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凡世——12 ...
-
马天赐挂了电话，回头看李马。
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凡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迷茫，脆弱，痛苦，还有不知所措。
马天赐松开他的手，李马没有什么反应，他似乎还陷在混乱的情绪中，这让马天赐觉得有些意外，又觉得很有趣。
他似乎误打误撞，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马天赐就像发现了十分好玩的东西，他在李马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他半晌，才道：“我是个好奇心并不旺盛的人，但是你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他歪了歪头，像个天真的孩子一般：“你在想什么？”
李马慢慢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马天赐耐心的等着，然而一直没有等到他开口，马天赐觉得有些无趣，正要站起来，李马突然道：“我在想……”
马天赐顿了一下：“嗯？”
李马慢慢抬眼，定定的看着他：“我在想，我终于知道了你为什么要释统治的刃雪城。”
“其实刃雪城的王位并不是你的最终目的，”李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释的哥哥，卡索。”
马天赐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说得没错，你真是个聪明的凡人。”
“从我在凡世看见樱空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数万年的漂泊与等待是值得的，”马天赐微笑着道，他语调轻快，听得出来他心情很好，“严索，他终究不是卡索，就算他承认了我们的兄弟身份，那又有什么用呢？”
马天赐的脸上露出小孩子一般的神情：“他又不能保护我。”
李马拧起眉头，他看着马天赐，有些诧异他的开心：“可是此卡索非彼卡索，你就算找到了他，你也不是他真正的弟弟。”
“那又怎么样呢？所以我才让樱空释把他的身份让给我呀，”马天赐眨了眨眼睛，“一个时空中只能有一个樱空释，只要他把他的身份和王位让给我，卡索就是我的哥哥。”
“你看，我多仁慈，我都没有想要杀了他，”马天赐歪着头道，“我只是叫他让出他的身份而已。”
“可是你挟持了我，”李马道，“我对你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李马不明白他的执着：“你为什么非得揪着我不放？”
马天赐顿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李马，我之前说的话，并不是完全在蛊惑你。”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凡人，你是凡人中的佼佼者，聪明，冷静，而且你还会做饭，还会照顾我，”马天赐道，“如果我们真的先遇上，说不定我真的会看上你。”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天真：“你的樱空释，他凭什么这么幸运呢？他有爱人，有兄弟，还有权利与地位，有忠诚的手下，有知己的朋友，可是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突然冷了起来：“同样都是樱空释，同样都是神之子，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幸运，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李马看了他一会儿，这四天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马天赐露出这般冷冽的表情。
“你的刃雪城呢？”
马天赐静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他调皮的眨眨眼睛，轻描淡写道：“被我弄没了。”
李马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道：“你要找的卡索，终究只是个替代品，他不是你的哥哥。”
他看过幻城电视剧，卡索为了樱空释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他想现实大概也差不多，卡索定是因为马天赐而死，所以他才会在这世上辗转寻觅数万年，执着的想再续兄弟之情。
可是李马所知道的这个卡索，与樱空释根本没有太深的感情，他为了梨落的死而更加厌倦王位的束缚，樱空释曾说过，卡索离开后，岚裳公主也跟着去了。
她是个痴情又倔强的女子，如果她真的找到了卡索，或许她的痴情已经打动了他。
一千多年了，如果他们在一起，可能孩子都成群了，又哪里还有马天赐的位置呢。
李马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天真的人，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的樱空释，为了寻找死去的自己，辗转一千年苦苦寻觅，直到他遇见了另一个时空中的小李马，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可是最后造成的结果，却沉重得让他们两个人都无法承受。
或许是李马的眼神中带着怜悯和同情，马天赐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你除了想明白了我的目的，你还想到了什么？”
他很不喜欢李马的这种眼神，他让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很可怜。
他有什么可怜的呢，他有漫长的寿命，有强大的幻术，等他夺回了樱空释的身份，他还可以拥有哥哥和王位，他怎么会可怜呢。
李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还知道了，你要杀我。”
马天赐有些诧异，随后眼睛却弯了起来：“既然你猜到我想杀你，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杀了我？”
