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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州府衙内大略了解雍州的情况,沈子为便跟姚正一道,到姚府落脚歇息。
      早在林渝之那里,沈子为就听说过,姚正是雍州人氏。当年沈煜夺下河西,整装待发,准备南下。十七八岁的姚正背着个小包袱,跑到沈煜面前,目光坚定地说自己要跟着大将军去打仗。
      初见姚与深第一眼,沈子为就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无意瞥到姚正,心中便有了猜测。他趁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嘴。
      姚正大梦初醒地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小侯爷提过,笑着揽过姚与深的肩膀,“小侯爷,这位是我兄长。”
      “侯爷莫怪——好好吃饭!”语气虽是斥责,但姚与深也未拍掉姚正的手。
      可见兄弟二人感情甚驽。

      风餐露宿好几日,如今再睡上软绵绵的床褥,一时竟没了睡意。沈子为索性披件外衣,推门走到庭院观月望星。
      “小侯爷?还没睡呢?”
      “认床”,沈子为回身一看,“从姚大人那里回来?”
      姚正干脆撩开衣袍,一屁股坐石阶上,“我好多年没回雍州,本想这次回来,能到我爹坟前,好好和他说说话。现在,我可没脸去见他。”
      姚家两兄弟的父亲,正是雍州上任太守,姚林。出发雍州前,沈煜和他提过几句,据说姚家是敦州失守后,逃到雍州。姚老大人是敦州城破的亲历者,他甘愿背负万人唾骂,也不愿再见到无辜百姓身受战火侵袭,无家可归。
      沈子为道:“咱们刚刚说的那些,都是最坏的打算。过去这么多天,雍州附近也没见到什么作乱的宵小。”
      姚正知道他是有意宽慰人,于是笑道:“大将军若是知道雍州目前的处境,你说,他能不能后悔派咱俩过来?”
      “他不会。”沈子为长身玉立,回答地斩钉截铁。
      姚正哈哈大笑。
      虽说俩人的官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但姚正毕竟比沈子为虚长几岁,也算是见识过战场的凶险与无常。刚才与兄长说起这位镇远侯爷,姚正才发觉,小侯爷似是头一次带兵出门。
      他突然问道:“小侯爷,你知道,家父死前曾留了一句话吗?”
      “不知。”沈子为仅听闻,姚老大人死前在城墙上留下血书,具体内容,并不了解。
      “愿以吾血浇吾土,换山河如故。”姚正神情严肃认真,“侯爷,雍州绝对不会成为下一个敦州。”
      只要姚正还有一口气,绝不会让外族踏入雍州半步。
      寒风乍起,姚正忙搓着双臂取暖,又成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打了个哈气,“时候不早了,小侯爷早点睡吧!”
      “嗯。”
      沈子为盯着姚正,摇摇晃晃渐行渐远的身影,忽而展颜笑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须计较那么多。

      第二日一早,沈子为放下碗筷,夸赞姚夫人手艺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名雍州小吏冲进来,“大人,不好了!横梁岭发现西邪军。”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雍州守军驻地。
      整装待发的陈守山见他们一到,言简意赅,“横梁岭距雍州不足百里,日落之前,四万西邪大军便会兵临城下。”
      四万凶蛮来势汹汹,雍州城内算上所有能用之人,兵力不足其五分之一。
      姚与深眉头紧锁,“可知是何人领兵压阵?”
      “老单于的小儿子。”
      姚正一听,忙问道:“是那个都隆?”他虽离开西北多年,但对西邪王庭也算有所了解。
      “正是他。”陈守山向沈子为介绍此人,“这几年老单于病重,他膝下的三个儿子为了争夺王位,没少闹腾。正因如此,他们倒是无暇大举兴兵,侵扰大魏。而这个都隆,年纪虽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但他的手段,确实最毒辣。如今,这个疯蛮子带几万铁骑,恐怕......”
      姚与深打断,“既然如此,陈将军,就按咱们先前准备的计划来吧。”迎战在即,丧气的话,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大军压境,已成定局,此时姚与深便是雍州的主心骨,他先朝沈子为张嘴,话还没说出口,沈子为便率先道:“此战,我与三千神武军,全凭大人调配。”
      无论如何,沈子为的官阶品级还是远在他们之上,他不发话,谁敢使唤。
      姚与深正是此意,忙拱手谢过沈子为,他转身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城外布防、设伏就交给陈将军和阿正,能拖上一时便是一时。我与侯爷先回城,安排城中百姓撤离避难,之后,再返回驻地与二位汇合。”
      因早有准备,陈守山与姚正率兵奇袭西邪先头部队,硬生生拖到隔日傍晚,他们才退到城里,居险以守。
      此时,城中的百姓,皆已撤离。
      城楼之上,姚与深带领众人,严阵以待。所有人都清楚,倘若雍州城破,北境防线失守,外族大军便会长驱直入,直奔大魏京畿。
      所以,他们今日守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道国门。

