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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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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嘈杂的破庙,只剩下姑娘家劫后余生的低泣。缓过神的沈子为,视线落在右手的刀上。
暗红的血珠,从刀尖滴滴滚落,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他手腕脱力,长刀哐当砸在地上。
父亲死后,他每每提起刀剑,看见锋利的刀锋,便会想起那日的惨状,手便抖得不像样子。
余光瞥到姚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似是有话要说,沈子为拍了拍小六肩膀,“没事了,没事了。伤得重不重?”
小六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偏了偏头,露出脖颈上的刀口。伤口不深,浅浅一道血痕,并无大碍。沈子为抬手,安慰地摸了摸小六的头发,“去找书棋,让他给你上药。”
九死一生,小六自是不愿再远离他片刻,沈子为无奈地拢了拢她凌乱的发髻,催促道:“快去,书棋等你呢,我正好与姚参军还有事要说。”
小六睁着哭肿的杏眼,瞧了眼面露尴尬的姚参军,走得不情不愿。
姚正轻咳几声,摸着后颈等姑娘走远,才上前道:“末将,姚正见过侯爷。”
“姚参军不必多礼。”沈子为扶起他行礼的手,“今夜有劳姚参军和众兄弟了。”
小侯爷不理军政,全营皆知,但人家终究是世袭的一品侯爵,姚正不敢托大,“这......都是职责所在。况且,今日能见到侯爷出刀,是卑职之幸。”既是奉承,亦是肺腑之言。
沈子为那几下,干净利落,不愧是老侯爷一手调\\教出来的。老侯爷昔日风姿,姚正此生无缘一睹,但今日总能从沈子为的一招一式上窥到零星影子。
沈子为此时最是听不得,有人当面提及刚才之举。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瞥见坐在树下老实等着上药的小六,“刚才若非你身手敏捷,恐怕她就不能在这儿活蹦乱跳。”
刚才的紧要关头,正是姚正趁刀疤男分神之际,一刀毙其命,成功救下了小六。
“侯爷过奖。”姚正咧着嘴,不大好意思摸了摸后颈。
沈子为又道:“那些人全死了?”
说起正事,姚正收了笑意,正色道:“嗯。侯爷也看得出来,他们是岐山大军的残部吧?”说着,他掂了掂手里缴获的岐山弯刀。
沈子为回首,几个神武将士在破庙前清理打扫,下午初见这些先齐残部时,霎时涌上心头的恨意,令他恨不得想尽办法,一定要去做些什么,才能告慰那些死在他们刀下的英灵。
那些常常在午夜梦回出现的故人,也许会放过他。
“依我之见,他们约莫是要在破庙与什么碰面。”沈子为环顾四周,全是神武营的将士,依约赶来的人,也会被这阵仗吓得脚底抹油,“劳烦姚参军派人仔细检查他们的随身之物,看看能否找到信物。”
“侯爷不必担心,山下也有咱们的人,若是有可疑的人三更半夜跑到山里瞎转悠,定让人拿下。”姚正想了想,“侯爷,可否将事情经过与卑职说一说?”
沈子为从下午如何碰上这些人开始,详细地跟姚正讲了一遍。
姚正听了以后,也认为这些人极可能是在破庙等人,他正想再和沈子为一起分析分析,刚才的姑娘,默默无声地又站到了沈子为身边。
姚正娘亲死得早,家中只有父亲与兄长,没什么女眷。在军营这几年,大将军治军严整,他活了二十多年,至今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一次。甚至,他现在一见到姑娘,就紧张地手心出汗,整个人非常不自然。
好在这时,一位小将士跑过来,汇报进展,“侯爷,大人,我们搜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只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找到这块玉佩。”
姚正拿起玉佩,放在火把下,仔细地盯着玉佩的纹饰,里里外外地看了个遍。半晌,姚正有点失望,“这也没什么特别的......而且这玉,恐怕一两银子都不到。”
“我看看。”
沈子为从他手里接过玉佩,同样看了半天,一无所获地摇摇头,最后还给小将士。
一时查不出个所以然,姚正负手对小将士道:“搜得仔细一点,就算查不到这些人来这儿做什么,总要查清楚他们的叫什么,家在哪吧。”
沈子为见这事一时半会是没什么结果,便道:“这里就辛苦诸位了。”
姚正这才又想起,旁边还有个姑娘,握拳在嘴边轻咳道:“卑职差人送侯爷先下山回城,马车都在山下候着呢。”
“有劳。”
人都走了半天,姚正后知后觉地嘀咕,“跟在侯爷身边的姑娘,莫不就是大将军常说的那位吧?!”
