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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人命关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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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道也随着乱哄哄的叫喊声直奔出事地点。
从紧依偎着的石头缝隙中有活体爬出来,瑟缩着,颤栗着,面如土色。颤抖着的灵魂在相互审视,两张愕然得无限惊惧的面孔呆呆的木然着,或白或绿以及黄染杂色一齐展现出来。环视一周,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不见了两个同伴。几乎在同时,一刹那发现前面树下的同伴——惊魂甫定,又被惊呆了。无法迈步,神经失调,视觉错乱,世界一片浑然……
也就在此时,后面疯狂的人流奔至。见得此情形都呆住了,满地的血腥就在眼前……
李先道看见时感觉一阵眩晕,不敢相信是真的。而眼底下的世界花红呈现,那是多么的鲜然,像是倾倒一缸豆腐脑的同时,打碎了一只红壤的西瓜,红红白白的满世界纷呈。一个已然看不清的尸首横在眼前……相隔几米远的地方,又是一具死尸。这一次他似乎要幸运些,脑壳破了,但没有溅一地的脑浆,可是生命已是无望。
大家看着两具死尸,心里既悲然又恐惧。两块石头赫然嵌在泥土里,刀锋一样的菱角还带着血丝。旁边就是它们吞噬了生命留下来的两具尸体。扑俯样的卧姿可以想象他们生死瞬间的迅捷速度,不甘心生命就此终结。可是现在看看他的瘦削的脊背豁然地对了天空,睡着地安静。
哎——!哎——!一声声太息揉碎了苦命人的肝肠。李先道除了悲哀和惋惜外,还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胸膛里燃烧。那就是失职人的责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李先道一看在场的人无不哭丧着脸,有的被潮湿的露水滋润了睫毛,也有的晶莹的泪珠垂挂在腮颊,也有啜泣哽咽的,有唏嘘不止的……都为一种感情告白。
哎呀,哀哉!李先道不忍心,愤然离去。
小儿子提议说:“爸爸,我们下河抓鱼吧。”李先道像是没听见,根本不理这个茬儿。姐姐凤姑用眼睛的余光扫射了一眼爸爸,知道心不在焉,也不在此。突然她三百六十度扭转了态度,讥讽着说:“你以为鱼干了尾巴了哇,笨猪!”
李宏一下子就生气了,不依不饶,辩理凭什么说我是猪?我惹你还是骂你了?姐姐只是嗤嗤的笑,挑逗不让步的眼神戳戳逼人。
阿卓却发话了:“弄鱼?借口,想洗澡了!危险着哩!”
“才不呢。”弟弟反驳着说。
哥哥李琛只是看着,不说好也不说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心里只是惦记着胡凤兰,恨不能一把抓住她永远在一起。
“最近河里不甚干净,出事儿的不少,最好还是不要去的好。”父亲顿了顿,像是在整理不堪利索的思绪。“我抽不开身,不去。——去的话,你们必须让哥哥或是姐姐陪伴。切记,莫要往深水或是激流中逞英雄。”他嘴里嘱咐着,心里却在想:“我必须出去,两个孩子死的太惨了!我得为死难者出一口气。”
于是,各自都有了满脸的阳光,乌云已悄然褪去。
白花花的太阳,五颜六色的怪异形状的石头,柔柔的软软的沙滩,清澈明亮而又冰凉的河水,还有红嘴细高脚褐色身子的水鸟……河里的天地与众不同,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神清气爽啊!难怪孩子们都向往河的世界。
再看河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形形色色、姿态万千,嬉水的,玩沙的,觅石的,钓鱼的,撒网扑鱼的……都在情不自禁中收获着欢乐。安河,这条美丽的河流,都是每个人心中不灭的风景。安河,无论是在何样的年月,人们都能收获些鲜物儿打牙祭。既快乐解暑,又能有再鲜美不过的食物享用,这等好处谁不想向往呢?
