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臣》非湮唯闻

4、第四章 世公子终遇知弦音 苏

　　苏标终趁自己的儿子苏微不备的时候，偷偷跑进了自己的书房。适才东方翧走前说的话一直引得他心神不宁，若是盟书真的被他盗走交给了摄政王，他们这帮终于楚帝的人都得完。
　　苏标一步三回头确认了苏微并没有跟来，小心翼翼的按动了机关，小盒子里安稳的躺着一小卷白布，他匆忙拿出来打开看了看。
　　血书依旧是血书。
　　“爹，这就是东方翧说的盟书？”
　　苏微突然在他身后出声，苏标惊恐下将书卷藏于身后，转身道：“儿啊……”
　　苏微却丝毫不愿听他的解释，大步跨来从苏标身后夺过了白布盟书，盟书上有很多大臣的名字，他快速看了一遍，盟书中的确是没有东方颐的签字。
　　东方颐的确是如东方翧所说是冤枉的，可若想保住苏家，此盟书便绝不可交由摄政王看，更不能让东方颐脱离嫌疑。
　　苏微用力一扯，苏标立刻上前阻止想要抢回来，道：“儿啊！不可啊！这是大楚的希望！你不能毁了！”
　　苏微却闪身躲过，一脸恨铁不成钢一般看着父亲，道：“爹，如今的天下早就变了！你该看看现在的时局了！大楚气数已尽，你若执迷不悟，只会带着我们苏家一起灭亡！”
　　苏微说着，将白布放在了蜡烛上方，苏标搭救不及，只得哭喊着：“陛下！臣不忠！无法挽回大楚河山了！”
　　苏微缓缓摇头，见苏标如此作为，只得冷声道：“爹，你可以愚忠，但孩儿绝不能让你断送我们苏家的未来。”
　　火焰烧着布帛，悄无声息，苏微看着桌上只剩下的灰烬，笑了：“爹，苏家绝不能倒，我苏家要做的事，是要做别人都做不到的大事！”
　　-*
　　“大人。”
　　管家在门外轻轻叩响门扉，温岭手中毛笔未停，即便是在家中，他依旧朝服未退，此时听到管家叫门，便温声道：“何事？”
　　“苏太尉公子苏微求见。”
　　“请他进来。”
　　温岭话音刚落，苏微便开门进了房，叩首作揖后，便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温岭执笔也未看他，只是看他一番行事，微微一笑，道：“苏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苏微也弯了嘴角，“深夜造访，自是有不能明说之事。是为摄政王之事，有求于尚书大人。”
　　温岭笑了两声，停了笔看苏微。苏微来时穿着便服，此时一副早已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掌于他手。
　　“委实有些意思，”温岭一句话，听的苏微一阵茫然，只见温岭丢了毛笔，接着道，“这一天天的，看来不只是摄政王和各位大人忙于刺杀一世，若是论起来，我也是此次刺杀事件的大忙人之一了。”
　　苏微听出他的意思，道：“难道今日也有其他人来找过尚书大人？”
　　温岭摆摆手：“不多，也就秦二公子和东方颐的二公子东方翧。”
　　苏微一愣，东方翧来向温岭求助还尚且有理，秦暮阳竟也参与此次事件，不免让人有些怀疑。
　　秦暮阳一向得摄政王宠爱，如今为一个东方翧而特意找温岭，苏微暗忖，难道东方翧投靠了秦暮阳，秦暮阳出于为自己的幕僚考虑才行此事。东方翧若是投靠了秦暮阳，苏家又该如何才能行的更远呢？
　　“苏公子此来又是为何事？”温岭沾了些墨，继续书写。
　　苏微收回心思，眸中微亮，嘴角是上扬的自信：“澜若此次拜访，非是有求于尚书大人，而是有一笔交易想与大人相商。”
　　温岭微微一笑，停了笔，饶有兴趣的歪头，道：“交易？没想到温某也有什么可以交易的？”
　　“澜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全苏家，我们苏家要走的更远，要做天下无人能做的事！可这次的刺杀案件，也怪家父糊涂，竟跟着掺和了一脚。此事若处理不当，也是对苏家一个沉重的打击。”苏微开门见山，将所有的牌面都明明白白的摊在温岭面前，就是想取得温岭的信任。
　　他说着的同时，也不忘一直关注着温岭的表情：“其实，尚书大人也对此事了如指掌吧？尚书大人从前忠于大楚，若是摄政王对尚书大人有怀疑之心，对尚书大人也许很不安吧？”
　　温岭微微笑着，一言不发，也不发表意见，也不做任何回答。
　　苏微见他此等态度，虽然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但苏微知道自己这番话不可能不在温岭心中埋下隐患的种子，便用力的一拜，字字铿锵地道：“苏家愿与尚书大人，一同共渡此关！今后，苏家也会不顾一切地为尚书大人保驾护航！”
　　温岭摸了摸鼻子，似乎是思考着是否要参与苏微所提的要求。