      日夜鏖战,双方各有折损。守城将士,虽死伤过半,但一天一夜,仍将异族大军拒之城门外。
      夜幕四合,寒风猎猎,苦战三日,抗击数倍兵力,城中将士早已筋疲力尽。
      战事稍歇,有的人东倒西歪地闭目养神,有的人则是半点不敢合眼,忧心忡忡地盯着城外敌军大营。
      凶蛮来势汹汹,死守三日已是极限,倘若天明之前,援军仍未赶到,这些凶蛮便会踏着守城将士的骨血,杀入中原。
      积云密实,星光暗淡,北风呼啸,黄沙卷天。姚正找了一圈,才在城楼边上找到沈子为,“小侯爷,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方才激战脸上溅到血渍,沈子为只擦了一半,他现在闻声朝姚正一笑,有点瘆人。毫不自知的沈侯爷,还自我调侃道:“都到西北来了,还能不尝尝西北风的滋味?!”
      姚正蹭了一下自己的脸,歪着脑袋问道:“滋味怎么样?”
      沈子为还真地张嘴砸吧几下,蹙眉道:“不怎么样。”
      姚正觉得好笑,“小侯爷,您这喝西北风的手艺,是和谁学的?”蛮专业的。
      “府上的丫鬟。”乍想起小六,沈子为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离开长安之时,还曾许诺她,定会在年前赶回去。如今,弄不好,要落得个以身殉国的下场。
      姚正摸着后颈,不大好意思地咧嘴问道:“破庙的那位漂亮姑娘?”
      沈子为颔首,又觉得不大对劲。
      “莫要误会,莫要误会。”姚正连连摆手否认,“我也老大不小,也该娶个媳妇了。”
      沈子为:“?”
      姚正觉得自己是解释不清了,“小侯爷,我没有冒犯那位姑娘的意思。我是说,我在说我自己......”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我懂了。”姚正一碰到姑娘家的事,嘴就发瓢,沈子为不想为难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待雍州事了,我帮你物色物色。”
      “温柔......善解人意,就行。”
      要求简单,沈子为一口答应,包在他身上。

      俩个人东拉西扯,谁都没主动提及即将发生的大战。许是刻意逃避,也许是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一会儿,周围探头探脑的将士们都凑到一起,在场的大多都是没成家的单身汉,沈子为和姚正也没什么架子,一群大男人顺着姚正的话茬,七嘴八舌,偶尔蹦出一两句荤腥话,弄得众人哈哈大学。

      呼啸的寒风突然禁声,空旷的四野,安静地瘆人。清脆的一声“啪”,城墙上的旗帜落下。
      未等有人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羽箭自空中落下,“敌袭!敌袭!”
      以城墙作掩护的姚正,高喊:“强弩手!放箭啊!”
      话音未落,飞来的重石轰然砸在城楼,霎时尘土飞溅,沈子为被呛得睁不开眼睛,一时不知站得更近的姚正是否躲过一劫。
      “他娘的,这么猛......”
      听到熟悉的咒骂,安下心的沈子为回身扒着城墙,向城外一看。步步逼近的攻城车后,是森森如鬼魅般的西邪铁骑。
      他们侵扰边境近百年,与汉人之间隔着数不清的血海深仇。

