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安世黎

13、再见故人

　　视频里的欢呼声几乎要将天花板都给掀翻了。
　　一个穿着优雅白裙的端庄女子从台侧的楼梯渐渐走了上来，陆庚亲自走过去，绅士而亲昵地扶着她，手牵手的一同走到了巨大的演讲台中央。白色的灯光从上面打了下来，男的帅气风度，女的美丽端庄，一黑一白，金童玉女，恰是璧人。
　　视频外的关晟景脸色惨青得厉害。他只觉得胃里翻绞得厉害，疼得他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熟悉的柠檬香气瞬间就萦绕在鼻间，本来熟悉让人心安的气味在此刻却让关晟景直想作呕！他一把用力的捂住口鼻，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脚步踉跄而慌乱地跑了出去。
　　手上的手机早已经被他甩到了地上，视频里的陆庚在底下员工的起哄声中，温柔的和他的未婚妻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温情的吻。
　　还没跑出卧室，疼痛的双腿就无法再迈动。关晟景几乎是扶着墙坚定的挪着脚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惨白的灯光将他的狼狈照得一览无余。
　　关晟景把灯给关了。又把电视给调到了中央卫视频道。
　　春晚快开始了。
　　他慢慢的坐到了早上站起来的地方。依旧是冰冷的地板，坚硬的茶几边沿，这次内心却没有半分波动，似乎都被刚才的悲愤燃烧殆尽了。
　　八点整。正红底幕，金灿灿的大字，春晚开始了。
　　里面的人载歌载舞，笑声连连，身上都是喜庆的红色。
　　关晟景就这样呆愣地看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喜庆的红色透过屏幕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在这黑暗中，反而显得阴气森森，仿佛是一尊不会动的木偶。

　　似乎有人站在了他眼前，关晟景迟钝的转动了一下眼睛，眼前依旧是白裙粉衣。
　　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哑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无声的唤了一声“阿楠”，眼底干涩酸疼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身前的人弯腰朝他伸出了手，他却不敢搭上去，而是扶着茶几慢慢站了起来。
　　一前一后的走进书房，关晟景依照人影的安排坐到了电脑前。
　　书桌上的信封巨大而显目，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颜色。他几近失措的将信封里面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一的仔细检查。
　　幸好只是上面的一张照片沾到了些许血迹。关晟景长舒口气，刚想起身去卫生间接点水把血迹擦掉，却被身旁的人影制止住了。
　　他弯腰从抽屉里重新拿了一个洁白的信封，刚想把所有东西都给装进去，却想了想，停下动作，转而吞了吞口水，哑着嗓子向身旁的人影一一介绍起那些东西的来处。
　　或许是那些东西太过于让人影高兴，她伸出手，就想把东西给拿起来观看。结果，指尖却擦过了纸张，完全没入了桌面。
　　人影有些错愣，不解的抬头看了看关晟景。关晟景心中一紧，连忙安慰：“乖，阿楠，我们不心急，过几天，过几天我烧给你，到时候随你看到高兴。再等几天，好不好？”
　　人影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乖巧极了。关晟景见她并不执着这件事，心中暗暗舒了口气，连忙将散乱的东西一一整理装进信封里。
　　人影看着关晟景手上动作不停，漂亮的眼睛转了转，好奇地看着一直关注着她的关晟景，指了指桌上已经关机了几天的手机。
　　关晟景笑着拿了过来，将手机给充上电，又开了机。顿时一堆的信息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手机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骇得人影一个后退。关晟景想伸手安抚，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朝人影细细地解释道：“这个是触屏手机，当时……当时还没有这种手机出现。不过，你要是喜欢的话，过几天我一起烧几部给你玩。”
　　他点开了微信，解释道：“这是一种新的聊天软件，就像□□一样，到时候你有了手机，我们可以互加好友。”
　　本想退掉微信，突然一个头像跳了出来，是那个送他回来的王律师。
　　他说，朱少丽这几天主动找了他，要他帮忙做假证，为了表示诚意，她也透露了一些没有被故意掩饰的消息。
　　这波黑料来势汹汹、装备齐全而又没有人阻挡，那是因为那幕后人就是陆庚的长辈和他的未婚妻联手弄出来的，而陆庚，自然是选择了站在他亲人这一边。
　　现在关晟景最大的靠山已经倒戈了，他也成了个没毛的凤凰、浅水滩里的游龙，自顾不暇，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若是王律师还执迷不悟的坚持要站在关晟景这一边，自然有人可以轻松的收拾他。
　　而若王律师可以站出来当众指责关晟景，那么，在这种时候，不仅可以博得一个好名声，而且在贵人的相助下，自然会前程辉煌。
　　王律师说，朱少丽接下来还会有所动作。她说她有一个对付关晟景的手段，有着极大的几率能逼迫关晟景低头认错，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是最后一击，她们会让关晟景无法翻身。
　　手段？大庭广众下认错？
　　关晟景手指下意识的蜷了蜷，心里大概也猜想到了朱少丽所要使用的手段了。
　　或许先前的话，那个手段还能对他造成阻挠，不过，现在……
　　他咬了咬牙，心中思量许久，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但却需要一个前提。他让王律师假意答应，然后询问朱少丽她那欠款的问题。
　　果不其然，幕后的人并没有选择把朱少丽所有的欠款尽数付清，而是答应在事成之后给她五十万，宣称是善款，其余的欠款，则引诱她逼迫关晟景来支付。
　　这种给了甜头，又画个大饼，前面还有胡萝卜吊着的做法对于饿了许久的人来说，简直无法抵抗，而且还让人干劲十足。
　　关晟景让王律师转告朱少丽，让她在初六那天找一个离剧组不远的空旷的地方出招。
　　随后，他还吩咐了王律师一些琐碎的事情，让他在这几天完成。
　　身旁的人影就一直静静的看着，等到关晟景将所有东西都交代好之后，才慢慢吞吞的开口，声音尖锐：“你舍得？”
　　关晟景顿了顿在手机上操作的手指，面上没有什么神情：“怎么不舍得？”
　　“她又不是我妈。”
　　“你不是……”人影看着僵在椅子上的关晟景，有些虚幻缥缈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疑惑，却没有再问下去，反而转开话题，“你睡不着吗？怎么叫他带安眠药来？”
　　“药先前已经吃完了。我这几天睡眠质量不好，但是过几天需要足够的休息才能应付。”关晟景同王律师约定了一个见面的时间，刚想退出微信，一个电话刚好打了进来，是郑红可。
　　任由手机不停震动直到黑屏，却一直没有人去接听。人影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关晟景，歪了歪头：“是我喜欢的那个童星郑红可吗？”
　　“嗯。”关晟景慢慢挪到了沙发上，示意紧随其后的人影也跟着坐下，“她现在很出名，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明星。”
　　“人也很好，性格也有趣，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肯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书房的灯彻夜长明，关晟景仰头看着壁上的挂钟，心中空茫茫一片。
　　人影在今天零点的时候彻底消失了，即便是跪在地上挽留，泪水成串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小水洼，也无法阻止分毫。
　　书房里的电视机在倒计时，无数人一起倒数的声音震耳欲聋，人影的身影在逐渐减少的数字里变得虚幻，这种感觉跟五年前的情景完全重合在了一起，关晟景头痛欲裂，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目呲欲裂。

