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安世黎

12、走投无路

　　紧绷的身体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后背狠狠的撞上了坚硬的茶几边沿。明明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眼泪却就成串的掉了下来，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十几年的坚持在瞬间被人一把打破，破碎成了折射着假象的泡影。这几年的痛不欲生和难以抉择都变成了难看的笑话，所有冠冕堂皇的自我安慰，只能假惺惺的感动着自己，终究不过是助纣为虐，送羊入虎口罢了！
　　耳边是轻快的歌声，慢慢地扩散到了整个客厅。关晟景弓着身体，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脸，满心都是羞愧悔恨，他不敢抬头，口中却喃喃的，不停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视频播放结束后的客厅沉闷而空旷，只能听见哽咽的道歉声，声音悲切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终于渐渐变得低缓，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关晟景伸手胡乱的将脸上的泪水鼻水都抹在衣袖上，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身旁隐约靠过来一个温暖，他依旧低着头，却低声地问了句：“你恨我吗？”
　　身旁的温暖依赖般的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关晟景顿时苦笑一声，口中满是苦涩：“你为什么不恨我？我倒宁愿你恨我，我心里反倒好受些。”
　　不待身边的人说话，他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下去：“像我这种人，自私又懦弱，明明该死，却一直没有死。”
　　“我曾经跟你说，等我拿到影帝的称号，我就过去找你。可是，我却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也没想到，没想到我居然还会喜欢上别人。”用力捏着指尖，关晟景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的说：“我……我还是想，想和他在一起……和阿庚在一起……”
　　“即便我这么该死……”
　　“但是，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滋味，实在太好了……”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关晟景能感受到柔顺的头发散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他忍了忍，还是不敢伸手去触碰，转而是扶着茶几费力的站了起来。
　　他不敢看向已经自动退出的电视界面，而是转了身踉踉跄跄地朝书房走了过去。他侧着头，看向虚无的身边，口中温柔地唤了一声：“阿楠，过来。”
　　先前用来联系陆庚的手机就放在书房。关晟景拿起他，朝身旁的人影细细解释了一句：“我现在打电话给阿庚，我们找他帮帮忙。他会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他说了我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找他的。”
　　电话接通得很快，是上次的甜美女声：“先生您好。陆总现在……”
　　“安静。”关晟景斥了一声，“你只需要转告陆庚几句话，‘让他记得看邮件。今天我会一直等着他的。’”
　　他径直将电话给挂了，而后带着身边人影往身后的沙发上走。
　　“陆庚在两年前帮我把常正送进了监狱。”关晟景打开手机里的浏览器，输入‘11.18特大拐卖案’几个大字，点了搜索。他几乎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把朱少丽和常伟也送进监狱。”
　　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说话，他疑惑地转头看向身边粉衣白裙的女子，骤然间却发现她那原本姣好青春的面容变得模糊，渐渐透出一抹血色，轻快的声音失了真，带上了缥缈和哀怨。她的唇一开一合的，终于开口说了话，却是泣血般的质问：“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帮我报仇的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他们送进监狱？”
　　“为什么他们还能在外面活着，而我要在地狱里受尽折磨？”
　　关晟景慢慢地惶恐地睁大了眼，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停嗫嚅着，直到看到身旁的人影站直了身体，如风一样朝门口飘去，顿时心中大急！他猛地起身身体向前倾，伸手就要捉住那加快速度消失的身影。掌心即将触碰到削瘦的手腕，关晟景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下一刻，掌心径直穿透了手腕，将虚幻的人影彻底打散！
　　狼狈地摔在地上的时候，关晟景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门，半晌，才回过神，低低叹道：“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双腿酸痛得爬不起来，关晟景挣扎着坐起了身，手中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关于‘11.18特大拐卖案’的详细案情。
　　那几年的人贩子极为猖狂，拐卖事件时常发生。政府震怒，加大警力专门跟踪这类案件。恰逢一个高官的孩子被人拐走，当时程光市山雨欲来风满楼，出城的车辆都会被要求检查，大街上不过几步就能看见一个执勤的民警，他们对抱着沉睡不醒或者哭闹不停的孩子的人都会特别慎重。
　　在这种情况下，警局配合专案人员接连揪出了几个隐藏得很好的人贩子，甚至顺着这些人贩子提供的线索顺利捣破了一个规模有几十人的重大犯罪团伙，顺利解救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近百个儿童。然而，据不完全统计，还有接近十分之三的儿童都已经被转卖到深山处，没办法寻回了，这里面就包括那个高官的孩子。
　　重大犯罪团伙中有数人在逃，一直没有抓到。关晟景的继父常伟就是那在逃人员中的一个。
　　而关晟景，按老先生的说法，他应该也是被拐卖的儿童其中之一。
　　关晟景觉得身体有些冷。他费力爬了起来，回到了卧室。
　　草草洗了个澡，关晟景换了件睡袍。他把床上的厚重被子裹在身上，又重新回了衣帽间。
　　依旧浅淡的气息很好的让人心情平静下来。关晟景将自己团成一团，蜷在陆庚的衣物中。
　　“阿庚，我想了一下，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的。”他用脸蹭了蹭柔软的衣物，脸上有点怀念，“想抱抱你的大熊猫。”
　　“虽然很对不起阿楠，虽然跟她说过要去陪她的，不过，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他有些惋惜地说，“我刚才不该惹阿楠生气的，不然待会就可以让她和你见面了。”
　　“你们两个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等我把朱少丽和常伟送进监狱。我就宣布息影，好好和你在一起，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
　　“我也只有你了。”
　　“今天大年三十了吧？”关晟景仰头看着头顶橙黄的灯光，声音中满是期待：“我想和你一起看春晚。”

