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缇》南下方

4、安分

　　那日，她姐姐还未回来，她便急溜溜地游走了。
　　原是因为她饿了。而我这简陋竹屋里也并无可满足她口腹之欲的物事。

　　连粗茶淡饭这等寻常人家必备之物在我这里无论如何都凑不齐整。
　　我辟谷多年，早就不食凡尘烟火。且凡尘烟火不过五谷轮回之物，对修炼无甚裨益。
　　这小蛇若想要快快修作人形，本也是应该以天地灵气为食，不贪求人间的一饭一蔬，可她嗜吃如命。
　　宁可修不成人形，都不肯少吃一口。

　　她那姐姐白蛇私下里也是劝了她千遍万遍，但她每每只是左边耳朵进去，在脑袋里转了几转，又从右边耳朵里放出来，细细蛇眼往上一翻，便又忘到脑后，小腰一扭一扭地去品尝她的饕餮盛宴了。
　　于是这毛病几百年了一直留到现在，半分都未曾变过。

　　白蛇精明、聪慧、心思细腻。那尾青蛇的秘密心思本是藏不住的，她不可能探不出她妹妹的几许反常，但那时她的细腻心思全放在了一个凡尘男子身上，因而便无暇顾及她妹妹。
　　那青蛇的阳奉阴违自然也就从未被发现过。

　　起先那小蛇的确是有些怵她姐姐的，她姐姐说的话也不敢随便当作耳边风飘过。
　　于是，她便只是隔两三日趁她姐姐不在竹林，再偷摸着来一次，自己与自己玩那“暗度陈仓”的把戏玩得不亦乐乎。
　　后来便日日都来了。忽的有一日，我无意间发现时，那小蛇竟已经成为竹屋的常客了。
　　她什么都往我的竹屋带，许是因为我从来未曾对她发怒过，她便愈发变本加厉。
　　不过那小蛇无论行事还是言谈，都似个不懂事的稚子，我也便无法计较，只好放任她随处游走了。

　　前些日子她不知又从何处弄来了一堆写男欢女爱花前月下的话本子，沉迷的很。有一日，她似乎是从那书里面学了些不知所谓的“为客之道”的皮毛。那一日造访之时，便带了一包荷叶鱼给我。鱼，有两尾，包在绿澄澄的荷叶里，养在清透的活水里。之所以说是一包鱼，是因她将两尾鱼装在一张荷叶里，仅仅盛着一泓水，便捧来了。

　　她笑盈盈的，身体在竹林里游得极快。
　　她像一尾灵动的鱼，在竹林里穿插，只发丝微微扫过竹节，触地的身体与枯竹叶摩擦发出沙沙声。

　　但她又像一阵风似的破门而入，悄无声息。
　　“和尚！和尚！你瞧！你瞧哇！我今天叨扰带了礼给你。”她献宝似的把那包鱼直直地凑到我面前。人是停住了，但荷叶里盛着的水却停不下来，水珠跳跃起来，溅在我脸上，有些许凉意。她脸上的笑倒是热腾腾的。

　　她脸上也挂了水珠，却只顾着盯着我眼下的那粒水珠看，一时间目不转睛，“和尚，你这样看起来像是在哭嘞，你哭嘞”她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替我拂去那滴泪，“笑一笑吧。笑一笑嘛~”我既未答，也未笑。

　　她几乎快要习惯我的沉默。“和尚，你瞧这鱼。好看吗？漂亮吗？你喜欢吗？”
　　“尚可。”我答她。
　　“我听人家说，这鱼肉质鲜美，嫩滑少刺，鱼头炖着也香。还有鱼眼睛，鱼眼睛！美味极了，鱼身上可是一身的宝。你不想尝尝？”她斜倚在榻上，微微咂嘴，也许在梦里偷嗅了鱼头汤的鲜香，又也许偷吃了鱼肉之鲜肥。
　　“出家人不食五谷。”

　　“真可惜！”她转了转眼睛，却不知在替哪一个惋惜。
　　“你若想修成人形，应少食五谷，潜心修炼。”这蛇本性不坏。我对一切不怀恶意，不行恶事的妖魔鬼怪，甚至魑魅魍魉，也都望他们得偿所愿。
　　指一条路，算不得什么事。

　　“我日日夜夜都在用心修炼，可让我不食五谷，这实在太难了。况且姐姐说，待得我修成人形，她便带我吃遍江南江北。江南江北是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我懂什么叫‘本末倒置’我可不想丢了西瓜捡芝麻，我最讨厌芝麻。”她又开始骄傲。那小蛇每次一开始骄傲，蛇尾巴就不安分地翘，蛇眼睛就不自主地翻。

　　我从来不知道竟有妖欲修几百年上千年修成人形的理由是这么个清新脱俗，丝毫不矫揉造作甚至有些坦率异常的说法。
　　或许是我修行还不够。

　　她也有妖物的贪嗔痴，但她的贪嗔痴与其他妖全都不一样。他们贪情，嗔逆，痴欲；而她只贪吃贪睡。
　　她姐姐将她护得很好。

　　“那你想怎么样嘛？我的手好酸，我要托不住了。”她娇嗔道。
　　“放进屋后的塘里养着。”我答她。
　　“不吃吗？！”她瞪大了眼睛，连榻上的小桌都不倚了，直起身子质问我。
　　“不吃。”
　　“为什么？！和尚！为什么不吃呀！”她怒道。
　　“茹素。”
　　“和尚，你这是辜负我的一片苦心！”她把鱼搁在桌上，也不顾水从荷叶的褶儿里流走，气哼哼地就游走了。

　　第二日那小蛇也未曾出现过。想来是气得不轻。
　　不过从那时起，时至今日，那两条鱼倒是一直都养在那塘里。

作者有话说

　　此贪嗔痴非彼贪嗔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