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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凡世——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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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杭州城,城外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片小树林。
他有些诧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四处张望,炎热的夏季无风,草木树丛静止得一片死寂。
“释!”
他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突然,从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脸蛋长得圆乎乎的小男孩从里面钻了出来,发髻散乱,满头是汗。
李马愣了一下,这里怎么会有小孩。
那个小孩在河边掬水喝,然后他回头,也看见了李马。
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噔噔噔的跑过来,仰着头看他,咦了一声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李马愣了一下,随后答道:“我是李马。”
“李马?”小男孩惊讶的瞪大眼睛,“我也叫李马,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名字,故意来骗我的!”
李马怔了一下,小男孩十分警惕的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坏人!”
然后他回头,像个灵巧的小猴子一般,又噔噔噔的跑远,重新钻进了树林。
李马心里一片疑惑,这个小男孩是谁,怎么会和自己有一样的名字,如果他是李马,那自己又是谁。
他走了两步,想跟上去看看,然而脚步刚动,眼前的景物就变了。
四周凭空出现一座小院,院里人来人往,李马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大嗓门:“福子,六号桌的鱼羹好了,赶紧上菜!”
“好嘞!”一个小二将手中的帕子搭在肩上,利落的钻进了厨房。
李马看着他进去端了菜出来,随后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也从里面出来,嗓门又大又亮:“鱼杀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这儿呢!”桂姐儿拎着一条还在翘尾巴的鱼迎了过去。
“赶紧送进去,”宋五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客人多,大家辛苦点,咱们晚上加餐!”
院里的人一边来来往往一边应和着,大家有条不紊的忙着自己的事情,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李马看着宋五嫂向自己走来,他有些愣住了,直到她走到他面前四五步,才喃喃开口:“娘……”
“娘!”
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一个穿着短褂布衣的小男孩像个炮弹一般冲进宋五嫂的怀里,抱住她的腿撒娇:“娘,我饿了!”
“你这猴孩子!又上哪儿野去了!”宋五嫂点着小男孩的脑门道,“看看你这一头的汗!”
李马顿住脚步,越发觉得诧异,他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宋五嫂,宋五嫂穿着枣红的布衣,用一根银簪子将头发简单的挽了个髻,尽管打扮简朴,却十分精神爽利。
她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年轻。
小男孩抱着她不撒手,声音软糯糯的撒娇:“娘——”
宋五嫂低头瞪着他,眼里却有笑意:“去去去!娘现在忙着呢!自己玩去。”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铜子儿给他:“去买饼子吃。”
她想了想,又摸了一个铜子儿给他:“再买点糖,和张小妹分着吃,你昨天把人家吓哭了,记得哄哄她,别老是欺负妹妹!”
小男孩接过钱,冲她皱了皱鼻子:“我就是抓了条毛毛虫嘛,谁知道她胆子那么小!”
“小妹是女孩子!以后不许抓虫吓她!”
“知道了知道了!”小男孩挥挥手,拿着钱一溜烟跑了。
宋五嫂又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李马上前一步:“娘。”
宋五嫂却听而不闻,径直向他走过来,从他的身体间穿过,李马愣了一下:“娘!”
身边的景致一变,顿时天香楼和宋五嫂都不见了。
他又回到了那片小树林。
李马茫然四顾,他站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声。
他回过头去,看见雪发蓝眸的樱空释和那个小李马一起走过来,边走边说话。
“你娘不是说让你跟小妹买糖吃,你怎么买给我了?”
“张小妹怕我又吓她,不敢出来,所以我留了给你吃,”小李马举起手里的糖葫芦,“你一串,我一串,下次再买给她吃。”
“释!”李马有些惊喜,他叫了他一声,然而两人似乎充耳不闻,直直的向他走来,李马退了一步,想用手挡住,结果两人也像刚刚的宋五嫂一般,从他虚无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李马愣住了,他看看自己的手,猛的转过身去:“释!李马!”
然而两人都没有理他,之前能看到他的小李马,也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那你把糖给我吃了,一会儿怎么跟你娘交代呢?”樱空释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我就说我一个人吃完了!反正我胃口好!”
