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安世黎

11、见天日

　　隔天。外头的天色早已大亮。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太阳给予了格外的优待。灿烂而温柔的阳光遍洒大地，暖融融的，让人心生感激。
　　谭志秋用钥匙开了门。
　　外头的狗仔已经散了许多了，大概他们都觉得这里没人住吧。
　　整间屋子暗沉得让人心生不适。她将手中的行李箱和沉重的米袋子放在门口。轻声唤了一声，没人理会。
　　她左右看了看，听见书房有电视的声音，便抬脚走了过去。
　　没人。
　　谭志秋看了眼被拆得只剩下相架的相框，低低叹了口气，转身想离开，却被书桌上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巨大的信封上沾着血，白底红迹，扎眼得很。
　　她猛地倒吸了口气，夺门而出！
　　“晟景！”
　　卧室的灯亮着，谭志秋转身冲了进去，凌乱的床上空荡荡的。
　　谭志秋差点疯了。她猛地转身，把客房，储物室，厨房，阳台等地方上上下下地都找了一遍，又重新折回书房，最后才在衣帽间里看到了关晟景。
　　此时的关晟景正倚靠在陆庚的衣物堆上，闭着眼睛沉睡。
　　被扎伤的左手已经没有流血了。沾血的裁纸刀就掉落在一旁。
　　谭志秋不敢惊动他。她悄悄上前，把裁纸刀捡了起来。她看到了关晟景怀中也沾到血的皱巴巴的西装，想把它抽出来同裁纸刀一起扔掉。
　　结果却没有抽动。关晟景那受伤的左手正牢牢抓着它。
　　“谁？”他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人影。
　　“是我。”见关晟景面色极差，谭志秋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入手是一片滚烫。她顿时急了，伸手就要把关晟景拉起来：“你快起来，都烫成这样了，还躺在这里！”
　　“谭姐？”关晟景捂着发晕的头想借着谭志秋的力气站起来。不料，双腿酸疼得厉害，骨头里面仿佛藏了一大把的针，细细密密的刺着。关晟景毫无预料，腿一软，重新坐了回去。
　　猝不及防间被猛地往下拉，谭志秋惊叫一声，匆忙稳住自己的身体。她看着关晟景已经在冒汗的脸，心疼得不得了：“怎么样？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关晟景费力的摇了摇头。他用手抓着身后的衣杆，在谭志秋用尽全力的搀扶下终于一点点的站了起来。
　　待关晟景倒在床上时候，谭志秋已经浑身是汗了。她抹了把脸，喘到：“你的热水袋呢？”
　　关晟景勉强坐了起来。闻言，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柜子。
　　谭志秋看着无精打采的关晟景，低低叹了口气。
　　她把热水袋翻了出来，充上电。又往外面走去。
　　没过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医疗箱。
　　“把手给我。”她先往关晟景的额头上贴了退烧贴，才蹲在床边为他的手简单的消了毒，又包上了纱布。抬眼看了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颊边却汗水直流的关晟景，顿时又想摇头，却又忍住了。
　　她去外面端了杯热水进来：“捧着，慢慢喝。”
　　热水袋已经充好电了。谭志秋将它们放在关晟景的膝盖上。她看了看关晟景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件睡袍的装扮，忍了忍，还是开口训道：“你明知道自己腿上有伤，就不要大冬天的还只穿着一件睡袍就到处走。你这不是……唉！”
　　“粥已经在锅里煮了。喝完记得吃药。”起身坐到床上，谭志秋看了看关晟景手上碍眼的纱布，只觉得心疼得慌。她也没办法说些什么，只能细细的吩咐着，“你的伤口记得换药，千万不要沾到水，最好，最好还是能去医院打个破伤风。”
　　“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熬过去的。”无论再如何精湛漂亮的话语在此刻都失去了颜色。谭志秋憋了很久，才干巴巴的说了句：“不管是什么事情，活着才有用。”
　　关晟景终于抬头看了看一旁的谭志秋，他朝她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就连谭志秋一直喜欢得不得了的酒窝也失去温柔的味道。
　　谭志秋看得心里发慌。她张了张口，想继续劝说却又怕让关晟景更加难过。
　　正坐立难安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了行李箱里的一物。她急急开口问：“晟景，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关承佑的人？”
　　“谁？”本来神情恍惚的人猛地一把坐直了身体，关晟景睁大了眼睛，整张脸上都是不可思议。他下意识的皱紧了眉，看向谭志秋，眼带探究：“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稍等一下啊。”本是为了转移关晟景的注意力才随口一提的，不料关晟景却又这么大的反应。谭志秋心里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起身去门口把行李箱给打开了。
　　她拿了一个小盒子重新回了卧室。
　　“诺。有一个老先生在昨天的时候找到我的。”小盒子还没有巴掌大，拿起来也轻飘飘的。关晟景拿在手中翻看，谭志秋则在一旁讲着，“他和他儿子一起来的。他儿子是个刑警，我也查过了他儿子的警察证。他说他是关承佑的战友，后来一起退役，一起做了民警。”
　　“这个盒子里面是一个U盘，他当着我的面放进去的。密码是那个关承佑的生日。月和日，四位数。”谭志秋指着密码锁，接着讲，“他说他知道当年的一些内幕。但是联系不到你，所以才托我转交给你。”
　　“你等会再看，粥估计好了，先出来吃饭吧。”