李马看了他一会儿：“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对你下不了手。”
李马活了这么长的岁数，一直都十分坚定，很少有外来的东西可以干扰他的意志力，这一生中，他只摇摆了两次。
一次是在落樱坡，樱空释拿着噬神剑问他，会不会杀了他，还有一次，就在刚刚，马天赐问他，你真的要杀我？
其实除去两个人的人生际遇，马天赐与樱空释并无不同，他们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强大，一样的残酷，但是也一样的执着。
小李马的事，一直是梗在李马和樱空释中间的一道刺，因为他们心中都藏着一份深深的内疚。
那是樱空释用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错误，也是李马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阴霾。
他用着小李马的身体，享受着他让给他的性命，承受着他残留下来的痛苦。
马天赐与小李马同样的异时空身份，让李马记忆里残留着的那份痛苦不断激荡并扰乱他的心智和坚定。
他下不了手杀他，尽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
“你如果不杀了我，我就会杀了你，”马天赐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产生了什么吧？”
李马笑了一下：“我错失了杀你的机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雪还在不停的下，窗外已经全黑了，只余留昏暗的路灯下皑皑的白雪。
比起刃雪城来，这里的雪夜，更多一分凄凉。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李马轻声道，“或许将来，我们还会重逢。”
“你说什么？”
李马的声音太低了，马天赐听得并不清楚。
“我说，”李马怔怔的看着窗外，“时间差不多了……”
马天赐的表情有点微微的变化：“什么意思？”
他的脑海一刹那似乎掠过什么，然而李马又突然道：“我曾经死过两次，最后释都把我找回来了。”
马天赐愣了一下：“你想拖延时间？你想要编了谎言来骗我？”
“我也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李马道，“但是我确实曾经复活了两次。”
李马看着马天赐渐渐燃起希望的眼睛：“第一次，是罹天烬用赤凝莲，复活了我和释。”
“罹天烬？”马天赐有些惊讶，他从来没想过，罹天烬竟然还会与樱空释和李马有纠葛。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死了之后，卡索找到隐莲企图复活他，而自己被命运之手捉弄，附身在了火族小王子罹天烬的身上。
他占用着他的身体，直到亲手屠戳了整个刃雪城，卡索死的那一刻，他恢复了自己原本的记忆，悲愤交加之时，他挣脱了这具躯壳的束缚，也因此而成了没有身躯的灵体，在这世上漂泊了数万年。
他曾和罹天烬离得那样近，但是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交集。
“第二次，”李马没有理会他的疑惑，继续说道，“释在另一个时空中找到了另一个我，所以现在，我用的是另一个时空中李马的身体。”
马天赐的目光中满是震惊，但随后，却很快就变得狂热起来。
“你是说，你是说……”马天赐突然凑近了他，死死的盯着他，“只要找到同样一具身体，我也可以复活我的哥哥！”
他笑了一下，接着又笑了一下，天真的脸上露出近乎神经质的表情，他呼吸急促，随后拉住了李马的手：“告诉我，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要知道？”
“告诉我！”马天赐急促的喘气，眼神里如同燃着幽暗的火苗。
“这个方法……”李马垂下眼，看着马天赐拉着自己的手，他突然笑了一下，“你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他猛的抓住他的手，将自己全身的灵力都灌了过去。
马天赐猛的睁大眼，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在通过两人交握的手疯狂涌入自己身体，他脸色一变，还不及做出反应，那灵力突然在他体内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似乎都变了形。
“混账！”
马天赐口中猛的喷出一口血，他一掌拍向李马的胸膛，李马闷哼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马天赐重重的咳嗽，又吐了一大口血。
李马重重的摔在地上，马天赐的灵力太强大了，即便是已经身负重伤，却仍然将他伤得两眼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你好大的胆子！”马天赐怒极，他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你居然敢骗我！”
李马艰难的从地上撑起身体，感觉到自己胸口如同被沉重的大石压着，他重重的咳了两声，嘴角慢慢的溢出鲜红的血。
马天赐的反应太快了，即便李马用尽全力，也只灌入了六成左右的灵力进去，不过，他已经重重的伤了他，已经够了。
他看着马天赐愤怒的表情，又咳了两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如果我用尽全力也无法保全自己的性命……”
李马喘了两口气：“那么就算在死之前，我也要为释铺平以后的路。”
“你疯了！”马天赐喝道，“你是在自寻死路！”
李马这样的灵力灌输方式所造成的威力仅次于元神自爆，灌输灵力的那一刻，因为两人的灵脉短暂相连，他不仅伤了马天赐，同时也重伤了自己。
马天赐难以置信：“你明明知道，我并没有想杀你！”
他如果要杀他，早就可以下手了，又何必与他费这么多口舌。
“我也不想杀你。”李马无力的躺下来，马天赐受伤的表情深深的刺痛了他，他想起小李马在付出生命之前的悲痛与绝决，想起了他的不甘与痛苦，那不仅仅是小李马的痛，那也是自己的痛。
他用着他的身体，分享着他的记忆和心情，小李马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马天赐也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樱空释，他怎么下得了手。