小李马笑嘻嘻的仰着脑袋对他笑,樱空释侧过头看着他,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李马跟了上去,他看见两人在一个大树桩边停下来,李马走上前去,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释?”
他伸出手去,然而手指刚刚碰到他的肩膀,眼前的两人如轻烟般消失了,身边的景致又再次变了,这次变成了刃雪城的幻影天。
李马终于后知后觉,他似乎进入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自己的身体是虚无的,他看得见别人,听得见别人说话,然而别人却看不见他,也碰不着他。
小李马住进了幻影天,像个皮猴子一样捣蛋,每天把这里搅得鸡飞狗跳。
李马十分疑惑,记忆中他是从军之后才认识樱空释的,然而这里的小李马,却是小小年纪便和樱空释有了交集。
然而这里所有的人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李马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出这样的幻境,只能像旁观者一样继续看下去。
小李马是个精力旺盛又调皮捣蛋的孩子,每天的任务就是捉弄宫里面的宫女和侍卫,天天变着法子的闯祸,惹得樱空释哭笑不得,却又不忍责备。
李马和樱空释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不知他有这样好的脾气和耐心,他像是把小李马当作了自己的小王子,尽心养着,全心护着,给他最好的东西和发自内心的关爱。
可是自己呢,李马茫然不解,如果那个小男孩是李马,那自己又是谁?
他尝试了许多次,想要靠近樱空释,想要跟他说话,可是樱空释始终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而李马的每一次触碰,都无一例外的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只是一个虚无的灵体。
李马只得默默的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星星。
小李马很有意思,他很调皮,但是并不任性,每次闯了祸,都会睁着大大的眼睛认错,诚心忏悔,然而没过两天,又故伎重施。
直到他被安排了课业开始学习,小李马就像被关进了牢笼,每天捧着书本摇头晃脑的读书,捏着毛笔笨拙的写字,当然,也少不了武艺的练习。
樱空释给他请了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道士当老师。
李马看着他小小的个子,每天被安排着跑步,扎马,打拳,老道士的教学很严苛,刃雪城的风雪很大,小李马常常顶着风雪在高高的木桩上站桩,一站就是好几柱香,等得他从木桩上下来时,常常手脚都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细嫩的脸蛋和手掌被冻得通红。
李马觉得他太小了,便是自己以前练武,也没有这么辛苦,至少在有风雪的时候,他都在和师兄们窝在屋里聊天打趣。
这里的时间并不是连贯的,常常一会儿就换一个地方,李马所在的场景不一定都有樱空释,但是一定会有这个小李马。
老道士在迷雾森林的边缘搭建了一大片的体能训练场地,李马看着那些高高的木桩架子,长长的麻绳套索,这些设施他都很熟悉,当初他在天目山学艺的时候,也有一些类似这样的东西,只不过没有这里的齐全。
据师父说,这是师祖自创的习武方式,寓教于乐,免得枯乏的训练,让弟子们觉得腻味反感。
迷雾森林里开始有了冰族的小孩,他们好奇这里的木头架子和小李马习武的方法,这让他们觉得很新鲜。
小李马邀请他们一起玩,几个冰族小孩跃跃欲试,他们跟着小李马在丛林木架里钻来钻去,到处都是他们的笑声。
然而好景不长,这些冰族小孩没有小李马那样好的体能,每天像个猴儿似的在这木架间上蹿下跳还毫无疲惫,他们每次的比试都被小李马占了上风,看着他洋洋得意的神情,他们开始起了小心思,偷偷的用幻术将他绊倒在地。
小李马第一次发现他们使坏时十分生气,他涨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们居然用阴招,你们,你们不光彩!”
他还不知道用卑鄙这个形容词。
一个冰族小孩道:“你有体力,我们有灵力,比试比试,比的就是各凭本事,凭什么我们就不能用幻术!”
“对对,有本事你也用幻术打倒我们啊!”一个冰族小孩附和道,“可惜呀,你没有,你只是个凡人!”
