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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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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已经讲过,那白的极其恋慕红尘,流连忘返其中,她这次返紫竹林还未待够一日,便又匆匆离去,留那青的一个,那青的自然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条留守蛇。
起初三两日,那青的尚且还忌惮着她姐姐与她讲过的话,刻刻离这竹屋百丈远,不近一步。避之不及的态度做了个十成十。但她终究熬不过好玩爱闹的天性,第四日便又聘聘婷婷地荡来了我的竹屋。
这次她未从正门进来,要学那些个偷香窃玉的浪荡子从窗户、房梁上翻进来,话本子看得恁多。其中之要义——男女情事一个字都没看懂,反倒是鬼祟爬别家窗这类鸡零狗碎的事情学得有模有样。
她来时那日,我未在打坐,研读着经书,正是那小蛇前两日偷翻过的《金刚经》。
“和尚,我来了。今日我又来陪你解闷啦。”她从窗子边探出脑袋,然那条蛇尾巴仍旧在窗子外随心所欲地晃来晃去。她似乎将她姐姐的话全忘了,又看出我似乎并不会赶走她,我的确不像是她姐姐口中那个可怖的和尚。于是,本是拇指盖大小的蛇胆瞬间便抖落成了两三倍大,反客为主又在我屋子里巡视起来。
这蛇。
她问:“和尚,你在看什么呀?” 蛇音娇俏,尾音上扬,不过我仍然未答。她贴着竹屋顶游动,尾巴勾着屋顶的椽,挂下长身子,把脑袋使劲凑近了想要看我手上的经书。她只瞧了一眼,就收了脑袋,又贴着竹屋顶,游走了。
是了,于一条普通的蛇来说,这经书便已足够高深莫测,云深雾里不知处了,更不要说一条不学无术又惫懒至极的蛇了。经书的智慧本就不是这类活物可以企及的。
那青蛇游至屋内正中的桌旁,桌上摆着一副残局,是昨日我与自己对弈后还未收入架上的。比起我手上的经书,显然是桌子上那副棋更得那小蛇的欢心。她见那副棋像是见了自己的什么亲人一般,“嘶嘶嘶”地快游过去。她兀自盘坐在凳上,上半的人身仍有一大半全堆在那桌上,仅靠着胳膊倚起一点点。
不过,蛇都这般软散,无可指摘。
她手里抓着一大把黑子,蛇尾也跟着卷了几颗白子,另一只手埋在棋盒里搅成一片。她只顾自搅着那棋盒,未抓紧那手中的与卷在尾巴里的,突然一阵“噼里啪啦”,无论黑的白的,皆落了一地。声音撞在石板地上,格外清晰。
我终于第一次抬眼看她。她化得极美,即使被那突然一齐洒落在地的棋子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畏畏缩缩地盘得更紧了些,像是想要在那凳上生出自己的根,怯怯地缩在桌后,想要被遮住,叫人瞧不见她。即使扮着一副十足的掩耳盗铃的猥琐做派,依然美极。
她那和盘托出的人类肌肤是雪白的胚底,黑色的发从头顶披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脸,但仍能透过发梢看见那殷红的唇,扑朔迷离的眼睫与烟雨氤氲的眉眼。两只手无措地悬在空中,手指胡乱勾作一处,那右手掌心里还藏着一个汗津津的黑子。
长颈子也缩起来,连带着颈侧的血管突突直跳,抖得厉害,透着光的皮根本掩不下那种剧烈颤栗。锁骨顶出个山尖模样,挺括而柔软的胸微微立着,顶端缀着两抹红,不艳,也不散开。随她身子不自觉的轻颤,荡出点点乳白色的波。至细腰处便已全然被那细细密密,大小不一的淡青色鳞片给盖住了,只那腰间弧度是万万盖不住的。她怯极了,肚子的起伏都被克制地很不明显。
那青的知道我正看着她,半分次都不敢再造作,她怕是这时候才想起她姐姐口中那个法力高强、切忌招惹的和尚是我。也不曾拿手去掩一掩自己的胴体,我怎么忘了,她即使化成了半个人形,也不是人,只是一条蛇。人类女子有的那些羞耻心、兰心蕙质、贞洁,诸如此类在她这里都是稀罕物事。
难寻的。
我把经书搁在榻上,站起来,下榻穿上了鞋,向竹屋正中间那张桌子走去。那蛇一直拿那对蛇眼偷偷瞟我,我知道。尽管我走得极慢,极静,但她仍是抖得越来越厉害。这时候才知道要害怕?
离那桌还余两三尺时,我便停下了,站的离她远远的。倘再走两步,那蛇大抵是要在我的凳上抖成个筛子。
我抬手使了个法,将那散落一地的黑白双子大杂烩重归于整。然后,我上前一步,伸手到那青的面前,悬在离她那张蛇脸还有半尺的位置。她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整个身子似乎都要瑟缩作一团,舌头又开始无意识地“嘶嘶嘶”抽动。我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自己不曾察觉的弧度。
“这原是一条狐假虎威的蛇。”我想。那青的盯着离她如此近的那只手,怯怯地扬起一张小脸,眼里似乎有点点泪花,颊上失了笑,唇色发白。
竟吓成这副模样?
“棋子。”我说。那青的却把手捏得更紧了些。
“什……什么?嘶嘶嘶。”她将蛇眼瞪得大了些,眼里却什么也没有,木愣愣的。
“你将手里的黑子给我。”那青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我,接着左手托起握成拳头的右手,在我跟前缓缓展开,一颗汗流浃背的黑子,被她的汗水浸的油光发亮。她托在掌心里,举到我面前。
我从她手中挖出那颗棋子,又使了个法沥干,才放进棋盒里。我拿着那两盒棋,放回架子上,它们本就该在那里。转身时,却瞧见那蛇游在地上,跟在我后头。
好一条蹬鼻子上脸的蛇。
我绕开她,她却偏偏不知好歹不依不饶的跟上。
“和尚,你怎么能骗我?”那蛇又开始雄赳赳气昂昂的发问,好似她抓住了我什么紧要把柄似的。
“我骗你什么?”我问她,我也想知道这条小蛇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有根有据的所以然来,她乱给人扣帽子的臭毛病是该好好整改一番了。
“你不是哑巴。你会说话。”
“我从未说过我是哑巴。”
“你……你,那你怎么从不跟我讲话。你装哑巴!”
我不想再与一条蛇纠缠,坐回榻上,执起放在一旁的《金刚经》,不再理会她。
那青的洋洋自得,小尾巴也跟着左右上下地来回甩,她也许第一次说得人“哑口无言”吧。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