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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山急雨过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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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拨人没过半天就来了,可是容川没出够三十招就逼退了他们。所以小初还是坐在一家客栈里哼着歌吃面条。
“是秦楼月?”容川忽然问。
小初笑道:“是啊,最近不少漂亮姐姐唱呢,说是好几个弹琵琶箜篌的名角都爱弹这曲子,“动紫皇”李磬钟知道吧?二月份在长安玄都观外头弹箜篌,上来就是这个。“
容川笑了笑,道:“洛阳兵临城外,难怪他奏这样的曲子。”
小初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是什么人?自己跟姐姐断了音讯,姐姐知道自己去哪了吗?容川若是姐姐的友人,他也不能开口说,这几拨人的厉害小初是知道的,万一让他们“打听”到,姐姐那边不知道会怎么样……
可是来得为何不是小初认识的人,任大哥为什么不来,周大哥、归叔……他认识的人不少,偏偏是容大哥这陌生人来相护不可么?姐姐那里到底怎么了?
他抬头看时,容川问他:“还吃吗?”
小初摇摇头。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人,可是万一……小初都不敢往下想,只是四处张望着,似乎希望在客栈里的什么地方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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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城北有座不起眼的桥,本名升仙桥,若要往中原去,这座桥算是必经,巴蜀之地也不乏奇才,所以这座桥来来回回也不知被赴京赶考的人踩了多少回了,想来它也不会觉得这些人哪里有什么值得它留意的。
从前有个工于文墨的年轻人,在桥柱上大书: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汝下。待他从长安回来,远远的张望站在升仙桥边的妻子时,果然是车马扬扬,于是升仙桥就改名叫驷马桥,从此成了凤求凰这段传奇的一部分。
可是身为才子,司马相如多少是知道“天下未乱蜀先乱”这句话的,所以要选制蜀的官员自然要选久负盛名的贤才,司马相如在桥上如此题字,并不是单因意气吧。白仲卿想。
暮色从城西低低的浸没了大半个益州,站在驷马桥边夕晖柳影里的白仲卿,一身石绿的长袍也跟着沉入了暮色里,成了一种暗暗的苍郁,只有一双眼眸里还浮着些尚未隐去的夕晖,掩住了双目里的幽然。
“白三哥,丛家来的帖,在簇锦楼。”
从杨柳堤岸里转出来,白仲卿在余热未退的街市里走着,忽然就听见身后有细细的吱呀声,还有些绵绵的摩擦,悉悉碎碎地。扭头见萧狄等人已经撑开了伞,笑笑地看着自己。
“仲卿,时候还早,找个茶馆坐坐避避雨,这里的雨可不比咱们江南,猛烈得紧。”白祺撑着伞四下看看,道。
白仲卿念着不远处便是丛府,还要得空去拜谒,先打听些事也好,四下一看,见近处那背对溪桥的茶馆已经上了两扇门板,只是不像要关门的意思,想来是因这冷清清的暮雨阻着他招徕茶客,所以有些兴味索然。
这茶馆门脸不大,却向后连着搭了几件草铺土房,占了不小的地方,小伙计手提一把湿漉漉的扫帚,正待扫扫门口的水,一抬眼就看见了白仲卿,于是本能的将身往里一让,他这一让之下,白仲卿便看见里面坐着个圆胖圆胖的人,衣着并不华贵,但那份整洁平净跟他的身形就能互衬出一份殷实富裕来,那人手里拈个茶杯,正冲这边笑笑地看着,那两条饱满的眉往后一弯,额角就流出心宽体胖式的闲适。
“呵,这么一队漂亮的公子哥,可是来提我们丛小姐的亲?”那人一见他近来,打嗝似的呼出一口气说道。
白仲卿落座便望着那人道:“阁下说的可是丛府的小姐?一介书生,也不敢作此非分之想,妄攀富贵。”
那人又笑了,道:“公子爷是读书人,不会不知道我们蜀中多才女吧?”
“蜀中女子无不惊才绝艳,小可来之前也是听说过的,只是这样一位小姐,怕是王孙公子才配得。”
“可不是,不过这丛府的锦缎也是只有贵妃才穿得,公子来益州,不带两批锦缎回去?”
白仲卿道:“只怕买不起,阁下生得富贵,却还是一身布衣,我们书生岂不更巴望不着。”
小伙计忽然插嘴道:“陈师傅,要是您冬天应了从老头子的请,如今早一身绫罗了。”
那陈师傅把茶杯一搁,往紧闭的窗板那边一指道:“谁说?骡子你晓得姑娘也是丛府里的人,可不是也跟我穿一式的布衣?”