几个冰族小孩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无能的凡人!”
小李马气得小脸通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如果你不是顶着小王子的身份,谁愿意跟你做朋友!”有人嗤了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山鸡就是山鸡,还以为自己飞上了枝头,就变成凤凰了!”
小李马气急,凭着一股蛮劲冲上来想要打他们,随后却被几个冰族小孩用灵力捆住按在地上一通胖揍,揍完了还热嘲冷讽的讥笑他:“一个凡人小娃娃还想赢我们,呸!不自量力!”
说完之后,他们便扔下趴在雪地里的小李马,扬长而去。
李马看着小李马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看自己摔破皮的手掌,又扒起裤腿看了看脚上的淤青,李马以为他会哭,结果小李马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把自己身上的泥土拍了拍,一瘸一拐的回去。
他从李马身边过的时候,李马低下头看他,小男孩的脸蛋上有几道擦痕,眼睛里亮晶晶的,尽管如此,那眼泪至始至终也没有落下来。
李马伸手:“李马……”
小李马却看不见他,从他的手间穿了过去。
之后这样的场景慢慢多了起来,冰族小孩对小李马的欺辱变本加厉,他们幼小却残忍,一次次将小李马按在雪地里狠揍,一次次的奚落他嘲笑他,好几次李马都看不下去了,想要出手帮他把他们赶走,但是他只是个虚无的灵体,他碰不到他们,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李马看见樱空释与老道士起了争执,老道士对樱空释十分不耐:“我自己的弟子,我自然知道怎么管教,冰王,请你不要插手我的教育方式!”
“他们是神族,李马只是个凡人!这样的比试不公平!”樱空释有了怒气。
“冰王也知道,他们是神族,这里是神界!”老道士的脾气比樱空释还要硬,“李马只是一个凡人,这里对他而言,没有公平!”
“李马总有一天会长大,他不能一直依附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他就随时可能像今天这个样子,被任何一个神族踩在泥里。”
“他现在吃的苦,都是为了以后不要再受这些屈辱。”
“冰王,你如果真为他好,便不要再干涉我的教导方式。”
老道士说完便走了,李马看着樱空释一个人在森林里站了许久,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尽管老道士的话十分残酷,却也很现实,小李马只是一个凡人,如果不早早磨砺他,将来等他长大了若还是这般弱小,那么今天这样的屈辱,以后便会如吃饭一般寻常。
眼前的场景不停变换,李马看见樱空释开始抽出每天的一部分时间陪他,他带他去雪雾森林,带他去见雪狼,带他在刃雪城的上空翱翔,他指着脚下浩瀚的大地告诉他,等他以后长大了,变强了,那么所有他曾经所承受过的苦难,都会变得不值一提,等他真正站在了高处,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会成为他脚下的泥泞。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小李马继续被冰族小孩欺凌的命运,他们放狼咬他,推他进陷阱,用沾满冰屑尘土的靴子踩着他的脸,肆无忌惮的嘲笑他。
“别以为你顶着小王子的名头你就是真正的王子了,呸!下贱的凡人!”
“放开我!”小李马的脸被踩进泥地里磨破了皮,他咬着牙道,“我才不下贱!”
“我说你贱,你就贱!”一个冰族小孩道,“我们出生贵族世家,你家有什么?锅碗瓢盆么!”
他们大笑了起来,在他们还没有完全翻脸之前,小李马曾毫无保留的告诉他们,他家是开酒楼的,他的娘做得一手好菜。
“你那个低贱的娘怎么没有你这样的本事,能搭上冰王的船,”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冰族孩子道,“要不然,随便勾搭个神族也行啊,一个神凡血统交叉的杂种,总好过现在这样一点灵力也没有吧!”
小李马不断的挣扎,脸上的血迹慢慢的磨了出来。
“不许你们侮辱我娘!”小李马愤怒的挣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的焰苗,“不许你们侮辱她!”
可是他的挣扎十分徒劳,他力气太小,挣不过那几个拥有灵力和幻术的冰族神。
“我们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有本事你起来咬我们啊!”
