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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宫音袅袅显杀伐意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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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一愣,此人与他萍水相逢,却能话出他的心意来。此时总算与他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秦暮阳见他不说话,便自说自话了起来:“在这乱世,身于富贵家,却失去了自由。我不想跟大哥争夺家产,大哥却容不下我。可我只是想纵横于山水间,与诗酒为伴而已。”
苏微只觉得他说这话时,天上的薄云又散开了几分,心中竟对这个面色苍白的公子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感慨。
“公子与微,竟有同样的志向。”苏微抬头望月,道。
“我本是游学归来的读书人,我的志向也不过是快意山水。可这如今的世道,又怎会是你我想如何便如何,我要护住我们家族,便必须要做很多事。”苏微重重的闭上眼。
“你我也许都是这乱世中的一颗小小蝼蚁罢了,如今外有萧邵,内里又如此乱,朝堂如此动荡。人人皆不安,如今活下去,便已是不易了。”秦暮阳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瓶酒壶,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只小杯盏,一只递给苏微,一只给了自己。
苏微接过杯盏,心中暗忖此人也是性情中人,便从秦暮阳那里又接了一小杯酒,二人就在这江边对酌。
“天下如今虽然大乱,却亦是英雄辈出之时,公子何不与微一同为这天下宏图效力,为百姓开创一个从未有过的盛世?”苏微喝了酒,心中不免又澎湃起来。
而秦暮阳没想到在这皇城之外,竟能遇到如此浩然之气之人,只觉今夜之行值得。他又倒了杯酒,道:“公子好气概,可惜在下……无能去做。”
“为何不能?以公子的才知,绝不该隐于闹市之中。公子你且看着微如何打造一个盛世江山!”苏微说到动情处,字字铿锵有力,竟看的秦暮阳迷了眼。
他仿佛在一瞬间忘记了很多东西,站起身道: “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公子有如此雄心,我们便许一个尚不知定数的约,且待安宁的那一日到来时,我想邀公子一同游遍天下。”
“好!”苏微答的豪爽。
月过中天,酒也喝完,秦暮阳高喊了一声,裴毅便牵了马来了,秦暮阳飞身上马,对苏微道:“公子,今日在此遇到你,我很高兴。有缘再会了。”
“公子身着的这件黑衣大氅,绝不会是等闲人家。敢问公子身份是?”至此,苏微对他的看法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他立刻高声问道,生怕秦暮阳突然消失,便再无踪迹。
秦暮阳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道:“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到那时,我再告诉你。”
苏微了然,对这样的感觉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他举手投足间,都不似寻常人家的少爷,也不像商贾家的少爷,也许哪一日就会在朝堂相遇。
月色下,急匆匆离去的马蹄声,惊起了林中早已安歇的鸟。苏微看着这些惊鸟,觉得前路更是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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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秦珩站在窗边,抚着窗棂上的花纹,道,“明日准是个看戏的好日子。”
“温尚书与二公子求见。”
秦珩转身,冷冷道:“让他们进来。”
管家出去领人进府,秦珩两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看向一直侧立在一旁的容沧,道:“依枃虞看,明日东方颐的人头是否能落地呢?”
容沧微微一笑,颇有些看戏的味道,道:“东方颐这颗人头若是落地,那就没有意思了。”
秦珩哈哈一笑,言谈间温昤与秦昉走了进来。
“臣/儿臣拜见摄政王。”
二人皆是行了礼,秦珩有意无意的敲打着桌面,道:“可是有何事启奏?”
温昤走近了一步,率先开口道:“臣已写好昭告天下的诏书,王爷可需过目?”
秦珩“啧——”了一声,道:“文宣写的诏书,向来令人挑不出刺,我就不看了。”
温昤颔首,秦珩又道:“明日法场上的供押,也劳烦文宣了。”他看了眼秦昉,“阿昉有何事?”
“父亲,我明日也想亲临法场,还请父亲准许。”
秦珩闻言,微微皱眉,道:“那刑场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明日若是看到东方颐血溅三尺可不是什么好风景。阿昉也要去看吗?”