      “放箭!放箭!”对方攻势激烈,一时的箭雨压制不了太长时间。

      “将军!攻城车要过壕沟了!”守军大喊。

      沈子为攥紧刀柄,视线掠过城外势如破竹的敌军,喉间微动。他贵为镇远侯,可战场上的经验着实不多,在事关天下黎民的大战,他难免有点犹豫,这般大胆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守城将士大多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据城以守,没准援军提早赶到,尚能活命。可,一旦出城伏击敌军,虽能拖上一时,但必是有去无回。

      “侯爷!阿正!”
      “兄长。”
      匆匆赶来的姚与深和陈守山,如同雍州城的‘定海神针’,霎时稳住了军心。他们目光坚毅,冷静地指挥将士,抗击凶蛮,城中气氛仍旧紧张压迫,倒也多了那么几分从容镇定。
      姚与深的话很少,大多时间是手执长剑,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面。
      父亲愿背负万千骂名,护一方百姓免于战火;其子愿以血肉之躯,卫家国山河无恙。

      眼看狗娘养的西邪兵顶着魏军的猛烈反击,又朝前推了几十米,姚正拍着城墙,暗骂一声。扭头对陈守山道:“陈将军,让我带人出城吧。”
      “不行!”拒绝地毫不犹豫。
      姚正不放弃,看了眼姚与深,大步走到陈守山面前,指着城外步步逼近的凶蛮道:“陈将军,来不及了!”
      “那也不行!此时出城,还能回来吗!?”陈守山躲开他,站在一边,摆明不想再与他纠缠。
      姚正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回不来又能怎样?难道,我们真的守到天明?等到援军?”
      漆黑夜空,犹如一个吞噬万物的妖洞,看不到尽头,等不到光亮。
      姚正目光坚定,“与其等死,让我带一队人出城,能多拖上一时片刻,多砍几个蛮子,也值了。”
      话已至此,陈守山不得不承认,姚正说的是对的。但他当年目睹老太守以死平民怨,如今,他不忍看到姚家的儿子,再死在这座城前。
      陈守山只得求助姚与深,期望他这个做兄长的,能拦一拦。不料,姚与深头也没回,说了句,“去吧。”
      陈守山愣在原地。
      得了令的姚正,仿佛多耽搁一会儿,他们就会反悔似的,朝姚与深作了一辑,既是致谢亦是拜别。
      站在楼梯口的沈子为一把扯住姚正,“我与你同去。”
      姚正轻笑,微抬头,目光真挚,“侯爷,我知道,你的身手极好。若是我此去不归,我兄长......他们都拜托你了。”
      姚正收回手臂,朝沈子为拱手,洒脱一笑,“我承家父遗志,愿以吾血浇吾土,换山河如故。”

      刚过子时,姚正带人从暗道潜出城,躲在壕沟附近,伺机而动。他们如出笼猛兽,佛来斩佛,魔来斩魔,丝毫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城楼之上,陈守山盯着后续的蛮兵,看准时机大喊:“放箭!放箭!”
      双方恰当好处的配合,很快压制住了西邪的嚣张气焰。
      纵使姚正等人,不惧生死,在壕沟前往来厮杀,可他们哪里是四万凶蛮的对手。
      眼见出城的将士渐渐不敌对手,一个一个,慢慢倒下。
      姚与深面色冷峻,泛白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若不是城内需要他坐镇,他恨不得从城上翻下去。
      他的幼弟,在城外九死一生,他却不得不‘作壁上观’,心中何其煎熬!

      陈守山吩咐强弩手加大攻势,城外的人趁机是可以撤回来的,但,沈子为他们都清楚,一旦出城,便是不死不休,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回头。
      西邪铁骑又一次杀上来,沈子为当真忍不了,抓起佩刀,“来人,随本侯一起出城。”
      “侯爷,不可!”姚与深脸色苍白,但他还是一把拦住。
      “有何不可!”沈子为指着城外,斥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
      陈守山插道:“去,也该末将去,侯爷,您还是在城里守着吧。”
      “不,陈将军要与姚大人,一起坐镇城中。”沈子为缓了语气,“二位清楚,倘若天亮之前,再无援军,雍州迟早是会被蛮人攻破。姚正带人出城迎敌,是为了拖延时间,我带人出城亦是如此。二位大人若是因为我的身份,加以阻拦,才是真正地辱了沈家男儿。”
      沈子为虽多年不涉军政,可他终究是受沈老爷子教导,经老侯爷一手调|教的沈家血性男儿。
      见二人噤声,沈子为拱手作辑,“二位今日要守的不仅是雍州的城门,更是大魏的国门。若此番我等不幸以身殉国,这道门,便交给二位大人了。”
      话已至此,陈守山不好再说什么,扭头避开,看向城外浴血厮杀的同袍。姚与深胸中情绪翻涌,千言万语,轻轻道一声:“侯爷,保重。”