“他看起来好凶哦!”一个眼睛湛蓝头发雪白的女孩子道,“像是要吃了我们。”
“只要你动动手指,就可以将他杀了,怕什么!”
“你说的也对。”女孩子捂着嘴轻笑,她笑起来雪玉可爱,却又冷酷残忍。
小李马被深深的踩在脚下的泥泞里,他们踩着他的脸恣意嘲笑,肆意凌辱,小李马用尽全力也挣脱不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变得十分暗沉,如同蕴着地狱中最幽暗的火苗,无声而汹涌。
直到老道士来赶跑了他们,将他从泥泞不堪的雪地里拖起来,小李马紧紧的攥着拳头,眼睛里满是汹涌的恨意,一言不发。
“娃娃,你在想什么?”
小李马抬起幽暗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告诉师父。”
小李马静了半晌,突然开口,声音阴恻恻的道:“我要杀了他们!”
他的眼睛里满是戾气和仇恨:“他们侮辱我,还侮辱我娘!我要杀了他们!”
老道士看了他半晌,才道:“你都打不过他们,怎么杀他们?”
“那我就让释杀了他们!”小李马紧紧的攥着拳头,“我要他们都死!”
“我要他们都死!”小李马握着拳,稚嫩的嗓音说不出的尖利,宣泄着他的愤恨。
老道士摇摇头,将他头发上杂乱的树枝取下来:“你能靠冰王一辈子吗?如果冰王以后不能护着你了,那你又怎么办?”
小李马愣住了,他怔了一会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那我就这样一直被他们欺负吗!”
他看着老道士,大大的眼睛里蕴满了眼泪:“师父,他们会杀了我的!你刚刚要是不来,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他全身都在颤抖,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师父,你是想让李马死吗!”
老道士摸着他的头,一遍遍的安抚着他:“师父不要你死,师父要你活,师父要你活……”
他安抚了他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娃娃啊,师父年纪大了,不能再护你几年了。”
“只有让你见识这神族的人心险恶,你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老道士叹着气,“你要好好努力,快快长大,等你有一天不再被他们踩在脚下,你便不用再受今日这样的苦。”
“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小李马伸手擦着眼睛,擦去即将落下来的眼泪,“在我还不能打败他们之前,我该怎么办呢?”
老道士抱着他,目光悠远的看着前方:“忍。”
小李马怔怔的看着他:“忍?”
“男子汉大丈夫,当忍常人之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老道士道,“娃娃,你是幻影天的小王子,他们不敢杀了你,你现在打不过他们,只能忍。”
“那我要忍到什么时候!”小李马的眼中涌上了不甘、愤怒,还有无尽的恨意,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用那般不堪的言语肆意凌辱,他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恨意。
“忍到你不再弱小,忍到你不再受冰王挟制,忍到你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老道士看着他不甘的眼神,“娃娃,不要让仇恨蒙蔽你的心智,等你学会了忍,再学以后怎样站起身来做人。”
老道士松开他,站了起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老道士慢慢走远了,小李马一个人在冰冷的森林里站着,他站了许久,突然踢打着身边的草丛灌木,发疯般的大喊大叫。
打着打着,他便哭了,一边疯狂的踢打,一边崩溃的哇哇大哭,直到他哭得站不住了,便蹲了下来,将脸埋在膝盖里,呜呜的哭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难过。
李马慢慢的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看着他难过的缩成小小的一团,迟疑了好久,才将手伸在他的头顶上,隔着虚无的空气摸着他的头。
“别哭……”李马心里也似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过,小李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只能一遍遍的说给虚无的空气听,“别哭了,啊?你已经很优秀,很棒了。”
他还这么小,站起来还不到他的腰间,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么多的东西,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苛刻了。
小李马听不见他的安慰,也感受不到他的安抚,他一个人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自己慢慢的平静下来。
李马看着他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拍干净身上的土,他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又蹲下身去捧起地上的雪,按在红肿的眼睛上,那雪很冷,将他的手冻得通红,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掬雪,直到眼睛的红肿再也看不出来,才慢慢的一个人出了森林。
李马以为他会向樱空释诉苦,结果他回了幻影天,先是去换了一套衣裳,又洗了把脸,然后到了饭厅的时候,若无其事的对樱空释道:“释,我回来了。”
樱空释看了他一脸,勾着唇角摆碗筷:“过来吃饭。”
“嗯,”小李马走过去,在桌子面前坐下来,看着一桌丰盛的饭菜,使劲的吸了一口气,“好香!”