　　人影再也没有出现了，这几日整间房屋只有电视机不知疲倦的声音。除非必要，不然关晟景都是呆坐在书房中，任由思维毫无目的的飘散，浑浑噩噩的过着。
　　这几天，也只有王律师上门来取过一些东西。那时候，他觉得关晟景整个人麻木滞愣，已经没有多少活气。
　　今日初四。今天早上，关晟景吞了几片安眠药，破天荒的昏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晚上六点的时候，他就已经简单的梳洗装扮过了，现在正重新走进衣帽间挑选衣服。
　　这是他新年第一次踏进衣帽间，里面的柠檬香气对他已经没有多大的影响。关晟景站在自己的衣服前，径直选了一套纯黑西装,西装很正式，熨帖得极为笔挺，一点也看不出是几年前的旧衣。
　　系上领带，站在穿衣镜前，面前的男子五官精致却并不显得柔美，有着东方男子独有的俊俏硬朗。然而他的脸色极差，双眼无神、眼眶青黑、嘴唇苍白干裂、两侧脸颊微微向里凹陷，给人一种随时都能倒下的憔悴之感。
　　关晟景身边是一个化妆台，他从上面拿了粉底和口红，将所有不足之处尽数遮掩了起来。而后又挑了一个庄重大气的领带夹，将藏在西装外套里的领带牢牢夹住。
　　所有的东西都装在了书包，包括那个巨大的信封和答应给人影的手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关晟景将整间屋子环顾一周，重新坐回书桌前，把玩着桌上血迹斑斑的东西。
　　抱着书包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关晟景在出门前穿上了一件厚重而肥大的羽绒服，又戴了帽子和口罩，还特意将屋子的总电闸给关了。
　　电梯直达停车场。停车场空间广阔，弯弯绕绕的，更兼狗仔并不知道关晟景的车子是哪一部，所以里面并没有什么人。
　　直到关晟景将车子开上马路，都不见车后面有人跟着。
　　他要去的地方在离这里有几个小时的车程的地方。到达那个城市的时候，恰好是早上的八点。
　　这几天天气极冷，又是新年放假的时候，所以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关晟景趁这个时候下车买了瓶水和温热的包子，坐在驾驶座上仔仔细细地吃着。
　　他把车停在了少人的地方，面无表情的听着外面欢笑打闹的声音，直到夜幕降临，才重新启动车子。
　　墓园在城郊，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