“凤姑,弟弟。”唐辉和唐虎同时跑到他们跟前,喘吁吁出着大气。后面还有个女孩儿,不用说就是妹妹唐英了。
“姐姐,哥哥。”唐英使了个急刹车。圆脸红彤彤的像枝稍熟透了的苹果,上面还露珠闪闪欲滴。
“哇——看热的,洗洗就凉快了。”凤姑牵了唐英的手儿向水边走,身后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累煞我了。俩哥哥比兔儿跑的还快。”起伏的胸脯儿跟河水漾着沙滩,送来一泼一泼的涟漪。
河水里好不热闹。成年的男人穿着红布头的短裤,除了有个害羞的部位外,余下的都是大胆地赤裸裸的暴露;女人则穿着长裤子,把裤腿儿卷起,撸到几近大腿根子,层层裤褶子突兀着,挤压着雪白的大腿,走起路来像跳大神的步伐。为什么会这样子呢?原来是湿漉漉的裤子磨蹭着白白嫩嫩的肌肉的缘故。女孩子穿了平日里穿的衣服,撸着袖管,露出修长的胳膊来。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干脆穿了红肚兜上阵,一不做二不休,露得利落也露得不让人去联想了。十几岁的男娃儿脱得精光赤条,露着小蛋蛋和毛毛虫就嘻嘻哈哈满世界舞开了花。
李宏裸着身子独自坐在齐腰的水中捉小鱼或者蝌蚪什么的,不亦乐乎。那年李宏十岁,唐英的年龄和他相仿佛。而凤姑十四岁了,已挺秀出姑娘的轮廓和俏丽了。自然两个哥哥又相去了她三两岁,俨然棱角分明的男子汉了。
“喂,那娃儿——说你呢?还摸鱼哩,小心河水给把你□□里的鱼儿冲走了!”那人哈哈大笑,哈哈的声音拖了一长串,脸上有狡狯的神情流露无疑。
凤姑笑着回应:“狗嘴里哪能吐出象牙来,你个笨狗儿下水恐怕小辫儿要冲西摇嘞。”哈哈哈……大笑不已。原来那后生小命儿叫狗儿,狗儿狗儿地叫有时候他也答应,那得看看对什么的人或是什么样子的心情。今天把个狗儿作践的一文不值,能不高兴吗
“下不得水也罢,狗命要紧,回头我赏你一坨鱼屎尝个鲜。”唐虎接了说。说完捧腹大笑,差点儿险些跌倒水中。
各自又是一阵大笑,偌大的声音传出老远的地方。李宏滚笑着在细沙里,沾满沙粒的身子就像泥巴里揪出的泥鳅。
那后生窘得红了脸膛。“你们个臭斑虫、屎蛆,屎壳郎、尿不湿……最最恶心厌恶的东西,那就是你们。你个泼皮无奈□□精,咋呼啥?摇头摆尾、屁滚尿流的样子,莫要水卷了去做水鬼,做浪打柴哩!”
耶——欧耶,耶——欧耶——对岸唱起来了,唱了个白话文。
这时候天也变脸了,山头上堆砌起层层叠叠的乌云,低低地压下来,压下来。河里凉风骤起,树叶哗啦啦摇曳着兴奋不已。或许是跟人一样,为凉爽的风而欢快。
山上有山歌骤然传来——天要下雨嘞——娘要嫁人哟——荒诞得离谱,扯个天大的混沌。
暴风雨要来了,这是征兆……
山区里响晴的天气里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脾性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终于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日落时分,公社的治安主任李畅兵不期而至。才时隔几日,就换了一副形象——三七偏分式头,油光透着亮。三接头的皮鞋也很有格调,黑色的鞋油明显的掩饰着却没能掩盖住的褶皱。李先道心里纳闷着,却仍然十分热情地接待来客。
“李兄弟,啊,稀客!快屋里请。”笑上溢着笑,李先道显得很兴奋的样子说,手很自然地托在胸前邀请着。他这样称呼李兄弟是有两层意思的:一则同姓氏,以本家兄弟相称岂不更亲近些;再者自己确实年长于对方,既然五百年前是一家人,兄弟之称也顺乎自然,也不算很套近乎的嫌疑。
这是官道,现在自己走的是民道,李先道这般想到。
“喔,打扰了,幺哥。”他恬然地说着,不客气地落座在厅堂中的竹藤圈椅之中。
李先道取出一盒一毛四分钱的烟来,双手递上。“请吃烟,就是次了点,莫见怪。”
其实这种烟在当时是很不错的了。他咔嗤一声火柴腾起闪电的一道亮光,点燃了烟。手指做了个优雅的弯曲动作,感觉像自己的修养和爱戴一样良好。开口说道:“我专程来的,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不,应该是慎重地通知你——本着为人名服务的宗旨,也本着我们之间良好的信任基础,种种因素所以我来了。”