“都是你喜欢吃的,”樱空释把筷子递给他,看着他擦破皮的手,顿了一下,“又受伤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小李马笑眯眯道,“没关系的,现在已经不疼了。”
他大口大口的扒拉着饭菜,看不出一丁点之前的情绪,就像个普通小孩子一般,天真又无邪。
“释,我下午还要读书,一会儿就不陪你了,今天上午训练了好多项目,我一会儿要去睡午觉。”
樱空释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嗯了一声:“好,艾玛给你蒸了雪莲糕,下午给你端过来。”
小李马点点头,飞快的刨完了碗里的饭,然后很有礼貌的跟樱空释道别,一个人回了幻影天。
他一个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药箱里翻出生肌膏,将之前受伤的地方都仔细的涂上。
李马静静的看着他做着这一切,直到他在床上睡着了,樱空释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他叹了一口气,替他将被角掖好,再悄悄的出了门。
等得樱空释走了,李马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实体,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看着小李马安静的闭着眼,稚嫩的眉头轻轻拧着,他似乎在做梦,喃喃的叫了一声娘,然后翻了一个身,将怀里的被子紧紧的抱着,看起来小小的,十分无助可怜。
他太小了,也太累了。
李马也叹了一口气,他想他现在终于明白了樱空释为什么这么放不下他了。
李马突然皱起眉头,樱空释为什么会放不下他,他是谁,自己又是谁?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眼前的景致一换,又变成了雪花纷扬的雪雾森林。
小李马的成长很快,过早的经历这样残酷的欺凌让他习武越发的拼命,可是不管他在外面受到多大的屈辱和嘲笑,等他回了幻影天,他都会变成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笑眯眯的和樱空释说话,还与他分享今天和小朋友玩的经历。
尽管那些经历都是他编出来的,他却描述得有声有色,常常逗得艾玛和灵儿笑起来,小李马笑眯眯的抬头望着他们,还对她俩做鬼脸。
樱空释常常抱了他坐在腿上,摸着他的小脑袋问累不累,小李马摇摇头,说不累,说每天练武都很开心,又学会了许多新东西。
他确实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怎样面不改色的撒谎,学会怎样隐忍的承受,他的眼睛常常变得十分幽暗,然而在看见樱空释时,便会恢复孩童的清澈与纯真。
李马总觉得,在这具小小的孩童身体里,住了两个人。
两个性情完全不一样的人。
小李马的屈辱并没有承受太久,他开始学会了反击,就算一次又一次被那些冰族小孩打倒在地,他却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因为他始终记得师父说过的话,他是幻影天的小王子,他们不敢杀他,只敢背后偷偷的欺负他。
他会顶着劈头盖脸的冰雪幻术向他们冲过去,然后打断他们掐诀的手势,夺去他们手中的晶杖,将他们按在地上一通狠揍,就算最后会被他们一涌而上按在雪地里,小李马脸上的表情却一天比一天古怪,尽管那些拳脚踢打在他的身上,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
李马十分不安,他总觉得这样的改变对于小李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直到有一天,小李马将总是带头欺负他的冰族小孩按在雪地里,他拾起一块身边被折断的尖锐树皮,隔着极近的距离对着他的眼睛,他目光锐利,大声的对着想要冲过来的其他小孩子道:“谁敢过来!你们再过来一步,我就戳瞎他的眼睛!”
那些冰族小孩被他震住了,他们站在原地一会儿,有人道:“李马,你疯了!他是大公爵的儿子,伤了他,公爵不会放了你的!”