白仲卿顺他手指向的地方看去,那里确实是坐着个女子,在暗影里看不分明,只见她披着一条很旧的稻黄长巾,那巾子搭在肩上,绕着颈又从一侧垂下,几乎笼着大半个身子。
那姑娘闻言道:“如此一来,大师傅是怕丛府不给供养?”言语中似乎带着笑意。
“ 谁说的!我陈老大是怕让钱给熏臭喽。”忽然觉得这话不大对,陈老大又接着道:“不过姑娘自是不会,在这茶馆一来二去的就冲掉了嘛,丛府本来就是个仆人也不轻易往外走地方,人在里头,哼,会发臭。”
那姑娘又笑:“幸得大师傅高看一眼,以茶为敬。”
陈师傅愣了一愣,也呵呵一笑:“好。 ”
敬了茶,那姑娘便站起身来告辞,陈师傅似是颇喜欢她,见她手里拿了轴书画,装裱精致,顿起了好奇之心,但也不问,只是眼睛一个劲地瞟,想来他与白仲卿所思相同:这画与她那长巾子极不相称,大约是丛府里来的物事,还是不问为好。
她眼看要转向白仲卿那边,白仲卿明明惊觉什么,早已在一旁盯了那姑娘好久,待她半边脸已经转过来了,已经愕了半响的白仲卿忽然便听见萧狄那边椅凳吱呀:
“……是……三嫂子吗?”
那姑娘闻声脚步一停,站定在晚风暮雨吹拂进来的寡淡的光线里望着这边,轻声道:“阿狄?仲卿?”
白仲卿此时猛然想起什么,沉声道:“阿狄,既在此处,莫再叫嫂子了。”
萧狄听罢愣怔了一会儿才道:“嫂……云姑娘,如今在丛家?”
“你们来这里,可是府里出什么事了?”云姑娘并不回答,看看他二人问道。
“姑娘想必也听说打仗的事了,老爷子打发我们来办些家事。”白仲卿说道,一边看着手里的茶杯——江南乱军的事情,她怎么会没有听说?既然听说了……白仲卿低着头狠狠的一皱眉,又抬头道:“好在云姑娘在这剑南一隅,外面兵荒马乱的,少有清幽如此了。”
云姑娘听了一笑,道:“确实是悠闲,不过现在簇锦楼那边忙成一团,在下也该回去帮帮手,再叙了。”
说罢对众人笑上一笑,与白仲卿告辞。
“三哥,雨停了,得去赶那边的宴呢?”白祺道。
白仲卿仍移杯就唇,那茶水沾了沾唇,就扯出一丝苦涩,他干脆将茶搁下,舒舒有点坚硬的脖颈,起身出了茶馆。
簇锦楼是益州丛家游娱宴乐的所在,丛家以织锦闻名,所以这楼也就得名簇锦楼,楼边一根几丈高的竿子兀地挂起一面绣旗,常人只道这绣旗是逢盛会佳节才挂出来,却不知这旗竟是聚集益州商贾望族的号令。
白仲卿就站在这竿下,看着它挑起这一夜的繁华,夜是湿湿凉凉的,连月色都缺了席,飞檐的边缘点起的串串红灯笼的光也是温凉的,雕烛的焰火处处点亮着水气,唯一干燥的东西,就是那红灯让白仲卿想起的爆竹烟了,江南除夕的黄昏里干燥而苍白的爆竹烟,还带着薄脆的陈纸似的碎裂声——同样是湿漉漉的空气唯一干燥的东西。
原来锦城夜里的云真的是黑色的,一种凝涵着雨的黑。
“仲卿。”
他回头看去,心里一惊,站在自己旁边的,居然是一身锦缎的丛老爷子。丛老爷子似乎不听他说什么话,只道:“苏湖,益州,这都是一熟足天下的的地方,当下你们江南几家的说的法子是好,不过这也要等跟各族商议了再说。”
白仲卿谦然,道:“自然,家父来之前也有教导,蜀地自古是兵家异数,不比江南,这样的事也要和气了才行得。”
丛老爷子一抬手,道:“此事先不说,此次江南各族遣你们这些年轻子弟来此办事,想来是为你们历练,不过这里面的别的意思……老朽也不是不知。”
白仲卿抬头看着丛老爷,暗想:果然么,果然是有这样的意思,方才在茶馆他还只说陈大师傅只是说笑罢了,没想自己隐隐的猜测……居然还确有其事……
白仲卿见此也不推托什么,问道:“那么,老爷子您……”
“我们蜀中的女子,呵呵,你想必也听说过了,倘若真不入眼,也奈何不得的,且此事好是好,就是各族那边便由此找上我们的碴了,所以此事老朽可不敢作保,令尊那边还望见谅呀。”丛老爷子盯了他一会儿,微笑道。
“晚辈知道了。”
簇锦楼里开席的不过是他们这些客,楼上一片煌煌之中,却是丛老爷子先跟族众商讨罢了,再来告知众人,丫鬟们一队接着一队的往楼上递菜,萧姓兄弟没想这筵席会是如此,觉得沉闷不堪,时不时地往楼顶看看,白仲卿见状开了漏窗,想借着一刻空闲看看那一条暗暗的寒江,看看它是怎样跟这里的云、这里的月、这里的风和烛火一样凝着湿蒙蒙的水气的。
江风寒劲,缀着一串红灯的长绳摇曳着成为这也里为数不多的一点亮色。
“三哥!”