　　温岭突然不明缘由的笑了，“苏公子为何如此坚定我就会答应加入你呢？”
　　苏微直起身子，面色逐渐失去笑容，理了理衣角，道：“温大人应该知道澜若擅长书法，若是想要谋害温大人，自然可以伪造大人的笔迹写在那盟书上，若温大人不愿帮忙，反要帮助东方翧的话……”
　　他突然走近了温岭几分，声音也矮了下来，道：“……就休怪澜若，做些尚书大人也不想看到的事情了。”
　　温岭哈哈笑道：“苏公子，既然都已想的如此周到，不知想要我为贵府做些什么呢？”
　　苏微退了几分，面色沉冷，语气生硬，道：“若想救苏家，东方翧必须死。”
　　-*
　　是夜，今晚的云格外深重，将月光遮的一丝都透不出来。一叶扁舟在夜色中悄悄靠近岸边，白衣的男子从船中走出来，见岸边站着的人是温岭，似乎是松了口气。
　　两道身影都隐在了黑夜里，林中有人躲藏着，因为和岸边隔着些距离，并不能听到岸边人的谈话。
　　只见温岭似乎和白衣男子起了些争执，温岭转身便离开了，他的侍从与他擦肩而过的走向白衣男子，剑光闪过，白衣男子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时，林中走出一人，正是苏微。
　　苏微快步跑到岸边，见东方翧身上的剑伤，有片刻的愣怔。温岭复又走了回来，对苏微道：“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就是你的事了。”
　　苏微行了一个大礼对温岭，道：“多谢尚书，今后苏温两家，便是同生共死了。”
　　温岭只丢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他甫一离开，苏微便情不自禁的跪了下来，手搭在东方翧身上，道：“绥迩，对不住了，你我的爹，只能活一个。我必须要活着，如果能有下辈子，我苏澜若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这些，他几欲觉得自己心里仿佛炸了一般，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必须先要毁尸灭迹，他用手一下将东方翧推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做完这些，他终于崩溃了一般跪坐在岸边号啕大哭了起来。他原本，也只是想做一个安静的文人啊！却终究被这个大争之世逼成了这样，他只是想好好守护苏家，却没想到要用这样卑鄙的手段。
　　苏微想抹把脸，却无意中摸到自己手中的黏腻，这一看，满手的暗红色，他突然疯了一般用力的在水中擦洗着自己的双手，想要洗去手中的血污。
　　黑暗中，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马蹄声，苏微一时没有注意，但对方却注意到了他，最前方的人看见他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举止奇怪，便大声喝道：“你是何人！”
　　苏微向来以世公子形象闻名，一时被人见了不雅之相，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那人身后却有人开口了，声音温雅和善：“裴毅，休得无礼。”
　　那名被称作裴毅的武将微微低头侧身，不再开口。
　　他身后黑衣狐裘的男子驾着马向前了两步，此时天上云雾仿佛突然散了，苏微刚好靠着些许月光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男子星眸带水，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嘴角微勾，好像一直带着笑意，细致如美瓷的肌肤，称得上神清骨秀，是个俊逸清秀的男子。
　　此人自然便是秦暮阳，只是苏微方才游学归来，而秦暮阳这阵子身体抱恙不曾出府，是以苏微不曾见过，不认得。
　　秦暮阳颇有风度，下了马与他平视，“公子何以在深夜于此处痛哭，我想，必定是受了常人无法承受的事吧？”
　　他将马儿交给了裴毅，让裴毅带着马儿走远些，自己则走近苏微，道：“若公子不介意，不如同我说一说。你我萍水相逢便是缘分。”
　　苏微有些警惕，男子看出了苏微的心思，也并不在意，负手对着江上明月忽而吟道：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他复又叹了口气，“公子所悲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