跌宕起伏了一整夜,总算平平安安地坐上了回城的马车,小六依着沈子为,硬是和他挤在同一张软垫上坐着。
危机已除,余悸难消,在静谧昏暗的马车里,小六总觉得那把冰凉的刀,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时时刻刻威胁着自己的性命。最后她干脆一直把搓热的手贴在脖颈,驱赶笼罩在伤口附近的凉意。
小六偏头,担忧地看着沈子为,他在山上时还游刃有余,可从坐进马车开始,他便一言不发,死盯着自己的右手,眉头紧锁。
看了半天,小六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直接塞进沈子为绷成一条直线的嘴里,而后又紧握住他的右手。
她单纯地以为沈子为和她一样,都在后怕。
陷入沉思的沈子为,只觉舌尖一甜,手掌蓦的被微凉的手紧紧握住。他回神,不解地看着小六。
“我偷偷藏在身上的糖,甜不甜?”饶是她脑子不好使,她也能看出来,今晚折腾这么多,都是为了救自己。
黎娘说过,做人要懂得报恩。
不过,她只剩一块糖了,等下次见面,再准备一块更大更甜的糖,给那个救了自己将军。
舌尖抵在那块口感一般的糖果上,沈子为垂眼望着小六,晦暗的空间里,只有一双忽闪忽闪的美目,尤其瞩目。
父亲死后,他自我放逐,决计烂死在声色之中;太子死因不明,他无能为力。偶尔,他也会质问自己,沈子为真的甘愿做个废物吗?
他不敢回答,只会逃避。
因为,他知道,沈子为从来都不愿意当废物,可,桩桩往事,发抖的手,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的确确是个废物!
心中的煎熬无处可诉,只能醉倒在声色之中。
今夜,若不是姚正刀快,小六没准会和他们一样,死在自己面前。他便再也看不到这样清澈赤忱的眼睛,自己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后悔、愧疚......
舌尖扩散的丝丝甜意,不动声色地赶走他满嘴的苦涩,他不愿再看到身边的亲友离他而去,他要保护他们!
沈子为回握小六的手,扬起嘴角,“甜。”
隔日清晨,神武营主帅帐内,沈煜打发一大早回来复命的姚正去歇息。
絮絮叨叨的姚正一走,正与主帅议事的白老将军,对破庙一事不甚在意,“齐国覆灭,这些残兵败将难免心怀鬼胎,就这几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交给姚正那小子,正好——老夫瞧着小侯爷那儿,还差点火候。”
白老将军与沈家是世交,沈儒剩下的这棵独苗苗,他们这些老家伙哪会轻易任其苟且度日。太子新丧,自是举国哀悼,但沈煜他们也没少有意无意在沈子为面前拱火。听姚正说起在破庙救人一事,想来对沈子为,多多少少要有些影响,不过,还不够啊。
沈煜正是这个意思,叹道:“心结哪是一时半会能解开的。”
大清早就被请过来的纪大夫,在接连两声叹息中,掐着山羊胡,想着自己总要说上几句,才显得自己的存在没有那么突兀,“虎父无犬子,小侯爷迟早能明白二位将军的苦心。”
沈煜与白老将军对视一眼,转而谨慎又带着几丝难得的恭敬,对纪大夫说道:“子为身边那位唤作小六的姑娘,纪大夫替她诊治过吧?”
不明所以的纪大夫颔首。
沈煜直言:“她这病可是天生的?”
这下纪大夫可算是明白了,看了看沈煜,又瞅瞅了一脸迫切的白老将军,哈哈笑了几声后,才道:“二位将军,请放心,老朽虽不知六姑娘因何致疾,但老朽可以确定,她的病,绝非天生。”
吃了定心丸的沈大将军,开始絮叨:“转年子为就十八了,婚事却是一拖再拖。我瞧着他对小六有几分上心,若是他实在不愿听长公主的安排,我倒觉得小六这姑娘也还行。”
沈煜笃定沈子为将来定会披甲挂帅,征战沙场,像他们这种人,对得起君王,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家里。像他如今快四十,别说孩子,是个连妻室都没有的老光棍。他兄长沈儒,奉旨娶了敬仪长公主,也就只留下沈子为这么一个独子。
如今,他是盼着沈子为,早点成家,给沈家留个血脉,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纪大夫捋了把胡子,“将军高大威猛,正值壮年,您......府里至今可没一位夫人吧?”
这些年,除了沈子为,给沈煜说亲的人,也快把长公主的门槛踏烂了。
沈煜连连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为了个血脉,再耽误个如花似玉的好姑娘,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