　　衣帽间里的时间似乎被冻结了。双腿的酸痛愈来愈烈，仿佛有无数把针正疯狂的戳挑着。关晟景惨白着脸，竭力将身上的被子裹紧。
　　突然间，手上的手机震了震，一段优美铃声随之响起。
　　是短信，里面的内容神秘兮兮的。
　　“微博，光陆演艺股份有限公司的官网，七点见。”
　　心里是不好的预感。关晟景直接将电话拨了过去，却被对方给直接挂断。接连几次都是这样，到最后，甚至是直接无法接通了。
　　他看了一下时间，刚好六点。
　　光陆公司的官网上同短信一样神秘兮兮的，只有硕大的三个大字——“七点见”。
　　这个“七点见”，在这段时间简直就是定时炸弹。熟悉的味道让无数深陷在扒关晟景黑料的网民纷纷猜测是不是关晟景的老东家要出手对付他了。
　　因此，这条简单的微博很快的就被送上了热搜。很多还没看够热闹的网民在里面纷纷评论猜测求剧透，热闹非凡得很。
　　关晟景在刷那些网友评论的时候，自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些网友对他一面倒的抵制谩骂与幸灾乐祸。中华五千年上下的文化都被他们很好的运用到了这里，有些言语之精彩甚至让人能羞愧而死。
　　时间过得很慢。手机里面的数字终于变成了18：50。
　　无数人同关晟景一样，守在手机或者电脑前，静静等待着官网爆料。
　　率先发出来的是一个直播视频。
　　视频里面拍摄的地方是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无数穿着正装的人坐在下面用力鼓掌起哄着。
　　摄像头定焦到万众瞩目的台上。
　　上面站着一个男子。往日里桀骜不驯的短发被服帖地梳到了两侧，一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薄唇带笑，帅气而危险。他身上是一套剪裁合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将他精壮却显得修长的身材很好的衬托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话筒，也不阻止下面员工的起哄声，反而脸上带笑，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底下的起哄声渐渐弱了下来。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 大家晚上好！我是光陆演艺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陆庚。在这里，我先祝大家新年阖家团圆，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陆庚的声音铿锵有力又带有成熟男人的磁性，很好的激起了底下新一轮的起哄声。他笑着等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今天晚上这个晚会，我们不谈正事。”
　　“等我宣布完了一件大事之后，我们大家就尽情的玩，尽情的享受，到最后还会有惊喜礼包送给积极参与的个位！”
　　“现在，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陆庚笑得极为温柔，隔着屏幕的关晟景看得有些发愣。他捧着手机，看着视频里的陆庚大声地喊，“用你们最热烈的掌声来欢迎你们的董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