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25、第二十五章 破阵

　　杜冰心对自己的无端爱慕可以说是东荒这把年纪以来少有的费解的事情了，但离开皇宫后东荒却没有时间仔细去琢磨这件事。远处万人阵的方向金光翻腾扭曲，不断往外泄露着凶煞之气，这变化的发生似乎就在一瞬之间，东荒心里一惊，急忙飞掠而去。

　　到了万人阵外，只见青华悬于高空，以手作笔正在描画一个上古的阵图，底下一众仙官个个翘首观看，神情当中满是不安，竟未曾发现东荒的到来。东荒站在人群中往上一看，分明识得这阵法也是一个防护法阵，法阵当中呈网格状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许多圆圈，每一个圆圈都是一个阵眼，需要有相应灵力的人来支撑，在上古作战之时此阵用于保护平民百姓免受对方灵力的伤害，对方传送过来的灵力将被法阵分散到各个阵眼位置去，由阵中的人分摊化解，所以对阵中之人本身的抗压能力有着相当的要求。其中又以法阵中心位置承受的冲击最大，如果领阵之人能够揽下大部分的冲击，对其他阵眼上的人来说就将轻松很多，只不知青华会安排谁领阵。

　　东荒四下环顾了一下，这一众仙官里实在挑不出谁堪承受万人阵当中一万零一个阵灵的凶煞之气，更别说里头是神族和神魔之子的打斗，这当中又将释放多少的灵力？只怕就算完全由神族人来布阵都不免要有伤亡，显然青华决定牺牲这帮仙官保全凡人了。想到此处又不禁用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颜如卿，这才稍微把心放了下来。

　　不多时青华画好阵法图，用手一推，将整个阵图缓缓下移，挪到众仙官脚下，才吩咐道：“尔等按照各自灵力强弱，站到对应大小的阵眼当中去。”

　　仙人们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慢慢往阵里走。

　　天帝在阵法方面颇有一些见地，早在青华画阵图的时候就由心赞叹此阵的玄妙，也大致猜测到了法阵的作用，此时本着天帝对凡间的责任和对众仙的带头作用，自觉走到领阵的位置。不料脚下都还未站稳，便听青华道：“领阵之位交给玩溪。”

　　天帝脚步一顿，脸上登时尴尬起来，忙向已经迎面走来的玩溪微微低头行礼，自觉退到次一级的阵眼当中去了。

　　东荒见玩溪从容入阵，便在四处看了看，竟不见玩溪那形影不离的小情人舒心。于是向阵中走去，问：“小子，舒心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玩溪一睁眼：“师父，你回来啦。凡间怎样？”

　　东荒比了两个手指头：“消灭了两个莲女，还剩下一个，底下本君也布阵了，对凡人也算仁至义尽，这一劫他们能不能躲过就看命了。”

　　玩溪点了点头：“我把舒心留在灵犀宫了，瞳瞳、司命姐姐、红泥绿蚁姐姐都留在那，那里我多加了好几层防护，又下了禁锢咒，他们出不了灵犀宫，师父不要担心。我也没瞒着舒心。舒心一向最懂事了，瞒他作甚。我尽量活着回去便是。”

　　东荒听罢伸手揉了揉玩溪的脑袋，向青华飞去。

　　“如何？”眼前的万人阵翻腾得厉害，其中气象教东荒也有些心惊。

　　“只怕是要破阵了。”

　　“西泽出来了吗？”

　　青华摇了摇头。两人不禁默契地轻轻吐了一口气，同时召唤自己当年的战甲，一片光芒过后，空中的两人俱是一身银甲。

　　众仙自下而上仰望二位神君，只见二人一刀一剑，剑尖刀刃隐隐灵气流转，在空中微微颤动，发出轻声的长吟。剑是承影剑，刀是破魔刀，自神魔之战之后再未现世的武器此番明白无误的告诉所有人，大战将至。

　　而凡人的眼中生活依然是日升月落，与平常并无二致。

　　“防！”在严阵以待许久之后，空中突然响起一声爆喝！几乎在同一时间，青华东荒同时挥动武器，光芒在刀刃剑尖发生，由一个点在瞬间爆开，与阵中爆出的光芒完美契合，三方光芒相遇，组成一个巨大的圆球，将阵中所有灵力和煞气险险困在球中。

　　西泽随着这声爆喝从阵中破出，落脚方位与青华东荒二人正成三角之势，但因破阵之时承受的冲击太大一时无法站稳，手中长枪所发出的屏障稍稍闪烁一下，一下子爆裂开来。这一个光球因却了西泽一角一下子溃散，青华东荒向西泽方向一个俯冲，一左一右架住了正在下坠的西泽。