白仲卿在夜雾中思绪游迷,忽听萧狄一声叫喊,已经听见耳畔疾风作响。急看窗外时,只见方才那一长串红灯被风吹走,灯光摇曳,好似夜里的一匹红绡,白仲卿探头,见一只已灭的灯笼正斜垂在窗棂外。
那绳子------竟自己断掉了么?
正狐疑间,只听楼上骚乱顿起,数人叫喊起伏,白仲卿闻声,一手攀棂,一手挽着那断了的长绳跃出窗外,又借那绳子的力往回一落,恰好落入楼上的窗内,楼上的人见有人破窗而入,都使出暗器抵挡,白仲卿旋即长袖一拂,将座中几人的暗器打落之间,便已看见梁柱上插着的一支黑羽箭。
丛老爷子手执几片官牒样的东西瞧着,想来是给钉在那柱子上的,一见是他,便道:“白公子,剑南守将董骏,说接了韦大人的令,江南妄图勾结,三日之内不容于剑南。”
“官牒可是真的吗?”白仲卿行了礼,问道。
众人见丛老爷子开口,也不敢多言,只是看着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丛老爷子又将那官牒里外翻了翻,长出一口气,道:“有印鉴。”
白仲卿接过来一看,就知道他们留不下了:董骏本是河州守将,守将规制“三年一流水”,三年之期才到了不足四个月,怎么就如此神速地调他到剑南道来?想来不管是朝廷还是太子都已防着他们江南这一手了,近日里丛家的款待也可见其态度
……丛家坐拥蜀地,多少把持了西南大部分商道,就是没有这份心,也要时刻防备着丛家与江南联络,更何况两边渊源不浅,联姻结亲数年,谁能说丛老爷什么也不图?……莫非是朝廷此次出手如此之快,而丛家认为时机未到么?
可白仲卿自插手宗族事务以来,从没见过朝廷这样的行事,何况他们一行此次一路风尘,未尝多作停留,如何就走漏了风声?
所以剑南此处,异数太多,是不宜久留了。白仲卿看看那支箭,往江上望去,那里夜幕更沉,可看上去并那般安宁,不过也好,那样诡谲的夜雾,若是露些凶险出来,总比隐遁其中要好得多,这自然也是当日华衣堂围杀柳青的缘由。
商州也算车马要道,这么一件奇事该不会流落得让车辙马蹄碾碎了踩烂了吧,路途劳顿,这故事总算是道耐嚼的零嘴,聊为消遣,那么那些个跟他柳青相关的人,会不会露露脸呢?
“大人,小姐,程掌柜求见。”
韩观点点头,那府丁向后一退,就见一个穿得一领织花长衫的中年人拜道:“韩少卿,大小姐。”
“不知所报何事?”韩观见他竟然认识韩晓怡,便知此人定非为朝中纲务而来,便示意韩晓怡留下。
“我家主人遣在下来禀报一声,商州柳七之事,伤之而未得,有函呈送。”
韩观接过信来看看,道:“不知阁下可去过商州?”
程掌柜一笑:“小的善奏胡琴丝弦,前几日有幸去过商州。”
韩晓怡闻言立即迎上去,“可是华衣堂‘程阳关’程掌柜的?小女子韩晓怡,见过大掌柜。”
韩观见他们寒暄,借故到了后堂,静静地看着那信。
“哥。”韩晓怡送走了程掌柜,近来见他静坐着不动,看了他良久,道。“薛杨不是说去找柳七,怎么不见回来?”
“到时他自会回来,不过这信里说,柳七中了‘露华浓’。”
韩晓怡一怔,露华浓算是奇毒里最狠辣的一种了,那柳青中了露华浓,跟被杀了有什么区别,莫不是此人百毒不侵,竟还活着?
“既然华衣堂过来知会,想来那柳七的生死还未能确定下来。晓怡,明日代我去城外看看花老头的班子回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