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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李先道出头扶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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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小张轻声地呼道。看他忐忑着气若游丝,用嘴出着气。他就是炮手管理员,敦实清秀的个小伙子,现在这般没底气。或许真的吓坏了,或许难辞其咎的心慌,总之是这件事袭击到了他的身上。他是抱着美好愿望来的,也包括樱桃树下躺着的那两位。没想到青天一霹雳,就摊上事儿了。他与所有人相比,与死尸的模样不会好看得多少。
李先道只是点头,并没有要与他说话的意思。虽然他的父亲张小平与自己是多年的挚交。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张义才的双眼,逼视着他。心说:“你啊,你啊!——混蛋到家了!怎么说你呢?怎么收得了场。能说什么呢?一切无居于事,等着吧。”之后仍然是默然。
远处山坡上,奔驰着几个人影。那条路是通往麻山和梯田坝的,谭方久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这是条必经之路。陡峭的山坡路走起来并不是很顺利,砾石和杂草落叶什么的往往会令人跌倒。看这情形,如飞似跑,仿若如履平地,可想而知,没有什么急得火烧眉睫的事情,断然不会有这般情形。没错,说的就是谭方久,狂奔的也正是谭方久和他的内人,一个肥胖的女人。
狂奔。静寂。火急火燎地追星奔月,与默然屹立着的、焦虑着欲挽天回力,而憋足了劲却无地施展的众乡邻,形成一道煞人的景观。
天地良心呀,可怜的人,贫穷的人。谭方久除了一副久经辛劳疾病缠身的皮囊外,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除了儿子外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守望的东西了。简陋的草屋,一场风暴就会化为乌有,为之立命和奋斗的小屋是他们全部的财产。而生活的最大希望和动力的源泉就是儿子,可今天又……谭方久三十岁得一女人,就是现在的女人。她是云阳人,贩盐的挑夫贩卖给他的,当时用了仅有的一口肥猪做抵换来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女人。这也是一个挺可怜的女人,听说结婚不几年,还生过一个孩子,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中丧失了丈夫和儿子。精神一度崩溃,落下个疯癫的顽疾。可是事情才刚转瞬间,二十年弹指即逝,旧的伤口被岁月磨砺得起了血痂,在血与泪的狰狞中残喘余生。把个娃儿拉扯大了,可魔鬼的风暴再次降临到她的头颅上,又演着二十年前的悲剧。可是女人又会怎样呢?谭方久又能怎样呢?总之,当一切活着的希望破灭时,一切的希冀与厚望化为乌有时,还会有路可走吗?
人们巴望着飞驰的人影时,脑子里不免有恻隐的想象浮现。黄仁贵,一伙人如火烧般赶到了。人们看不到他们沿途仓惶疾驰的样子,是因为出事这垅山梁延伸下来偌大个丘包直抵了河床,像分水岭一样左右各撇出一个大大的山弯子。据老人说,这里是孙公豹遗留下一颗牙齿形成的,至今仍传说有邪气作祟,因此得名公豹山。
黄仁贵冲入撕开豁口的人群,扑到近前,见得眼前的景象顿时三魂丢了两魂,摇晃着像吃醉酒一样脚下缥缈得不由自主,如跋涉泥泞般地艰难;如履溜冰样趔趄起来,摇摇欲坠地要把自己搁在地面上。距离儿子一米多远的地方,终于体力不支,腿脚极力不听使唤的情况下,像冰山从根部崩裂,巨山直挺挺的缓缓坠入地面上。就一刹那间的事,双膝盖落入地上,支撑着要融化掉的身体。双手掌直愣愣地垂下,如同两段悬挂半空的枯干树杈。蓦地,伸开双手,张开五指,手指向地平稳着陆。与此同时,弓着腰杆,曲着臂肘,看那姿态,看那神情,让人不相信他是跌倒的,更确切地说倒像是个活脱脱的、虔诚的教徒在顶天膜拜真神。玩笑开打啦,这般境地,这般模样儿的人,容不得我们有半点遐想,却也是一种放肆的大不敬。可怜的黄仁贵,像条爬行的虫子,疯狂地爬到另一条虫子身边。可那条可怜的虫儿已经死了,正是他苦命的孩儿。他扑俯到儿子身上,颤巍巍的手抚了头颅,那是他曾经或是现在一直深爱着的头颅啊!可是……残忍地余留下一个汩汩冒着血液的洞…………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撕裂声带从喉咙里哽咽着发出悲呛来。抚摸孩子的脸,可是没有回应他。遂又一把抱住儿子的头,揽入怀中——透过泪眼,看到儿子睡得正熟。是啊,儿子睡得正酣,父亲的手需要温柔;轻些,不能大力道的蛮力惊醒了睡梦中的宝贝……