“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上前来试试!”小李马的声音还很稚气,却带着十足的狠意。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凌厉,那些冰族小孩迟疑了,他们蹑嚅的看着他,有人开始让步:“李马,你放了他,今天我们不再找你麻烦。”
小李马冷哼一声:“谁要跟你谈条件!”
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按在雪里的那个男孩:“你不是侮辱我娘么,我要你为你曾经说过的话道歉!”
“做梦!”那个男孩很嘴硬。
小李马有些愤怒,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扔下手中的树皮,用拳头狠狠的对着他的脸砸下去:“道歉!”
“不可能!”
“道歉!”又是一拳。
“我不……”
“道歉!”又是一拳,那个男孩的脸已经肿了起来,他皱着眉头,五官痛得挤成一团,小李马又是握着拳重重的捶下去,“道歉!道歉!道歉!”
那个男孩已经逮不着机会说话了,他被小李马揍得头晕眼花,眼窝也青了,嘴皮也破了,小李马已经揍红了眼,他已经不再执着于道歉的事情,只是一拳接一拳,不停的砸在他脸上,他的拳头很重,每一拳下去,都打得那个冰族男孩哭爹喊娘。
直到他打累了,停下来了,那个冰族男孩已经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只剩下哭求讨饶的份,他是贵族子弟,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远处的一群冰族孩子们看着他,眼里满是畏惧。
小李马甩了甩酸胀的拳头,松开手站了起来。
有人突然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家冲上去,一起打他!他打了大公爵家的公子!”
“谁敢!”小李马喝了一声,顿时一群跃跃欲试的冰族孩子止住了脚步。
小李马用冰冷的眼神将他们慢慢的扫视了一遍:“你们谁敢动我!”
或许是他的眼神和气势太过逼人,往日里总是在他面前耀武扬武的冰族孩子们,脸上都或多或少的露了怯。
小李马看了他们一遍,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呻吟的男孩:“是不是很痛?”
他笑了一声:“你们当初打我的,可不比现在轻。”
那个男孩没有力气回应他,周围的人都安静的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小李马又抬起头,将他们看了一圈,他慢慢仰起下巴:“我是幻影天的小王子,你们不敢杀我。”
小李马看着他们,突然伸手指着他们:“你们!你!你!还有你!”
几个小孩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语气冷冽的道:“我都记得你们!”
他突然笑了起来:“杀了我,释会让你们全族都失去你们的荣耀世勋,可是,只要你们弄不死我!”
他的眼神突然弯得幽暗深沉,与他稚气的脸蛋十分违和:“当初你们给我多少拳头,给我多少屈辱,我都会加倍奉还!”
他看着眼前这些被自己镇住默不作声的冰族神,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打倒在地的神族,突然嗤笑了一声:“神族,也不过如此。”
李马看着他脸上与这个年龄截然不同的神情,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或许樱空释还不知道,他养了一个多么像自己的孩子,他聪明,隐忍,骄傲,有天分,他眼底的傲慢和狠戾,都和当初年少时的樱空释十分相似。
小李马的这一次漂亮的反击,成功的击退了那些总以欺辱他为乐的冰族小孩,大公爵后来带着这个被李马揍得像个猪头的小公子来找樱空释,却被樱空释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过是小孩子之间互相比试,下手没个轻重罢了。”
他将小李马的衣袖裤脚撩起来给他看:“这是他们欺负李马时留下的伤,新新旧旧的,我还没有来找你们,你们现在却来找我,是什么道理?”
大公爵瞪着小李马满身的伤,哑口无言。
老道士也捏着胡子为他说了几句,小李马受了这么久的委屈,还是第一次这般扬眉吐气,他一脸无辜乖乖的站在樱空释身边,其实心里乐得不行,偷偷的在衣袖下面掐樱空释的手,樱空释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又轻轻的掐了回去。
然而老道士却在之后将小李马拎了过去,斥责他下手太重,他严厉的训斥了他一番,然后让他面壁思过。
小李马看着老道士要离开的背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开口叫住了他:“师父,我没错!”
