒过来。
小李马说得没错，是樱空释模糊了自己的感情，他将小李马当作自己的替代品，当成他心中唯一的精神寄托，可是也因为如此，他将小李马拖入了一个错误的情感漩涡。
可是看着面容瘦削的爱人，李马却发现，樱空释确实错了，可是自己却不忍责怪他。
可是小李马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小李马静了许久，才缓缓的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泪痕再一次被新的眼泪给冲出晶莹的痕迹。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我，我曾经那么信任你。”
李马屡次尝试无果，最后终于挫败的放弃了，他只能静静的站在他们面前，看着小李马不断的跟樱空释说话。
幻影天的寝殿里十分安静，樱空释躺着，小李马靠在床头坐着，就像他还小的时候，樱空释躺在大石上看星星，小李马也是这般坐在他身前，只是那时孩童的眼睛里十分明亮，可是现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只余一片颓然的死寂。
小李马并没有说太久，尽管他心里积攒着许多委屈和不平，可是他说了没多少，便沉默了下来。
他怨他，却不能恨他，他养大了他，给了他那么多的东西。
他静默了许久，才慢慢在樱空释身边躺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释，再陪我最后一晚吧，就像小时候那样，”小李马轻声道，“从此以后，我便再也不会缠着你。”
他的眼角慢慢的滑下泪来，剔透晶莹，无声无息。
“李马！”
李马尝试着要唤醒他，可是眼前的人听不见。
“释！”
樱空释安静的闭着眼，他的眼角也有眼泪沁了出来，慢慢滑落下来，浸没在耳边的发际里。
李马不停的喊着他们，却没有人回应，他不停的想要触碰他们，却一次又一次从虚无的空气中穿了过去。
小李马的目光穿过头顶的纱帐，没有焦点的睁着眼睛，他的眼泪不停的流下来，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流过这样多的眼泪。
李马想起了他们曾经一起在观雪台看星星。
“大将军会哭鼻子吗？”
“我只见他哭过一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小李马睁着大大的眼睛道，“大将军一定是难过极了，才会哭的。”
李马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他抹了抹脸，看向那个始终安静睁着眼的青年男子。
他这一生，活得足够骄傲也足够努力，他这一生中所流过的大半眼泪，都是樱空释将他带入神界之后所带来的。
他原本，应该如他理想中的大将军一般，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
樱空释安静的睡了一夜，小李马睁着眼睛，流泪到天明。
天色将明的时候，小李马终于松开了拉着樱空释的手，他慢慢的坐了起来，看着沉睡中的樱空释许久。
他缓缓俯身，似乎想要亲吻他光洁的额头，然而那唇在他额上停顿半晌，终是没有落下去。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头，他将樱空释的被角掖了掖，就如他曾经做过许多次那般，然后他下了床，回了自己的寝宫，给樱空释写信。
或许是之前流了太多的泪，写信的时候，小李马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将信写完，仔细的看了一遍，然后吹干墨迹将它叠好，整齐的放在自己书桌上面。
然而他起身去了幻影天，樱空释还睡着，小李马却没有再去看他，他只是取走了外室的赤凝莲，路过樱空释床前的时候，他有片刻的停顿，他似乎想侧头，再看樱空释最后一眼。
可是他最终没有回头，他捏紧了手中的赤凝莲，大步的走向墙后，掀开厚厚的幔帐，打开了那扇用灵力封闭着的暗门。
“赤凝莲，你是超脱于三界之外的圣物，你可以实现所有凡人和神族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小李马跪坐在李马的冰棺前，小心翼翼的解开了赤凝莲的沉睡封印：“你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吗？”
赤凝莲慢悠悠的从破碎的水晶盏里飘了出来，它光芒大盛，洁白的花瓣慢慢变得如鲜血一般艳红。
“痴情的小王子，我知道你心里的愿望，”赤凝莲在空中缓缓起落伏沉，声音轻快得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孩子，“你是想要得到樱空释的爱吗？”
小李马愣了一下，他原本死寂的眼神里像是重新被注入了光亮，然而只是一瞬间，那光亮便又重新黯了下去。
他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想问你，大将军，是不是活不过来了？”
“是的，”赤凝莲答道，“他已经复活过一次，这具身躯已经寿命已尽，他的名籍已被载入轮回册，灵魂早已投胎转世，他活不过来了。”
李马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看着小李马被赤凝莲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小李马静默了许久，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我用我的生命做献祭，赤凝莲，请你帮我聚集起大将军生前所有的记忆，将它们放进我的身体里……”
李马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李马！”
小李马接着道：“我愿意将我的身体让给大将军，让它成为承载他们爱情的载体，我还有数千年的寿命，我的灵魂，我的躯壳，请你全部都转给大将军。”
他看着赤凝莲，认真的道：“这就是我的愿望，代价是我的生命。”
赤凝莲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你自己的记忆呢？”
小李马静默片刻，才低低的道：“没有价值的东西，留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让它们都散了吧……”
“不！”李马冲了过去，企图拉他起来，可是他碰不到他，李马大声的喊，“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李马！你醒一醒！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他是想活，他是想活过来，他不忍看着自己的爱人为了寻找虚无飘渺的自己，承受着上千年的孤寂，可是他更不忍因此而剥夺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