这若是其他人听了秦珩这几句,定然是明白秦珩这是不希望他去,但这人偏偏是秦珩最宠爱的儿子,秦昉也许是有些有恃无恐,也许是真的没听出秦珩的意思。他毫无退缩地道:“父亲,我不怕那些,我也想跟温大人一同前往。”
秦珩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大好,秦昉却没有意识到,秦珩状似无意对温昤道:“明日让苏微与你一同去法场,如今东方家对苏微必定颇有微词,让他一同前去。”
“是。”温昤应道。
容沧见秦珩脸色微愠,只觉气氛不觉都冷了些。
秦珩冷冷道:“若无事,便退了吧。”
“王爷,还有东方翧……”
秦珩面色明显不悦,容沧出声打断了温昤:“温大人,今夜太晚了,王爷也累了,不如明日再谈吧。”
温昤作揖便退下了,秦珩的目光随着他走了很远。待完全见不到了,突然用力掷杯,陶瓷破碎散落,容沧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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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忘着天上的太阳,秋日的阳光依旧十分耀目,他站在法场上,刺目的阳光照的他有些目眩,令他一瞬间有些心神恍惚,他定了定心神。东方翧已死,他本不该再担心法场会再生变故,可不知为何,此时他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安。
此时离行刑尚有些时辰,温昤陈罄都尚未到场,偌大的刑场除了些负责打理的仆人,只有他一个。入秋的天,倒为此处更添了几分萧索。
“苏公子到的好早。”
苏微略微低头,便见温昤站在轿上,掀开了帘子一角,踩着下人的背走下,空气中便开始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苏微浅浅一揖,“温大人来的也不迟。”
温昤微微点头算是见了礼,“苏公子到的如此早,可是因为心有不安?”
温昤这人向来温文,连话语都带着浓重的文人特有的温和气息,这话的意思本有些讽刺苏微,由他嘴里说来,却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难堪和不适。
苏微也品不出他究竟有意还是无心,只得笑笑盖过了这个话题,“离行刑的时刻也差不多了,陈罄怎的还不到场。”
他话音未落,一辆马车已驶向邢台前,陈罄骑着马跟在马车后,苏微忍不住眯了眯眼,有什么人能让陈罄骑马随行于后呢?今日刑场莫非还有别的监斩官是他先前不知道的吗?
陈罄从马上一跃而下,将马缰递给下人,自己则快步走到马车旁侧,朝轿内抱拳行礼,“二公子,到了。”
苏微闻言一惊,只听轿中人轻声咳了两声,接着便是如泠泠山泉一般动听的声音道:“有劳陈大人。”
这声音,苏微听着甚是耳熟,还来不及细想,轿子里已经伸出了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纤长的手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阳光照在这只手上,似乎都能看到细红的血管。
那人另一只手撑住了轿门的一边,缓缓从轿内探出身子走了出来,他抬头的那一刻,苏微才忆起这声音为何熟悉,因为轿内正是前一晚同他在湖边夜话的公子。
秦暮阳缓缓行上监刑台,温昤微微作揖,苏微虽然有些惊讶,但想到前晚与他交谈时他的举止不俗,便也很快捋顺了这层关系。于是也随着温昤微微行礼。
秦暮阳自下了马车,便注意到了苏微,此时便对他微微一笑,他早说过会再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陈罄已经很有眼力见的引他上坐,秦暮阳却抬手挥了挥,倒是对温昤恭敬道:“今日我不过是个观刑的,监刑官是温大人,温大人坐主位即可。”
说完,他自己往旁侧的位置坐定,温昤也不再客气,这本就只是走一个排场罢了。
已被折磨的有些不成人形的东方颐被人押着跪倒在刑台上,他连叫冤的力气都没有了。台下的群众越聚越多,人们总是这样的,对别人的不幸总是喜欢幸灾乐祸,尤其是当他们被压迫的久了的时候,就越发喜欢看到别人的不幸。
东方颐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力气扫过人群,看到了一脸着急的大儿子和三儿子,他心里有些惊慌,为何却不见二儿子,按理就算自己与东方翧在狱里的话最终并没有起到作用,东方翧也不会在此时缺席的。
日头渐升,离行刑的时刻越来越近,而此时监刑台上的四人,却各怀心事。
秦暮阳看着人群之外,心说怎的还不见东方翧前来,若东方翧再不想办法挽救,东方颐今日可就真的要死在此处了。
苏微却看着台下的东方颐,眼中有些许的疯狂。
日晷上太阳的阴影一点一点的移动,行刑的时辰已经在缓慢的到来,温昤却一直正襟危坐,丝毫不见他打算有何动作。
陈罄以为温昤是忘了时辰,便轻轻出声提醒道:“温大人,时辰将近了。”
温昤本也在极目远眺,那目光看着似乎有所思量,此时被陈罄唤回思绪,便轻笑道:“多谢陈大人提示。”
他右手一摊竹简,竹简上陈列着一条条为东方颐编写的罪行,他轻叹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便开始念起竹简上的字来。
及到念完,他眼中先前的那一丝光明与那抹道不明的情绪早已退的一干二净,便要不免旧俗的提起竹筒中的斩杀令,正欲丢下,只听台下人群外一声高喝,“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