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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错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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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物在这一笑中迅速改变,不一会儿就又回到先前的街道上来了。如卿早已泪流满面,见东荒看着自己,这才勉强扯了一个微笑:“我想起来了,千年前这个地方叫曹村,是我的故乡。”东荒从袖中抽出丝帕想替如卿把眼泪擦干,被如卿躲了一下,只好把丝帕交给绿瞳儿,绿瞳儿便懂事地上前为娘亲把脸擦干净了。
自此小镇内外已经发生了两次过往时空和现在的重叠,东荒自然无法视而不见,但又顾虑如卿的情绪,便打算先将如卿送走,自己留下来细细查探。可如卿却在第二次见到“云意”之后却似乎要平静许多,听了东荒的建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既然小仙奉命与神君共同行动,就没有先走的道理,两度时空错乱都与小仙的往事有关,小仙理当留下。”
绿瞳儿听罢挠了挠头:“娘亲你现在为什么不说师兄和我?要用小仙和神君,瞳瞳听起来不舒服。”
如卿揉了揉绿瞳儿的脑袋,并没有解释什么。三人于是在这个小镇住下。时空交错的现象在小镇里变得愈加频繁,时间也一次比一次更长。
一身白衣的云意在士兵的包围下浅浅一笑:“在下云意。”士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不知道云意究竟为何人,终于打定了主意不管是谁,杀了再说,一时间刀剑纷纷向云意逼近。云意将手中玉箫往前一档,一圈士兵顷刻间向后飞去,其余人见云意撂倒一圈七八人毫不费劲,更不敢上前。百姓们抢到了机会纷纷往云意身后躲,很快小镇里形成了以云意为分界线的两个阵营,一边是手持刀剑的士兵,一边是狼狈不堪的百姓。
终于城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士兵们听到后纷纷向两侧让开,不多时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便到了云意面前。见到云意后只稍稍一点头:“云先生,又见面了。”
云意也点头微笑:“施将军,好久不见。”
“既然是云先生想保这一方村民,那就由先生了。走!”
“将军,朝代更替是天命使然,上阵杀敌也无可厚非。但百姓无辜,杀他们对将军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先生也曾说过我施家军都是战鬼投生,天生带着杀戮来的,如没有鲜血献祭,如何唤醒他们的煞气,想改朝换代就不该有妇人之仁,这些百姓的死,将为天下换来一位更加贤明的君主,有何不可?这村子的百姓在下送予先生,就当还先生当年在战场上救我的情,往后请先生莫要干预在下的决定。”
将军带着自己的士兵转身离去,百姓们纷纷在云意面前下跪,感谢云意的搭救。在这一群神情凄苦的百姓中,云意一下子注意到一个小女孩。于是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丫丫。”“家中还有何人?”小女孩强忍着泪摇了摇头。周围有村民补充:“这是邻村逃亡来的孩子,已经到了这里好些天了,无亲无故的。”
“我收你做徒弟可好?”云意用洁白的袖子将小女孩的脸擦干净。
小女孩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云意又问:“以后你叫颜如卿,是我云意的弟子,可以吗?”
小女孩这才点了点头。云意在人群中将小女孩牵起,牵着手往城外走去。
如卿的天资极佳,凡云意所传授的都能在很短时间内学会。云意时常看着如卿入神,也时常自己坐着沉思,或者吹自己手中的洞箫,箫声能飘很远,融入到远处的山川草木里,融入到近处的蝉鸣风响里,在许多年之后,如卿才听懂了这箫声里的思念。
从被云意在难民中领走的那天起,如卿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别人。师父的一举一动都潇洒从容,师父游走江湖,所到之处救人无数,师父满腹经纶文采斐然,师父温和可亲,却又冷漠疏离。无论是从前还是在以后的成长里,如卿从来没有见过比师父更好的人。这样的崇拜如卿在怀里揣了整整十年。
天下刀兵不休,云意和如卿的脚步就一天都没有停下来过。行走江湖、救人、劝说当权者放弃刀兵,这是师徒二人每天都在做的事情。而这样的生活最后,是终结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里。
这一天师徒二人路过一个小村落,在村外已经察觉到村里的异常。云意将如卿护在身后,小心地靠近。一步,两步,突然从草垛里冲出来一个满身腐肉的人。。如果还可以称之为人的话。云意带着如卿腾空而起,落在村子里最高的旗杆上面,从这里放眼望去,这村落到处都爬满了这样的行尸走肉。
许是察觉到生人的气息,他们正僵硬地向旗杆的方向缓缓靠近。远处的一间小屋子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下刻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狂冲出去,周边的“人”一下子警觉起来,以奇异的姿态紧追不舍,速度竟然不慢。眼看着妇人就要被抓住,云意从旗杆上俯冲下来,手中玉箫一横,一道光线劈落下来,正中怪物头部,与此同时有一柄长剑从怪物喉咙穿过,剑尖沾着红红绿绿的液体,离云意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如卿跟在云意身后看不真切,心中一惊忙要上前将云意往后拽,却听一个惊喜的声音在怪物前面响起:“二师兄!”