他是小李马！是那么努力想要活成自己的孩子，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他这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便是跟着樱空释到神界，他可以在凡界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即使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荣华富贵，可是那些原本也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小李马想要的，只是简简单单的温情，他这一生最渴望的，便是拥抱光明。
“李马！你停下来！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听见了没有！”李马喊得声嘶力竭，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他的脸颊早已泪流满面，他看着赤凝莲的光芒笼住了他，开始汲取着他脑海中的记忆，那是小李马此生最宝贵的东西，是他和樱空释所有的点点滴滴。
李马的眼泪如同断了线，他一遍遍的喊他：“李马，你停下来！算我求你，你停下来……”
“晚了。”
一道声音响起来，李马猛的回头，看见身边站着的小李马。
李马怔住，他眨了眨眼睛，他被眼泪迷了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眼前的景象是真实还是幻觉。
“李马？”
李马伸出手，却再一次从他身体间穿了过去。
“已经晚了，”小李马看着他的手，淡淡的道，他缓缓抬眼，看着他脸上的泪，“你为什么要哭？”
李马怔怔的看着他，尽管他努力克制，眼眶中的泪水仍然抑制不住的掉落下来。
“是，我会哭，我也会流泪，”李马道，“我不是你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大将军，李马，不要做傻事，快让它停下来！”
“只要赤凝莲抽走我的记忆，这具身体就完全属于你，你可以再活几千年，”小李马看着他，突然像樱空释那般歪了歪头，像个天真又好奇的孩子，“这样好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哭呢？”
是啊，他为什么要哭呢，李马有些怔忡，又有些恍惚，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
有许多凌乱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还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病人再次出现室颤。”
“加大电流，300焦准备，再做最后两次！”
“李马！”樱空释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痛与压抑：“李马，我在等你，你一定要挺过去……”
李马突然松开手，他混乱的眼神开始变得清明，他看向小李马：“你想把我困在这里？”
他有些恍神：“你想把我困在这里！”
他终于有些清醒过来了，就像他第二次与小李马说话，那时他在冰室里，看见了冰棺里自己的身体。
那时他也尝试过想要躺进去，他想要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那时他的耳边也是响起了这些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是一场梦境，他在凡世受了伤，樱空释来救他，他现在还在昏迷之中，却被小李马拖入了这场漫长的梦魇里。
那时小李马与他一起站在冰棺前，静静的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个男人，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不躺进去？”
“我尝试过了，”李马很认真的回答他，“我也想要回到我的身体，我也想要重新活过来，可是释……他好象不允许。”
他尝试着融入那具冰棺中自己的身体，樱空释悲痛又带着希冀的唤他：“李马！李马！”
他是那么想要活过来，可是他的樱空释，却似乎十分不希望他这样做。
李马在那口冰棺前站了许久，那里面的身体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诱惑，可是因为樱空释的低泣和哀求，他最终，还是没有躺进去。
那时的小李马惨然的笑了一下：“他果然还是放不下你。”
那时李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他明白了。
他用的是小李马的身体，而自己的身体早已寿命已尽，如果他那时真的躺进去了，大概，大概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
小李马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是的，我是想困住你。”
他慢慢回头，看着赤凝莲下神情漠然死寂的那个自己：“赤凝莲，它欺骗了我，它没有散去我的记忆，大将军，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孤独，很难过。”
李马静了一下。
“我是曾经想要把身体让给你，可是命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呢，”小李马道，“它让我始终留在这里，求生不得，轮回不能，大将军，这里又黑又冷，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李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着在赤凝莲光芒下笼罩着的那个小李马，他安静的闭着眼，任凭它一点一点剥去自己的记忆，他的神情一直都一片平静，甚至还有几分解脱。
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什么眷恋，但幸好他的离去，还可以最后为他的樱空释换回一些东西。
尽管知道眼前的画面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可是李马的眼眶仍然再一次湿润了，他看着小李马软绵绵的倒下去，片刻之后，赤凝莲重新聚起更多零碎散乱的记忆光点，慢慢的向他身体里面灌进去。
他亲眼见到了自己活过来时的情景。
李马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既然你怕黑，那我便不走了。”