　　西泽借力堪堪站住，一个谢字尚未出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再抬头看去，阵中所爆出的煞与灵正面冲击由玩溪领阵的防护阵，玩溪双手在胸前结印，将整个法印向上一抬，法印与冲击力相遇，发出刺耳的长鸣。灵力稍弱的仙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在一瞬间已经灰飞烟灭。泄露出去的力量冲击了东荒所布下的第二层防护，守阵天兵只觉眼前一晃，身体里似乎有无限的力量在往外膨胀，瞪着眼看着自己的肢体慢慢膨大，慌忙抬头向贪狼看去，贪狼心中大惊，根本来不及靠近，守阵的天兵们早已爆裂，从大安方向一阵狂风刮来，阵中四万多天兵，转眼只剩了寥寥百人。方才还与自己有说有笑的守阵天兵，一下子从天地间完全消失，就好像他们从未来过这天地间。法阵的光芒缓慢退却，从半空中开始，凡间血雨降落。

　　贪狼本是将星之一，并非没有见过生死，但面对眼前惨状却无法言明自己心中的感受。抬眼向上看去只见风云涌动，天庭四处雷声隆隆，凶煞之气气焰嚣张，已然凝成肉眼可见的一团黑气，正缓缓向凡间伸手。

　　凡人也在此时终于察觉到天降灾难，混乱、惨叫从四方乍起，传入贪狼耳中。

　　西泽将一口鲜血吐出终于能上得来气，一抬头只见领阵的玩溪脸色通红，显然已到了极限，忙将星盘自空中唤下来甩入阵中，星盘一入阵立刻大显神威，法阵金光暴起，终于将万人阵中倾泻而出的冲击力卸去，玩溪大松了一口气想要起身，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却终于没能站起，回头去看阵中的其他位置，边缘小阵眼中的那一圈仙人早已灰飞烟灭，剩下的以天帝为首的几位，也都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

　　还未来得及把气喘匀，万人阵中心有一团黑雾缓缓上升，依稀能看得出是个少年模样，但并无法完全凝聚成型，黑雾中传来一阵稚嫩却张狂的笑声：“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青华东荒二人的心往下一沉，虽早已猜到将要面对封梦出阵的这天，但这一刻真的到来了，依旧不那么令人愉快。

　　“儿子！”西泽单膝半跪于地，勉强用一柄长枪撑着身体，在看到封梦出阵的时候突然叫了玩溪一声，玩溪回头，西泽突在指尖凝起金光，猛一下将自己的手掌划破，长枪在地上用力一撑，借着力向玩溪飞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玩溪见状立刻勉强站起，依样划破手掌，将那淌着血的手向前伸出，与西泽的手掌遥遥相对。在阵中盘旋的星盘似有所感，转变轨迹飞到这父子二人中间，父子二人的手掌隔着星盘对上，掌中血液被星盘吸收，一则是解除契约，一则是缔结契约，上古星盘的交接在瞬间完成。

　　西泽匆匆向玩溪一笑，借二人掌中推力向后倒飞，半途爆喝一声拔地而起，整个身体化作一道刺眼金光，以破竹之势扎入封梦尚未凝聚的身体里，封梦发出一声怒喝，黑雾中掺杂了丝丝金光，再也无法继续凝聚成型。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瞬间，趴在地上的仙官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翻个身一看究竟，就听见身后轰轰如雷声炸裂在头顶，这嘈杂中夹杂着少年稚嫩的怒骂，还夹渣着东荒与青华同时喊出的一声“西泽！”玩溪接掌过星盘，立刻按照西泽所教授的方法召唤出星盘光牢，将那一团混乱不堪的黑雾禁锢起来。

　　众仙官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就见小神君玩溪挺身跪在地上，双手向上平举，空中一柄流光的长枪缓缓下降，落到小神君手中。小神君双手握住长枪，高举过头，重重俯伏在地。许久不愿起来。

　　西泽走了。完成了一个神族掌星使一生的重任。

　　东荒在原地愣神半晌，终究没忍住红了眼眶。青华抬头看着悬浮的光牢，久久不愿低下头来。

　　灵犀宫的禁锢咒在封梦被暂时关押的时候早已解除，舒心匆匆跑来，远远见玩溪俯伏在地一动不动，心中陡然一沉，脚下一个踉跄，幸亏红泥绿蚁及时搀扶了一下，这才稳住身形。听见那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玩溪缓缓直起腰来，看着舒心一脸担忧的表情露出一个笑容：“舒心。我父君去了。”眼泪在这一笑中顺着脸颊滚下来，半途被舒心伸手擦去。

　　“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身后有人发问。

　　玩溪转过身去，见东荒站在身后，便点了点头，东荒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其实但凡西泽所作的决定，哪一个又曾动摇过呢。好比当初说一起入魔城救北冥，答应得最漫不经心的是西泽，最后差点把命搭进去的也是西泽；好比当年决定帮东荒和北冥逃出安心园回自己家的村庄看一眼，到最后被罚跪在安心园大厅里三天，也从未露出半点后悔的颜色。

　　“师父，我父君曾交代我做一些事，你得帮我完成。”玩溪在舒心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东荒也并未过问是什么事情，听玩溪如此说，只说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