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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山急雨过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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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仲卿不顾丛府挽留,执意要连夜离开,白祺只好趁着夜色去叫船家。这几个人就在渡头干等着,不多时听见萧夷吭了一声,众人以为是白祺回来了,颜色稍缓,却见那正走过来的竟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女子。
“云姑娘,我们赶早离开,未及道别,见谅。”
云姑娘不以为意,道:“不碍,只是这一路上有些凶险,便是老爷子不交待,在下也要稍作提醒,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仲卿一愕,见她并没有等自己,只是转身便走,也只好跟她去了。
雨停不久,檐上还沥沥落落地滴着水,云姑娘走着走着忽然就一停步,避在檐下。
“云峤,到底是何凶险?”
他心生诧异,也顾不得什么,顺口就叫出云姑娘的本名来,本来年幼之时便是这样相称,所以云姑娘听了也未绝什么不妥,只是道:“前两天,微雨给人捉走了。”
“我……知道。”白仲卿口里说着,却注意看着云姑娘的神情,想到白天说起“外头”的凶险,她只是一笑置之而已,没成想这些是她竟是知道的,那么丛老爷子所知所掌,就更加难以揣测了吧?
“但是她临进洛阳之前,托了趟镖。” 云姑娘见他往自己这边看,一边侧过头去瞅了瞅夜雾里的空街一边说。
白仲卿听了大为惊奇,镖?微雨当时就在洛阳城外,保命犹难,竟还有余力去托这一趟镖么?
“这趟镖自出了洛阳便未得安宁,幽州武威镖行的十二位镖师,如今已伤八个,想来这一路还是避着它走较好。”
“……洛阳的镖,为何找幽州的镖行?”
云峤看了他一眼,低低地道:“因为那接镖的人,叫董骏。”
董骏?那么罗微雨手里那个为罗门上下垂涎的东西在董骏那里?可是董骏才到任半个月,难不成罗微雨竟有如此能耐,竟可以左右朝廷的吏任了么……
云峤说完却自在了些,望着冷雾深处叹口气道:“说起来,本该敬你一杯的……你现在算是独当一面,也不容易的吧。”
她往白仲卿眼睛里一望,不想白仲卿举目四顾,忽然道:“那边船到了……告辞,云峤你,保重吧,多谢。”
于是白仲卿也不回头,就这么梗着脖子一口气走回渡口,才敢往那檐下看一眼,可那地方早已经没有人在站着了。
白祺找来的是条大船,足够容得下他们十几个人,船家手下就有四个帮手,想来白祺是没少贴钱。白仲卿叫大伙安顿好,又飞鸽传书与江南府中,才得一刻清闲。
恍惚之间灯花早已经把蜡烛塑成了嶙峋的小怪物,蹲在烛台上乖乖地顶着一点火光,他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枯坐到半夜了,他摇摇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店家给的酒出来,就这么倚着窗棂,往杯里斟上一杯酒。
酒很浊,但是并不烈,连味道都是寡淡的。
没过一会儿,那酒力忽然就涌了上来,白仲卿本来已经奇怪这酒的酒力甚微,这样一来,他脑子里就跳出一句话来:一壶春觞尽为汤。
原来真有这样的事,原来酒味真就是愁的味道,可是这次的愁,似乎浓过了酒。
那时萧家三哥早逝了之后,谁也没想云峤会只身赶来,毕竟这亲事还未成,她本不必来的,白仲卿对她的性情多少也是知道些,萧三哥的去固然异常凄惨,只是于她来说,也是一种开解了,倘若,真有红帘雕烛那一天……与其那样大费周章的平添出些恩怨来,还不如这样无声了却了好。
可是那日萧前辈因此大为赞赏,有意无意地一句提点,江南世家子弟自此无不尊她一声‘三嫂’,不过这样一来,也没谁敢去跟“萧三嫂子”有什么动静了……所以当时世家的族众都以为此招妙极,可他对此是颇为愧疚的,于是在酒楼才叫萧狄改了口,记得当年的云峤,似乎毫无腹诽似的,谈笑依然,偶尔看到她的目光,亲切宛如手足,可是现在,自己甚至在躲避——他那一副衣冠,挡不住那样的烧灼。
这样的一种陌路,就像许多往往、许多肮脏一般早已化为一种隐,一种讳,或许方才自己就是迎上她的目光,也什么都不会有,可是当你把这些隐讳照亮,一一地翻看,那就是一种烧灼,一种无所遁形,一种……落荒而逃
酒温软软地搔搔舌根,悠然顺畅地化解了半腔忧愁——半腔忧愁?自己似乎已经不是个有资格谈什么愁的人,奔忙江南江北,为的只是那些手握钱粮乱至洛阳城下的叛军、家门么?而她分明……
白仲卿喉中一时声气交结,咳出半口酒来,可是酒意已经全无——分明?自己怎么就认定她已为陌路?她在丛府那样的地方,本就不易避开这样的纠结……自己当时若是低头望去,不是找得到什么?