云意早在看到剑尖的一刻就知道对面的人是谁,听到那人的声音后把玉箫转了两下背到身后,如卿一下子看到那手,正在微微颤抖,薄薄的皮肤下隐约透出白骨的颜色,显然是握得十分用力。又听师父的声音依然那样温和,他说:“师妹,好久不见。”语气到了见字上已然成为气音,不经意间将自己对眼前之人的温柔暴露得一览无余,让如卿一下子有些慌神。
不一会儿妖物就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一群和眼前的师妹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与他们缠斗到一起,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将所有怪物斩杀殆尽,又纷纷向云意和那位师妹面前聚拢过来。有几个见到云意后也显然十分高兴地叫着二师兄,另外几个机灵的忙跟着叫师叔。云意这才环视了一圈,笑道:“鹤山上来了许多新弟子,果然各个都不错。”
师妹闻言笑道:“那师兄你呢?”又用眼神示意云意介绍身后的女孩。云意这才将如卿往前一让:“如卿,这是鹤山派的掌门夫人陆雨卿,是我的师妹,你当叫她一声陆姑姑。”
“如卿,如卿。”
陆雨卿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过了几遍,几个鹤山弟子脸上都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来。
“颜如卿。陆雨卿。”如卿也将自己的名字和陆姑姑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自己万分珍惜的名字,竟然现在才知道是何含义。
见如卿发愣,云意又轻声叫了她一声,如卿这才如梦初醒,低头小声叫了一声:“陆姑姑好。”又一一同师父的其他几位师兄弟打了招呼。
其中一位看起来曾经跟云意的关系甚好,不禁上前几步道:“师兄你……”
云意当然晓得他要说什么,虚抬了下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笑道:“云帆多虑了,我从未想过再见,只不过……”似乎是低下头斟酌了一下语句,“只不过是记住一点过往罢了。”
说罢便要告辞离去。
陆雨卿却上前一步拦住:“师兄,你能不能跟我回鹤山?”
云意摇了摇头,陆雨卿却不肯放手:“大师兄早已昏睡多年,十多年刀兵不止,天下妖物横生,我一人,实在坚持不住。师父当年就说过你是最有天赋的弟子,求你念在鹤山将我们养育成人的情分上,不要弃鹤山于不顾。”
云意脚下一顿:“大师兄怎么了?”
“大师兄接任掌门以来带领鹤山弟子四处斩妖除魔,几年前受了一次重伤,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过,如今鹤山大小事务都是我和云帆几位师兄弟在打理,但刀兵越多,天下的怨气和杀戮就越多,越来越多的妖物流窜人间,这些妖物往日受鹤山压制,如今稍成气候,便开始报复鹤山。鹤山弟子死伤众多……”说到这边早已红了眼睛,再也无法往下。
云意的目光在众鹤山弟子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脸上都是期待的神色,终于点头道:“好吧。”
回鹤山后云意开始变得很忙,忙到根本没有时间亲自指导如卿修炼,便将如卿交托给其他鹤山弟子,嘱咐他们好好照顾,鹤山弟子见如卿闲着,便每每主动过来说话,可如卿却没有多少兴致,问大家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师父在哪儿?”时间一长,除了每天日常参与鹤山弟子的早晚课,其余时间如卿便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如卿就跑到师父会出现的地方去。每次去师父都正在跟陆姑姑议事。眉头锁得紧紧的,虽并没有和陆姑姑挨得很近,如卿却依旧从师父的一言一行当中读出了师父对陆姑姑的温柔。
“颜如卿,陆雨卿。”如卿有时候也念叨这两个名字,趴在井口看自己的容貌,心里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跟陆姑姑长得很像。
云帆师叔是所有人里面最随和的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如卿有一次便试探着问:“云帆师叔。我师父是不是喜欢陆姑姑?”