“嗯。”李先道直了耳朵听着,叶子烟悠悠地冒着青烟。“我相信。”
李畅兵保持着平日里惯有的作风——眼睛同样地在审问一个人,而且是洞悉骨髓和灵魂的那种深不可测,比福尔摩斯那双鹰样的职业眼睛更犀利锐智。
李先道注意到那双眼睛意味着什么,揣测中吸着烟,只是“嗯”或者“是”,安静地听着。暗自想着:“我做了什么严重后果的事情?你要干嘛?自己也没犯法,又怕什么呢?就安静地听吧。纵然与我相干也不会重要的,自己心里坦然地明白。”
“你知道的,为一件事情——一件小事情,修公路出了那么点儿乱子。”随即话锋一低,“哎,不是人乐意和能预料的,天意吧!天意难违。”此时李畅兵的话温和了许多,毕竟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他装也得适合了时机。责任不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而在于他自己。鬼使神差地奔了去……后来,接下来我们才知道。你和彭自清怂恿下,把两个死人弄到了公社的大门口……
奥,李先道突然记起来。是有这回事儿,心里话那也是应该。脑子里又出下面了那一幕——
那天下午,清楚地记得,再没有什么任何事情能让他记得如此地清晰的了。那天中午,对,就是给堂哥治疗打摆子的那个中午。天气很好,我还没顾得着下河坝耍水,没有错,确实如此。那该死的劈山炮接了念儿,最后响了,就出了大事儿。
“炸着人了啦——快来人——快让谭方久来啊——”山上有人喊话,气息急促,颤着音回转河堤两岸。“快叫黄仁贵来啊——来人呀——黄仁贵——”同样急促的、惊粟的苍茫之音传递,如同天堂或是地狱传来的遥远之声。
“鬼日的出事儿了,出事了!”李先道给妻子阿卓说。
“没事儿修哪门子的路?没事儿整点儿来做,看,这不终于整出大事来了。”妻子的话不痒不痛,多少掺着几分不满。
“路是一定要修的。”李先道肯定地说。“路一定得修,关系我们的命运,还有我们的子孙后代。只是修路得讲究个章法。”眼睛不再看妻子,大概是意见不合,不想看到她变脸变色的模样儿。
谭方久,就一根独苗……,黄仁贵,倒是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不幸撞断了腿,就一个指的上的又……李先道喃喃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我得看看去,心里想。事不宜迟,我得看看去,两家我们都有些交情。同样是说给妻子听,她同不同意是两码事儿,事情没得商量的余地。
他心意已决,遂向妻子告辞,毕竟夫妻年久,情感弥笃。
阿卓丢给他一句:“别给我说,赖着你性子就是了。”
李先道无言。疾步从殷红的木箱中取了几个小巧的玻璃瓶装进兜里。
在一棵树下,碗口粗径的樱桃树。周围有星乱的棱角百出的石头,或深或浅地植入地面的土壤中。白森森、灰蒙蒙的茬口带着骤然肢解时的鲜活血迹。伴随其中的鲜枝活叶乌七八糟抖落了一地。一切就如同推山运动或是惨烈风暴撕裂留下的残存余生,颓废狼藉。
事情不妙得很,李先道暗自揣摩。眼睛早就注视了围着树圈坡子的一群人。从他们傻傻的呆板、木呆着肃穆的身体发现——整齐地静默着,竟没有一人拿出个主张来。
“李医生来了。”有人私语。人围绕起来的密实墙体顿时自然而然地裂开了一道缝。李先道顺着这个口子径直通道了里层。他的思维不约而同地吻合了人们安静的动机,人已经早死了。李先道兀地心头一阵剧烈疼痛,犹如针锥刺在了心脏上。
“怎会这样呢?”撂下一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话。
“我们都无能为力。接下来的事情还得主家拿主意了。”彭自清看了李先道一眼,满脸的沉重似乎压得他矮小的身材喘不过气来。
“嗯。”李先道颔首。“不过,我料想事情一定很难办。我和他们较量过了。”
人们张惶地看着,异常安静,似有大声呼吸都能使空气震荡、澎湃不已。因为惊吓使人神经过敏。
可是,亡人的亲属却迟迟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