父亲缓慢地一再温柔地翻过婴儿般的身体,目光寸步不移地注视着孩子,熟悉的面孔昨天还好好的,可是现在陡然变了,变得陌生了,再也认不出来了……泪水如雨点般洒落……
这个时候,黄仁贵的妻子汪氏到了。还有老少随从好几个人。
汪氏一见就嚎啕上了:“哇……我的宝贝儿啊……儿子啊……”没两声就昏厥过去了,不省人事。李先道见状,忙掐人中穴,合谷穴和十宣穴。一阵忙活后,汪氏悠悠地醒来。一见是李医生,眼里顿时闪过一道电光,突然一把抓住李先道的手,说:“李医生,救救我儿!快,我求求你了!李医生……”
李先道直摇头,无可奈何。
“为什么?你也不肯救我儿,这到底是为什么?”声音也高涨起来,手不住地战抖,情绪激动不已。
李先道一看忙解释,要不然她真的会拼命起来,那时就糟糕透了。“听我说,他已经死了。不是我不救,他确实是死了,我也无能为力。”
女人一听已经死了,顿时脸就僵硬了,懵在那不知如何是好。一愣神,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为什么呀……为什么……”咆哮着,质问着,无奈着,乞求着。她哭得没有错,人之常情。而李先道也没有错,他不是神仙,救不过来一个死人。
女人现在神志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新的伤痛加上过去的打击触发了顽疾,又有些疯癫了。为什么,没有可以问的为什么,人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至少说当时发生事故的第一时间里就有了结果。那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出色的医生,不会逊色于李先道。
在场的人都低首不语,默默听着女人泣诉般的喊叫;这时候也包括李先道在内的人都低下了头,低低地垂挂在了身体上,不敢正视女人悲愤而又乞怜的目光。男人一声“我的儿……”,女人一声“我的儿啊……”刺痛着人们的心,揪着人们的心痛。
女人倾盆的泪雨扑簌簌滚落,晶莹莹珠子挂满两腮,顷刻间模糊了眼睛,模糊了戳戳逼人的视线。泄洪的闸一经开启,再也控制不了了——洪水肆无忌惮地任凭它流淌,一切的辛酸、一切的沧海桑田,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在洪水的一股脑儿中一泻千里,冲刷出个好不凄目好不悲惨的世界。女人的眼泪一向很富有,也很真诚,更何况她现在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位可悲的母亲。黄仁贵低垂了头颅,像负了厚实的山丘,皓首银白。雨一直下,虽然不及女人充沛,但也足够充盈我们的安河;这条原本汹涌的大流,现在更是气势磅礴,流往巫山。而今遇上劫难,老天不开眼,恰值山洪暴发,安河可真是一条血泪河呀!黄仁贵浑浊的雨挤出干涩的眼眶,湿透了林乱的睫林,越过深深浅浅、沟沟壑壑的面颊,冲刷出两道碜眼的浊沟,挂在了嘴角,翻滚至腮下。鼻涕渗出和了泪水,分不清眼泪与清涕来。有一点太阳光可以证明,树叶间散落下依稀的光点,有落到他的面部上——除了湿湿的脸庞、清晰的浊流和天然的沟壑,那就是瘦削的额头上,几道横向延伸的浊沟,像是山洪过后山坡留下的醒目的壕沟。脸上这片平原,麻头绳儿蜘蛛网儿般错综复杂的纹理布满一地,斑斑驳驳,映着阳光点,看了让人好不心酸。
场面的破坏力如此地凄惨,可怜的人儿又是如此的凄苦,把这一切连成一幅整体的画面,那是怎堪叫人不动容呢?还有那一声声的戳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哀泣伴随着,怎么又不让人伤心呢?所以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再说了,我们前面提及过的谭方久和他的那个胖女人,这时候终于赶来了。谭方久吁吁地喘着粗气:“怎么了?我的儿……别吓唬爹……”一看面目模糊,已不成人形了,一屁股就瘫坐在地上。电打雷劈样的茫然不知所措。女人起伏的胸脯陡然剧烈抖动,僵直了双眼,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看到那满地的红红白白、斑斑驳驳的污秽物,啊——一声尖叫,随着声音应声倒下,不省人事。
男人却瘫痪在地……。
李先道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急忙抢救。
约莫几分钟后胖女人吴巧珍才缓缓地睁开慵懒而沉重的眼皮。倏地一颗晶莹的泪珠涌出眼眶,直射晢晢的阳光。“我的孩子啊……”一头扑倒在孩子身上,与谭方久抱着儿子,哭作一团:“我的孩子啊……是你们害死他的……还我儿子来……”