云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起了好些,“这都是往事了,往后不要再提,否则对师兄和掌门夫人都没有好处。”
如卿心想:“那就是师父以前真的很喜欢陆姑姑。依我看,师父现在依然很喜欢陆姑姑。”
于是便在当天夜里偷偷溜到陆姑姑的房间外,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只不过想多看看陆姑姑,看看陆姑姑为什么能让师父这么喜欢。
房间里只点着两支蜡烛,光线并不好,如卿垫着脚从窗口往里看,只见陆姑姑侧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想来就是师父的大师兄。陆姑姑拿毛巾轻轻地擦拭他的脸,又换了一条将他的手拿过来细细擦,一根一个手指头擦。擦了好半天,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那么安静的环境里,如卿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一滴眼泪的声音。陆姑姑就这么握着那毫无生气的手,静静让眼泪掉落。突然陆姑姑的眼神往窗边一看,顿时凌厉了起来,轻喝一声:“出来!”
如卿吃了一惊,才忙出声道:“陆姑姑,是我。”
陆雨卿眉眼间的戒备一下子松懈下去:“是如卿啊,进来吧。”
如卿就推开门走进去,走到床边站着,小心地抬眼去看床上的人。
“他就是我的夫君,鹤山派现任掌门云鹤。”
“姑姑。”如卿小声叫了一声。
陆雨卿恍若未闻:“到今年为止,他该睡了有六年了。我每一天都在盼着他醒来。哪怕醒来了也不能再负担鹤山的事务,只要能再对我笑一笑,也就够了。”
如卿在床边站着,蜡烛的光线只到她身前,将她整个藏在黑暗中。
“大师兄向来疼爱师兄弟们,二师兄离开的时候,大师兄比谁都难过。如果大师兄知道二师兄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如卿踌躇了半晌,才问:“陆姑姑,我师父不好吗?”
陆雨卿微微一愣,转过身去看如卿。“二师兄当然好。二师兄是所有师兄弟当中天资最好的一个,师父的一身本事二师兄一点不拉的继承了过去,甚至青出于蓝。但二师兄的性子太傲了,所以师父选择了资质不如二师兄的大师兄继承掌门的位置。”
如卿往前一步:“姑姑,我说的不是这个。是……是,姑姑为什么喜欢掌门,不喜欢更好的我师父?”
陆雨卿听问也沉思了一下,片刻后不禁一笑:“哪儿有为什么。我也没想过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了。”
喜欢就是喜欢了。如卿听了这话,突然受到鼓舞一般:“喜欢就喜欢了,没有对错,是吗?”
陆雨卿点了点头。如卿于是行了大礼道:“谢陆姑姑指点。”陆雨卿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由笑了一声:“你这孩子。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早课呢。”
如卿告辞离去,却并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直接来到了后山,师父每次议事完都会在后山待一会儿,一定还在后山。
等终于见到月光下那挺拔的身影后,如卿深吸了一口气。云意很快就察觉到如卿的到来,便回过头来笑问:“如卿,在鹤山生活能习惯吗?”
如卿点了点头。
“你云帆师叔说,你不大与师兄弟们交流?”
如卿又点点头。不等云意继续说话,就开口道:“师父,我只想和您说话。师父,我去看过陆姑姑了,陆姑姑真的很喜欢掌门。”
云意的眼眸垂了垂,片刻后又抬起来,笑道:“我知道。”
“师父,我不可以代替陆姑姑吗?你也觉得我长得像陆姑姑。”
云意的目光一下子落到如卿脸上,如卿看那眼神里,是满满的惊讶。好一会儿,云意才又将目光放到山间明月上。“如卿长大了。”
“师父!”