　　饭桌上，关晟景一边心不在焉的舀着粥喝，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盒子。谭志秋看得好奇，不由问道：“那个，那个关承佑是谁？”
　　“我养父。朱少丽的第一任丈夫。”关晟景头也不抬的补充，“就是那个为了救我而被车撞的人，最后死在了手术台上。”
　　谭志秋顿时梗住了。半晌才尴尬的笑了笑：“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
　　“没事。”关晟景把药混在粥里一起吞了下去，他含含糊糊的说：“反正谁都知道他是为了救我死掉的了。也不差这个名字。”
　　行李箱的东西大多是食物。谭志秋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全部放到了厨房了。
　　“对了，”她低头收拾着东西，好似不经意般的一提，“顾导给我发了信息，说你还差一幕戏才杀青。他想问你初六那天还要不要去剧组。”
　　关晟景轻唔一声，仰着头将碗里的粥喝得一干二净，不留半点米粒：“去。怎么不去。”
　　行李箱里的东西对于宽大整洁的厨房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她拎着垃圾和轻飘飘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时。关晟景正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放着热水袋。他笑着朝她摆了摆手：“谢谢谭姐，新年见。”
　　谭志秋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万事你都要想开点，千万别再发生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了，这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的。大不了我们就退出娱乐圈，不干这一行了。”
　　“至于网上流传的那些事，我相信你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的。所以……”她勉强让自己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新年见。”

　　谭志秋来的时候，并没有拉开帘子，而是选择将灯给打开了。冷白的灯光透过指间缝隙落在小盒子上，留下虚幻的手影。
　　指尖慢慢拨动着密码锁，熟记于心的四位数字逐渐出现。
　　咔哒一声，锁解开了。
　　关晟景拿起小巧的U盘，插入电视机的USB接口。
　　视频里的老先生穿着一身白，端坐在椅子上，银白的头发全部梳向脑后，腰板挺得笔直。
　　他所在的地方很奇特。他就坐在正中间，身后是洁白的墙壁，脚下是洁白的地板，整个房间没有窗没有门，仅靠着头顶上的一顶白炽吊灯发着光亮。这种让人心生压抑的感觉就像是影视剧中的刑讯室。
　　“孩子，”老先生的声音极为洪亮，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屏幕，轻柔地落在了关晟景的身上，“我是你养父关承佑的战友，退伍后，一起在同一个警局当个小民警。你养父当时向我们介绍你的时候，还特地说了你名字的由来，‘我希望这个孩子有一个光明的前景。’”
　　“所以，我希望无论我接下来说了什么，你都能，都能好好活着。”即便隔着荧幕，也能看见老先生眼底深深的惋惜与自责。他没有急着提起关承佑，反而解释起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前几年的时候，我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遇到了当时为我和承佑治疗身体的医生。”
　　“聊到承佑的时候，那个医生惋惜地说承佑会孤单一生。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跟他讲，‘怎么可能，十几年前的时候，承佑就和他青梅竹马结婚了，还生了一个男娃娃，长得可可爱了，叫关晟景。我们当时警局的同事们还让他好好的请了一顿。’结果，”老先生扯了扯嘴角，接着说，“那医生告诉我，承佑他还在军队的时候，因为一次意外，伤了下面……是没办法有孩子的了。”
　　“我们转做民警的时候，我和承佑所在的警局管辖范围内，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老先生面色上透着无言的颓然，“这件事，你可以去网上查查，叫‘11.18特大拐卖案’。就在那个时候，他跟我们介绍了你和他的妻子朱少丽，过了不久，他便辞职搬走了。”
　　“我先前也没有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直到……直到看到了你继父的视频。我又专门去找了那些网友发的照片，他的右脸上有伤疤，右耳有缺口，跟我记忆中一个人的特征是一模一样。”
　　老先生将他的推测和查到的证据全部说了出来。他说得很慢，但关晟景心中却突然的大胆的违逆的出现了一个离奇的想法，那个想法来得离奇而疯狂，甫一出现就扎根在脑海中，无论怎样都无法驱赶！
　　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着，关晟景紧盯着屏幕中的老先生，攥着小盒子的指尖已然发白，鼻尖也有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老先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直到完全安静了。他垂下了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嘴唇不可抑止地颤抖着，“我怀疑，关承佑是知道这一切事情，并且是，参与在其中的。”
　　“我很抱歉，抱歉，抱歉……”老先生用手抹了抹眼角，“如果我再观察得仔细点的话，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因为我的失职，让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