李马的眼角慢慢的滑下泪来：“我下不了的决心，释会替我下，我承受不了的痛苦，释会与我一同分担……”
他看着头顶刺眼的灯光，喃喃的道：“李马和樱空释，原本就是一体，彼此相扶相依。”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角又慢慢滑下一道泪来：“若是我心软了，他又该怎么办……”
马天赐无心无情，就像当初的樱空释一样，如果他不死，死的就只能是樱空释，他已经错失了一次机会，不能再让自己成为释的累赘。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李马慢慢的闭上眼睛：“你动手吧。”
马天赐抚着胸口，慢慢的走了过去，他看着李马，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
“是我小瞧了你，”马天赐的唇角满是血，衬着他苍白秀美的脸，近乎妖冶，他死死的盯着李马，原本暴怒的表情突然敛去，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让你这样轻松的死吗，我改变主意了。”
他一把捏住李马的胳膊，挥手如刀，重重的砍在了李马的肱骨上面，清脆的骨裂声音响了起来，李马一阵吃痛，还未反应过来，又是几声清脆的声音，让他顷刻之间汗如雨下，竟然连呼痛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硬生生的将他手脚四肢的骨骼都给折成了两半。
马天赐松了手，看着李马像一摊泥一般重重的瘫在地上，像条缺氧的鱼一般痛苦的喘气。
“粉碎性骨折，”马天赐勾起了唇角，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疯狂又残忍，“你不是有一身硬骨头吗？我要你以后像狗一样活着！一辈子都只能是一个废人！”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希望你的爱人，还能一直爱着这样的你。”
李马没有办法对他做出回应，他的脸上满是痛苦，那双总是明亮的双眸也渐渐失去了神采，开始慢慢的变得涣散。
他的双耳在尖利的轰鸣，尽管如此，他却感受到自己爱人越来越近的气息。
那是纷纷扬扬的樱花和着冷冽冰雪的味道，那是两人一起御风而行，他雪色的长发拂过他脸庞时的温柔。
许多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晃过，眼睛漆黑明亮的少年，像个孩子一般对他微笑，他的眼睛清澈如水，满心满眼的装满对他的信任和依赖，画面一转，樱空释弯着腰对他微笑，他向着还是孩童时的自己伸出手来，对他眨眨眼睛：“我叫樱空释，李马，我认识你。”
“释……”他微弱的唤了一声，可是他已经听不见樱空释的回应。
他晕死了过去。
樱空释不知道自己看见四肢被折得不成形的李马时自己的表情，他的眼泪疯狂的涌出来，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滔天的杀意。
从李马挟制住马天赐时起，星旧就按照他的部署全方位的侦探李马的灵力气息，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约定，如果李马身陷险境，只要他还有一丝灵力，便要对外放出他的灵力气息，只要一点点，一点点，他就可以顺着这气息寻觅到他的踪迹。
可是马天赐布的结界太过严实，占星族捕捉到的灵力气息太过微弱，只能找到他们的大概方位，在西南边角的一处雪山。
樱空释赶到这里的时候，罹天烬和星旧正在这片雪山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寻找。
直到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传来，樱空释愣了一下。
“在南边！”星旧举起落星杖，“他引爆了体内的灵力！”
樱空释已经像一阵疾风般冲了过去。
马天赐布下的结界早已破碎不堪，在这间小小的民宿里，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迹，马天赐的血浸润了胸前的大片衣襟，可是李马，却无声无息的躺在墙边的角落里，他的四肢被折成诡异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已经没了生机。
樱空释双眼通红，他祭出了噬神剑，凛冽的风吹得他一头雪色的长发狂舞，迸发出无尽浓冽的杀机。
噬神剑带着浓浓的杀气，挟裹着无尽凶煞的怨气劈向马天赐，一阵巨大的轰鸣，整座民宿都震了震，随后劈哩啪啦的散了架，烟尘四散之后，樱空释与马天赐各持着一柄噬神剑，剑刃交接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嘶鸣。
马天赐吃力的架着剑刃，嘴角不断的往外溢血，可是他的脸上，却挂着疯狂的笑意。
“你的爱人已经死了！”马天赐扯着嘴角，笑容越来越大，“你杀了我也没用，他已经死了！”
“他要是死了，我要你，和你的卡索，通通为他陪葬！”
樱空释已经处在暴怒的极点，他重新汇聚全身的灵力，想要再次对他发出致命一击。
马天赐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受了重伤，已经无法再与他抗衡。
“王！”星旧的声音急促的响起，他举起手中的占星杖，发出炽白的光芒挡住了他的剑势，“你不能再动手了，噬神剑的剑气会伤了李马的！”
樱空释静了一下。
罹天烬冲过去，伸手探向李马颈间的脉博：“他还有气！”
樱空释重重的挥手，将马天赐打飞了出去，马天赐落入到冰冷的雪地里，他重重的咳了两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怎样也起不来，一头乌黑的短发瞬间变成了雪色的长发，漆黑的眼眸也变成如水般的湛蓝。
他已经无法维持他在人界的身形。
“李马，李马！”樱空释冲了过去，他想将他扶起来，然而李马的骨头折得太厉害，他都不知道该怎样碰他。
樱空释又悲又怒：“叫皇柝，叫皇柝！”
“不，叫救护车！打120！送医院！”
他握住他冰冷的手，疯狂的给他输灵力，企图维持他已逐渐衰败的生命：“李马，你撑住，你要撑住！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的眼泪不停的落下来，落在李马惨白的脸上，可是李马至始至终都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凡世——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