“可是我终究是你师父。”
如卿的心里一凉,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回去吧。你只是还小,将来你会遇到适合你的人。”
云意转身离去,把如卿一个人扔在后山。山风很凉,凉不过如卿此时的心情。难过吗?难过是有的,但还有一切别的情绪,懊恼、自责……还有一些什么,如卿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她知道师父生气了。
从那以后师父总是远着自己,将自己的示好通通无视。直到如卿有一次跪在他面前认错,他才叹了一口气将如卿扶起,还是那句话:“如卿,你还太小。”
如卿哭着回了一句:“师父,我十七了。”
云意突然就笑了,伸手拍了拍如卿的脑袋:“十七是个很小的年纪。在鹤山,每一位掌门和长老,岁数都能达到百岁以上。你天资很好,如果肯潜心修炼必成大器。如果你不愿意,师父也不强留你,你随时可以离开鹤山,去找你自己的生活。”
如卿根本没有迟疑,当下便决定好要留在鹤山修行。修行的日子很苦,如卿却在心中存了这样一个念想:“只要我能成大器,只要我能做得足够好,师父就会在意我!”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久到如卿都算不清时日。
等到终于不得不出山的时候是因为妖物集结大军攻上了鹤山。云意与陆雨卿二人带着一众鹤山弟子列阵对抗,双方皆死伤惨重,如卿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带着隐隐的仙气飘然而至,令所有鹤山子弟精神为之一振。
妖物见如卿到来大概也有些忌惮,不由放弃了手上正在攻击的人,集中向如卿扑来,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如卿”,如卿稍稍侧头,一支玉箫隔空飞来,如卿在空中一个后跳将玉箫接住,又顺势往前一甩,玉箫绕着圈飞了出去,所过之处妖物的躯体都被冲破,爆裂当场。
更强大的妖物不断从山下往上爬,这一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看着众人的力气都渐渐耗尽,如卿将玉箫递到嘴边,一曲箫声带着法力荡漾开去,修为不足的妖物纷纷后退,为鹤山弟子留下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可这机会却十分短暂,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退去的妖物又卷土重来,半空中飞来一只巨大的凶兽,飞到人群上空突然口吐妖火,如卿反应也是极快,在一瞬间已经移动到师父身边用法力撑起一道屏障,仅一步之遥,陆雨卿和许多鹤山同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纷纷捂着脸倒地翻滚挣扎不休。云意一看心中痛极,不顾自身安危冲了出去。如卿这边撑着屏障已经是万分艰难,云意的移动对如卿的艰难无疑是火上浇油,可如卿别无选择,匆匆将屏障往云意的方向一丢,自己俯身在地,虽然已经尽力避开着妖火,背上仍是被烧伤了一大片。
屏障在妖火消失的时候同时消失,如卿拼尽全力将玉箫投出去,玉箫呼啸着飞入凶兽口中,如卿口中默念一诀,玉箫在凶兽口中自己便发出乐声来,片刻之后凶兽在半空炸开,恶臭的尸骨皮肉碎了一地,妖物们纷纷退下,鹤山终于赢来了片刻的宁静。
云意抱着奄奄一息的陆雨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陆雨卿伸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被云意把手按住:“别摸。”
陆雨卿便笑道:“是不是都烧毁容了?很难看?”
云意也笑:“师妹永远是最美的。”
“师兄,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吧。好吗?”
“好。”
听到云意的回答,陆雨卿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而云意在陆雨卿闭眼之后轻轻抽出她头上的簪子。等如卿喊出“师父不要!”时,鲜血已从云意的喉头源源流出,云意的头垂了下来,仿佛还在深情地注视陆雨卿的容颜。
如卿只觉的肺腑之间有一团火不断燃烧着,不断烧着,比背上被妖火烧伤的位置要痛许多,终于一声哀嚎放声大哭起来。
几日后第二次大战,如卿冷着脸大杀四方,终于带领鹤山子弟将妖物关押的关押,消灭的消灭,还了天下一个太平。
云帆带领鹤山弟子邀请如卿接任代掌门。如卿婉言谢绝后独自入山修炼。不觉百年光阴,终于脱离肉体凡胎,飞升到天界,拜入南极长生大帝门下,成为司命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