小李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李马眨了一下眼睛，眨去了眼中的水汽，“如果你出不去，那我便留在这里陪你，你说得对，这里又黑暗又潮湿，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冷了。”
小李马怔怔的看着他，半晌后才道：“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李马静了片刻：“释犯下的错，归根结底因我而起，他给你带来的伤害，我会替他弥补。”
小李马这次这看了他许久，才道：“之前在冰室里，我想要杀了你。”
他引诱着李马，让他看见冰棺中那具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旦李马真正的躺了进去，那具虚无的幻象会拖走他的灵魂，将他彻底从原本属于小李马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李马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可怜我？”
“你如果想杀我，就不会放弃那次机会，因为只有我自己的身体，才会让我心甘情愿的从这具身体里走出去，可是你最终也没有开口诱惑我让我进去，”李马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是你放了我。”
“我也没有可怜你，”李马道，“这是我和释欠你的。”
小李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平静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李马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小李马转过身，看着赤凝莲在那具身体上的光亮慢慢暗淡。
“我曾经幻想过许多次，能与我心目中的大将军说一次话，能对他说一说我对他的仰慕和崇拜之情，”小李马看着冰室里的光暗下来，看着那具身体重新被一片黑暗湮没，“只是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认真的交谈，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李马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
“你说错了，其实我并不是放了你，”小李马淡淡的道，“将军大概是忘了，我们用着同一具身体，同一个灵魂。”
他回过头看着他：“所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李马微微拧起眉头。
“如果那时你躺了进去，你就会彻底脱离现在的这具身体，而我，也会随着你一起死去，”小李马又回过头去，“所以，并不是我放了你，而是我放了我自己。”
李马有些恍然，然而片刻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李马？”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释为什么那么放不下你，即便你死了一次死了两次，他仍然不停的盼着你回去。”
“你会被我的情绪左右，马天赐的事，确实是我下不了手，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情绪，最后却选择尊重我的感受。”
“你会为我哭，为我笑，为我难过，为我不平，尽管因为我对释产生的感情，让我们生来便是对立的，”小李马慢慢的道，“你不是我想象中的大将军，却又是我理想中的大将军，你很好。”
“感情没有对错，只有人心有黑白，”李马认真的看着他，“你并不是一个坏孩子。”
“孩子……”小李马笑了一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孩子这个身份了。
他早就长大了，男孩子一旦长大了，便意味着他成了一个大男人，而男人是不能哭的，也不能软弱，他尝试着坚强了太久，已经许久没有人将他唤作孩子了。
小李马没有说话，李马也没有再开口，他陪着他在这梦境中许久，已经习惯了在他身边沉默，如果他打算继续长久的把自己困在这里，他也不会责怪他。
他和樱空释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
小李马静了许久，才突然开口道：“差不多了。”
“什么？”
李马突然又听见了那些嘈杂的声音，有什么仪器滴滴的响着，有冰冷的器械交叉拧动的轻响，还有一些声音低声的说着什么，但是李马听不清。
“时间差不多了，释还在等你。”
小李马道，他突然抬手，推了他一下。
李马踉跄的退了两步，突然发现自己轻飘飘的往上升去。
“李马，你做什么！”
小李马静静的站在一片黑暗里，仰着头看他，他的眼中有晶莹，然而却对他笑了起来。
“这到底是我自己的身体，即便我摆脱不了他，但还是可以做最后一点事情，”小李马抬头看着他，然后抬起手，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他挥了挥，“再见，大将军。”
李马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声对他喊道：“我们可以一起出去！”
“一起出去……”小李马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不就真成疯子了吗？”
“李马！”李马努力的对他伸出手，企图抓住他，可是他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小李马的面容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慢慢的，湮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手术室中给主刀医生递镊子的助手愣了一下，突然道：“他怎么哭了？”
一直隐着身形默默陪在他身边的樱空释也看向李马苍白的脸。
昏迷中的李马皱着眉头，嘴唇轻轻的蠕动着，樱空释仔细的辨认，发现他在说的是：“李马。”
又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落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溅出细小无声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凡世——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