老道士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小李马倔强的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我没错!”
“你敢说你没错?”这还是向来乖巧听话的小李马第一次这样顶撞他,老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师父教过你什么,要忍,要忍!”
他回过头,用手里的拂尘重重的抽了他两下:“你把师父说的话都扔哪去了!还敢说你没错!”
小李马挨了两下,吃痛的皱起眉头,然而他的眼神里仍然是满满的倔强和不服输。
“师父教的,李马都记得,”小李马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的道,“师父说,在我不能打败他们之前,我必须忍,可以我现在能把他们打败了!”
他看着自己的师父,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小小的骄傲和自豪:“我破解了他们的幻术,夺走了他们的晶杖,我把他们按在地上揍,没有一个人敢还手!”
无尘子气得都快笑出来了:“你把别人打成那样,还很自豪吗!师父教你武艺,是为了不让你被人欺负,不是让你仗着一身本事,就去欺负别人!”
“如果我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打我,那我学了武艺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一样被人欺负!”小李马大声道,“他们羞辱我的母亲,又侮辱我,如果我一直忍下去,不就成缩头乌龟了吗!”
小李马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如果放任他们一直欺负我就是对的,如果人人都以德报怨才是对的,那又何以报德呢!”
无尘子愣了一下,小李马原本跪在地上,这时也站了起来:“师父,徒儿没错,我现在有了自保的本事,凭什么要一直被他们羞辱,神族又怎样,凡人又怎样!我娘教了我,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顶天立地,就算让我站着死,我也不愿跪着活!”
李马看着他连珠炮似的说完一长串话,他不知道这样小小年纪的孩子哪来这样严谨的逻辑和这样条理分明的口齿,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些话堆在小李马心里很久了,他早就在心里打了许多次腹稿,以至于这样小的年纪说出这样长的一串话,竟然连个打顿都没有。
无尘子瞪着他,一张脸严肃的绷着,李马很为小李马捏一把汗,这个老道士太古板又太严苛,他担心小李马触怒了他,会受到更大的苛责。
谁知无尘子突然开口,却是大吼了一声:“好!”
这下不光是小李马,就连李马也被他吓了一大跳。
“好一个站着死跪着活,”无尘子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白花花的胡子不停颤抖,“说得好!”
小李马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出不置信的表情。
无尘子一边大笑一边走过来,他扔掉手里的拂尘,一把抱住小李马:“好啊!好!好一个站着死跪着活!好一个站着死,跪着活!”
无尘子一边大笑一边揉着他的脑袋:“是师父糊涂了,乖孩子,你说的对,一时的隐忍,是为了更好的站起来,是为了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无尘子叹了一口气:“是师父目光窄了啊,差点将你引到错路上去。”
小李马被他抱着,听着他突然就不怪自己了,只觉得小脑袋瓜里一片迷糊。
无尘子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他低头看他,揉着他的头发道:“师父一直不想将你教得冷酷无情,可是不得不逼你迫你,师父也不想看你受委屈,却一次又一次将你置入那般不堪的境地。”
“李马,你很好,你把师父走不通的路给走通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跪一时,只为不跪一世,”无尘子看着他道,“你很好,没有长成歪脖子树,忍得,狠得,这才是师父要的结果!”
无尘子说完哈哈大笑,又将他搂在怀里,好一顿揉搓。
小李马脸上一片茫然,然而李马却看懂了,小李马用自己的方式向无尘子证明了自己,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尊严,也有自己的原则,他懂得不与人为恶,更懂得以恶制恶,不忍气吞声,不低头而活,他骄傲,顽强,朝气蓬勃,他懂得人心险恶,却始终固守本分,坚持原则。
他有樱空释的隐忍,有樱空释的狠戾,但是他心中自有一道准则,那是宋五嫂从小就提溜着他的耳朵教的:男子汉大丈夫,必然得活得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一生行事,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小李马,是个比自己优秀数倍的孩子,假以时日,他必能成为翱翔天际的雄鹰,一飞冲天,展翅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