——原来你的愁根本无关于她,他怔在那里想,可是你仍是你。
“是你呀!别喝了,我们船上的烈酒哪有几个人禁得住……还喝了这么多!”
那声音脆脆地一路打碎了湿冷的夜雾,乍地在不远处响起。
那里站着个女孩,十几岁的年纪,头上一对红绸做缀的望仙双鬟,身穿着件片片绣红的斗篷,正把提着的灯笼伸过来照着他。
“小姐认识在下?”白仲卿看了她一会儿,问道。
“我家的船上的人我当然认得。”那女孩把灯笼往回一收,看着他点点头,一副在船舱里查对货物的架势,只是有些俏皮的味道。“我这里有解酒丸,你先吃了吧,不然不睡三天才怪。”
白仲卿接过那药丸吃了,道:“多谢。这夜黑漆漆的,小姐快回去休息吧,劳小姐费心。”
那女孩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本来白仲卿离灯笼近些,看不太清她面容,现在她收了灯笼,那光就匀匀地照着她,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子,白仲卿见过不少,晓露新枝,像江南青青的梅子,甘涩也甘涩出一种水灵来,可是眼前这女孩的一笑,就是新茬的樱桃头一次沾舌的清甜,又像不经意飘来的一抹还带着胭脂色的尾香,点破那层夜雾后,是桃花两岸溪旁引,是翠竹一峰舟底连……人言此地多美人,可是能这样把夜色点亮的,怕也不多吧?
只见那女孩也不急着回去,笑着道:“歹人倒不怕,只是你再这样影子似的站着装鬼,可要把歹人都吓回去了。”
白仲卿笑着刚要答腔,只见她手一抬,异光一闪,他一惊,仔细听去竟是刀剑入鞘的声音,女孩右手的灯笼也晃了晃,那明明暗暗的光线里,他才依稀辨出那姑娘背后,竟背着一双红穗的短剑。
那女孩看了看他,道:“吓着你了,不怕歹人,也得有兵器呀。”
原来她方才走过来之际,左手里一直仗着剑,只是藏在斗篷里,又是左手,白仲卿酒意仍未褪尽,所以未能发现,可是方才那一道精光,明明是绝好的兵器才有,不知这姑娘是何来头?……他心里盘算着不如多攀谈两句,否则千里的水路,若是遇上船家的什么杂事,也好做打算。
白仲卿想着笑了笑,才问:“小姐那兵器不知是何处煅造?如此精光,以不才所见,定是名家所出吧?”
女孩也颇得意于她那剑,拿出来看了看才道:“是我娘送的,我也不知谁人打造,不过这铭文说的是‘踏雪’和‘寻梅’,都说这词好。”
白仲卿道:“是好,入冬的两大趣事算是说尽了,这样的光景,可是做梦都难梦到。”
“这样……算得美梦么?”那女孩看着他道。
“那小姐觉得美梦该是什么,这夜又黑又冷,我二人再此不如且说说各自的黄粱梦?”
那女孩一听,良久才道:“权当消遣好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我想远嫁到九州之外。”
说罢忽然不再看他,白仲卿没料她会这样说,忖道许是勾起了她的什么伤心事,自己良久也凝眉说道:“我想做个村人。”
那女孩似乎没听他说,只是向别处望着,良久才道:“那看来是轻舟。”
茫茫的水雾里透出一团火光来,似乎还有什么人在喊叫。
小初骑在驴背上,看着不远处官道上驿马身后长长的尘土,道:“容大哥,这两日找茬的人少了。”
容川闻言应了应声,小初接着说:“容大哥,昨天茶摊那人说的那个叫柳青的听没听过?”
容川一笑:“你都没有耳闻,我这等军中之人如何知道。”静了一刻,又道:“前面快到长安了。”
小初一抬头,急急地说:“我知道。”似乎怕他再说什么似的,见他不再多言,才停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小初忽然抬头问他:“容大哥,到了长安,咱们先吃顿包子……好不好?”
“好。”容川笑笑,道。
小初见他这么说,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多说。
临近中午头的时候,远远的有两人骑马而来,容川忽然笑笑,道:“那人像来接你的。”
小初看了看他,像没听清,再看那双骑时,已经近在眼前了。
“小初,你跑出洛阳来,真是让我们一顿好找。”
那两批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耕夫打扮的中年人,另一个少年,打眼看去就是侠少身姿,持缰立马。
“李伯伯,任大哥。”小初叫道,想到姐姐那边大抵是缓和一些了,小初也对他们笑了笑。
那中年人是“耕夫“李耕,算是朝野有名的隐士,名声虽不及“金门学士”“轻车塞马”等人,但也为市井所熟知,所以小初是自小就知道他的。
李耕向容川看了看,揖道:“多谢义士相护,不胜感激。”
小初坐在马上只是看着他,容川回礼道:“言重。”然后看着小初笑了笑,向李耕与任宏告了辞,策马走了。
那天日头很烈,可是小初觉得那阳光就跟水一样,明明湛湛的可是一点都不暖和,好像都被水洗过一遍,清清亮的,并不是让人高兴的那种,可是肯定能让你记得牢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