      丑时三刻,黑云压城。
      镇远侯沈子为带着一队人,杀到西邪攻城的先头兵前。困兽之斗,既无退路,不如杀个痛快!
      扔了卷刃的刀,沈子为发了疯似地在死人堆翻来翻去,直到他找到浑身是血的姚正。沈子为心中一窒,急声唤道:“姚正!姚正!”
      奄奄一息姚正,尽力掀开眼皮,张嘴要说什么,殷红的鲜血却先一步涌出,“......咳......小.......侯爷.......”
      沈子为根本听不清,按着他胸前不断渗血的伤口,嘴里不断重复,“你......你先别说话......”
      此时,姚正想说,也说不出来,他一张嘴,便是一口血。
      自知大限将至的青年,满心不甘,转头瞥见又杀上来的西邪铁蹄,用尽仅剩的力气,睁大眼睛,死死攥住沈子为的手腕。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事没做。他还没给父亲扫墓,还没娶媳妇......
      昔日明亮的眼眸,带着未了的心愿,在沈子为眼前,渐渐失了颜色。
      看着身上那块不甘不忿的血手印,沈子为突然想起,这位死不瞑目的青年,昨日还眉飞色舞地与自己分享他儿时的回忆。
      他记得,姚正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亲自带兵驱逐外侮,才不管不顾跟着沈煜南下。
      北击凶蛮,夺回敦州。这是老大人的心愿,是姚正的夙愿。
      环顾左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魏军将士所剩无几。
      沈子为轻轻合上青年的双眼,抬手抹了把糊在自己眼睛的血,捡起姚正手里的刀。
      凭着胸中一口吞不下也吐不出的浊气,沈子为冲入西邪先头步兵中,逢人便砍。直到震裂的虎口险险握不紧刀柄,一时失察,肩上又落了一刀。
      沈子为早已杀红了眼,根本顾不得涓涓流血的伤口,如此绝境之下,他脑中没什么家国大义,唯一的念头,便是多杀一个,便是能赚一个。
      但,在千军万马前,一介肉体凡胎,又能扛多久。
      步兵之后西邪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直逼雍州城下,体力不支的沈子为险被乱马踩死,幸得一名神武将士拼死将他拖到一旁。

      北风肃杀,硝烟战火,姚与深手持利刃,将攻上城墙的西邪蛮子,一刀毙命;陈守山带人奔下城楼,迎战凶蛮。哪怕城门被破,他们也要用以血肉之躯守住大魏的国门。

      厮杀震天,身负重伤的沈子为,猛然惊醒,混沌之中,他听到什么东西断开的声音,是......城门!
      城前的战火,映红了半边的夜空,西邪铁骑鱼贯而出,涌向城门。千万铁骑之中,沈子为一眼瞧见,那位蛮人将领。
      他便是西邪有名的疯子,三王子都隆,乱舞的焰火,映在他狰狞嗜血的脸上,滔天的恨意,直冲脑门,沈子为紧咬着后槽牙,夺了一匹战马。
      弯弓搭箭,利箭破空而出,划过硝烟战火,二人同时落马。
      都隆中箭之时,越过人群,他曾与射箭者四目相对。
      狭路相逢,宿敌半生。

      沈子为则是被人砍下战马,万念俱灰之际,他却没等到乱刀加身。西邪大军四散而逃,难道是......援军?!
      身受重伤,动弹不得的沈子为侧向东方,瞧见了第一缕天光。

      漫漫长夜终是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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