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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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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为一睁眼,便是白茫茫的床帐。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昏死之前,遥遥看见了千里奔袭而来的大魏战旗。
他在阵前杀红了眼,那时不觉得疼,如今捡回来一条命,躺在床上,他才觉得自己浑身动弹不得,动一下,能疼出一身汗。
大敌当前,沈子为无暇想东想西,也不愿去想。
现在,门窗紧掩,隔去外面呼啸的寒风,静谧的房中只有他一人。一闭眼,萦绕在鼻间的药草味,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取代,仿佛他又重新置身血海尸山之中,对面除了来势汹汹的西邪铁骑,还有闪着森森杀意的岐山弯刀。
当年,父亲不幸中伏,惨死齐军刀下,年幼便随父出征的沈子为,亦被齐军所伏。他们以沈子为作饵,设杀了不少前来救人的大魏将士。
整整三日,十二岁的沈子为被吊在父亲等大魏将士的尸首中间,眼睁睁看着来救他的叔叔伯伯,被齐兵残忍虐杀。
后来,沈煜带神武军歼灭齐军,救出沈子为,但,那些濒死前,或毅然或绝望的眼神,始终在沈子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尚未回到洛京,他便病得起不来床。起初,所有人只当他因年幼丧父,又遭遇大劫,一时惊吓难消,待回到洛京,有长公主陪伴安慰,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
养了一个月,沈子为的病确实好了,可那些残忍经历却成了夜夜纠缠他的梦魇。至此之后,他再也见不得鲜血,更拿不起父亲留下的斩风刀。
雍州一战,虽是惨烈,但终究是守住了。
当年沈子为没有做到的事,今日他似乎做到了。
一股夹着细雪的寒风还没吹到床榻前,非常熟悉的男声便传来了进来,“听说你醒了,怎么样了?”
被人从战场架回来时,沈子为恍惚间听到了林渝之的声音,没想到是他带兵从凉州前来支援。
“还好。你怎么过来了?”
“奉赵将军之命。”林渝之拍落身上的雪,西北少雨雪,难得飘了一天一夜的大雪,“我在路上才得知,义父还把你们派到雍州。”
“外面怎么样了?”
林渝之倒了杯水,凑到沈子为嘴边,“下了场雪,城里一切如常,城外,陈都尉还在带人打扫着。”
皑皑白雪之下,是血海尸山。
沈子为润了润嗓子,“你赶到时,城里是什么情况?”
“自然是死伤惨烈,活下将士不足五百人。”林渝之目光落在包得跟粽子似的沈子为,生出几丝庆幸,不仅庆幸自己及时赶到,更庆幸自己赶到时,他还活着。
沉默片刻,沈子为突然想起,“对了,那个西邪三王子呢?”
林渝之一拍大腿,“你不提我都忘了!你一箭射落蛮子头的事,可在雍州城传开了。大英雄,大英雄!”举着大拇指,就朝沈子为脸上送。
沈子为无语,偏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现在可有他的消息?”
“还没跟他老子报丧,估计还有口气。”在凉州待了几个月的林渝之,对西邪凶蛮深恶痛疾,“这帮秃蛮子,一看蛮头子受伤,爷爷我又带来五万大军,跑得屁滚尿流。”
沈子为扯了扯嘴角,不放心地说道:“这个人,没准日后是个大患。”其实,一开始西邪是手握胜券,若是一开始便全力攻城,雍州唾手可得。可不知为何,都隆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反复试探,甚至是‘玩弄’。几番激战中,不仅守城将士,还有那些攻城的同族之人,他们的性命也在都隆戏弄把玩之中。
“患不患,你先别操这个心了。还是先把伤养好吧。”
林渝之说的没错,雍州已经转危为安,剩下的事,还是交给姚大人他们吧。
毕竟他只是大将军派来送军需物资,恰好卷入了雍州守城之战。
沈子为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大夫说我几日能下床?”
林渝之答得诚恳,“你现在就可以下床。”伤口崩不崩开无所谓。
“快过年了,小六一个人在长安,我不太放心,打算赶回长安过年。”沈子为半真半假找了个理由。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离开之前,我还想替姚正,祭拜老太守。”
同袍之情,林渝之不能更懂了。
他眸色渐暗,低声道:“来得及。”
战事虽然惨烈,但幸得姚与深等人拼死守城,城中并未受到太大波及。这几日,出去避难的百姓陆续回来,临近新年,大战告捷,城中却笼罩着难以言喻的悲痛。
回来地早点的百姓,见城楼血迹斑斑,尸骨堆积如山,有人恨地咬牙切齿,有人偷偷抹泪,有人伏地大哭......
腊月二十二,沈子为动身赶回长安,来时雄赳赳的三千神武军,走时却不足三百人。他们将永远守护这道城门,这道国门。
昨夜,沈子为执意亲自将姚正生前的佩刀交到姚与深手里。敌军压境仍面不改色,不动如山的男子,瞬间红了眼眶。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如此局面,沈子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句,“敦州,迟早能被夺回来。”
临近年关,长安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将军府自然不例外。而小六瞅着门口,刺眼的红灯笼,心情愈加烦躁。
沈子为离开长安快一个月了,说好一定会回来与她一同守岁,放炮竹,可还差四五天就是除夕了,也不见他的影子。
小六日日在门口守着,她都把巷口那条无家可归的大黄狗喂熟了。无可奈何的书棋,劝是劝不动,只得在寒冬腊月里,跟在六姑娘身后,生怕她又出什么意外。
好在年底,事务繁多,大将军忙不过来,干脆住在了神武营。不然若是让他瞧见这俩‘石狮子’,书棋定是要挨顿训。
腊月三十,是寒冬里少见的晴天。眼看日落西山,后院开始热闹起来,书棋劝小六别等了,不如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小六失望地揉了揉大黄狗的狗头,朝安静的巷口又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与委屈。
她一走,大黄狗又开始汪汪地叫。迈过门槛,小六觉得狗子与自己的处境差不多,心生不忍,不如今夜让他到府里过夜。
一转身,小六才知道,这家伙根本不是舍不得自己,而是冲朝刚刚停稳的马车吠叫。
盯着马车,小六嘴角开始上扬,逐渐清晰高涨的喜悦驱散了心头委屈。
马车刚露出个衣角,小六便耐不住性子,高喊一声,“沈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