女人疯了。舐犊的胖女人癫疯了……疯狂得有板有眼,有根有据,并不是一派胡言。
这种疯癫疯得合情合理,合乎人的身份。在场的人除了惋惜和哀怜外,还能怎么样呢?都面面相觑,默不作声,惭愧地低着头。没有人说她是,更没有人说她不是。因为大家心里一致的明白,这不能责怪一位失子之痛的母亲。
可是先前那个张义才躲在人堆里,瑟瑟发着抖。此时他才真的感触深厚:“他们确是无辜的,自己真的难辞其咎。我现在也是一个父亲了……我有罪,我罪孽深重啊。要不是我的疏忽,能酿成如此弥天大祸吗?”他后悔莫及,痛心疾首,如果有一种弥补不发生的方法,她愿意去做一切。可是晚了……没有后悔药。
“还我儿子……”气若游丝。
“苦命的儿……咋就撇下我们走了……”不约而同的哭泣声、呻吟声,为短命的儿子悲戚、哀伤、流泪、呼唤…………
“活着还有啥意义,我随你去矣……,说着谭方久就要一石头往自己头上砸下去。这一下可惊吓住了众人,这种情况下料想他是做得出来的。众人才七手八脚地拉开他,才没有又酿成悲剧。
这一下场面就乱了。因为张义才哀求谭方久不要寻短见,出于一片真诚竟然给他跪下了。这时候谭方久和女人吴巧珍像是突然抓住凶手一般,就和他拼起命来。另一边还在哭泣的人儿也看到这一幕,立马就止住了哭泣,踉跄着就奔张义才来了,红不说白不说就扭打在一块了。
四个人对付一个请壮汉,而且是豁着拼命的四个人,那还了得。眼看张义才打得受苦不堪,可是他竟然没有挪动一步地方,也没有躲闪一下,每一次捶打他都硬生生地挨着。他心里有一个信念:“打吧,我该死!打吧,出气地招呼吧,我都顶着……。”
李先道一看这不对劲,要整出乱子来,随即就是一嗓子吆喝:“住手!不分轻重的人!”快步上前要拽开张义才。可是被噩耗击溃理智的人那肯罢休,只当没有听见一般。幸好彭自清也急忙跳出来支援,经他一鼓动,如睡梦中的人警醒,齐上阵,很快就扭转了局面。
呜呼——悲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言语能解决问题了的。李先道也是无法操控事态的发展了。在现场张义才发挥的作用确实有限,一则经过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心已经晕懵了,二则出于内心的自责,心已经妥协了,把一切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再者,他的权力有限,管辖的范围有限,就只是一个炮手管理员而已。那我们就不防说一句这现场操纵大权的人是谁呢?自然是与白长勇扯得上关系的人,他的妹夫子李玉春了。那为什么他到现在还迟迟不露面?这里面也是有原因的,心性使然。这个家伙又出去招摇显摆自己的权力与身份去了,几天不到,就把自己分内的工作抛到脑后面去了。
但是,无主事之人,也须得有个管事的人吧,李先道想。
李先道随后问道:“李玉春去哪了?”
“怕是吓得乌龟缩回了头吧。”有人回答。
“不,听说是吃花酒去了……”
“那我们就去乡政府说理去,在这里算是咋回事儿?”
一句话就犹如投下一枚炸弹,七嘴八舌议论开了。义愤填膺的人们都赞同李先道的提议,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开了:“你们也不想想看,白乡长那是个什么主儿,一泡尿撒一丈高,小瞧不得,耐了性子好生等着吧!”
“嚼舌头,留个神儿!小心背后黑刀子捅你,到时候不给你工钱,还逮了去学习班学习大头文件。”
大伙儿知道,透风的墙和长舌头的主儿早已把这些个烂事儿抖了个底子朝天。这叫见怪不怪,知道了再怪那才叫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呢?
啧——啧——有人弄舌头和嘴山响,给了前面的人好大个白眼花子。
“干等,我看没得个了结。”彭自清插嘴说道,“他们的套路你还不清楚吗,李老弟?”
“龟儿子,来也罢,不来也罢,我们得替丧家着想。况且,这副沉重的担子搁在谁家都扛不起来。这事儿我们得计议一下,我是这么个想法。你看看,彭老弟,你有什么建议或是高招吗?老谭和老黄已经浆糊了,跟活死人没有两样区别。我们干脆去公社。”
“这——”彭自清拿不出主意。
李先道说:“叫来丧家父母来,大家议事,定要弄出个子丑寅卯来。”
最后两个失去儿子的男人唯唯诺诺地表示,愿意按照李兄弟和彭老弟的意思办,心里仍旧装着一百个不放心,这样子做好吗?这样子妥吗?一百个忐忑,一千个拿不定主意,没有个主心骨,百般无奈……这真是让人想起一句很俚俗的话来:马瘦毛长,人穷志也短。世俗这他妈的套子,俗人有怎堪体面过呢?现实这样难堪,没想让我们好活,没有想让我们体面过,我们能体面吗?
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冲着公社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