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21、第二十一章 错空（一）

　　解决了桃城的莲女，东荒带着如卿与绿瞳儿买下一辆马车，又立刻动身前往池州。绿瞳儿起先兴致勃勃地与东荒共同驾车，不一会就烦了。如卿伸手将绿瞳儿抱回车里，小猫儿伸了个懒腰往娘亲怀里一躺：“娘亲我们为什么不飞过去，就像爹爹来京城接我那样。”

　　如卿轻轻拍着小猫儿：“因为我们在和别人做游戏，法术用得越多，我们就越容易被人发现。”

　　绿瞳儿懂事地点了点头：“那就不用法术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在路上跑着，入夜后来不及进城，只好在郊外找了个宽阔的地方停下，东荒带着绿瞳儿进山打猎，如卿便生好火在马车边等着。一夜倒是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深夜马车外突然来了客人，东荒轻轻移开绿瞳儿搭在自己脸上的小手下车来，只见西泽站在马车边的空地上，见东荒下车来了轻轻一笑：“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不错。”

　　“事情进展如何？”东荒走到西泽身边，习惯地伸手拍了一下。

　　“能有什么进展，我这次来是来教你点东西，将来能用得上。”说罢手一挥，手指在空中洋洋洒洒写下一篇符文。

　　“这是？”

　　“御灵咒，记下。”

　　东荒的眼睛一遍一遍在符文上面扫过，几遍之后伸手一抹，符文散去。西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闲时常常练习，或许很快就能用上，万不可大意。”

　　东荒点头：“是不是掌星使的意思？天上的那个星盘，是掌星使出现了吗？”

　　“是。”

　　“那掌星使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目前困局救出北冥？”

　　“没有办法，有的话早就用了。上古神族只留下了三人你是知道的，青华是帝君，你不是掌星使，那你说还能有谁是？”

　　东荒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

　　“神族没有复活一个死去的神族人的秘术，北冥的意识还能保留住完全是因为万人阵中环境特殊，一旦万人阵破了，北冥就会彻底从天地间消失。”

　　“你之前怎么没提过你是掌星使。”

　　“神族的规矩。当然也因为没有提的必要啊，如果不是封梦闹事，永远都没有说的必要。”

　　“封梦？”

　　“北冥的孩子，万人阵中的那个，叫封梦。北冥起的名字，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不过……”西泽说着向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你已经有小娇妻，还有一个女儿了，又这般惦记北冥，还让司命星君穿北冥最喜欢的颜色，不怕伤了人的心？”

　　东荒闻言也向马车方向看了一眼，拿肩膀碰了西泽一下：“别闹。”那一眼里的柔情却全教西泽看在了眼里。

　　“收到你的消息后，我与青华先后到你说的林中地和山村池塘查探过，发现这两个地方出现怪事都是因地脉被邪气入侵所致。我们寻着根源找去，才发现是因为万人阵最薄弱的阵底早已被封梦开出一条裂缝，他将自己的灵力从缝隙挤出，以网状向四周扩散，有些地方恰好连接到地脉上，便可以借助地脉汲取当地的灵气，又将邪气混入，进而引催动人的欲念，以便吸食欲念和魂魄来加强自己。封梦很聪明，他知道人的灵魂和上古混沌之灵差别巨大，不足以满足他的成长需要，就以同样无中生有，并拥有强大力量的欲念为食，以人的魂魄为引，这种法子在很大程度上加快了他的成长。而最开始教唆何丘壑寄魂，我猜可能只是想要腾出一个躯壳供自己使用，可是万人阵底下的缝隙太小，他出不来，便放弃了。”

　　西泽讲到这停了停。“其实就算出来了，何丘壑的肉体凡胎也承受不住混沌之灵。他应该也明白这个问题，莲女就是他为自己打造躯壳的另一种尝试。”

　　东荒皱起了眉头：“封梦尚未出生便被打散，看来极想要一个身体。”

　　西泽点头：“所以莲女是万万留不得了，即便不知道莲女对封梦来说是不是真的有用，留着莲女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威胁。万人阵底的裂缝我和青华已经补上了，但多处地脉早已受损，如不加以稳固，恐怕将来灾祸临头的时候凡间生灵都要遭殃。青华已命天帝在各处显灵，努力制造四海升平祥瑞频现的假相，以人心的稳固来反哺地脉。你多留心，凡间帝王那边暂时可不能出问题。”

　　东荒呼了口气：“但这一切都是防御手段，我们就没有办法彻底问题？”

　　“也不是没有，在阵破之前杀了封梦就能彻底解决问题。你先把凡间地脉稳固好，待地脉稍稳，我便入阵。”

　　“青华同意你入阵？”东荒看向西泽的眼睛。

　　只见西泽一笑，眉眼立刻弯了起来：“不同意啊，所以地脉稍稳我就进去，不会老老实实等到地脉完全恢复。你可莫要告诉青华。”

　　东荒不赞同道：“封梦的灵力是混沌之灵，比你我神族之灵强大太多，你一个人入阵有多大胜算？”

　　西泽不以为然：“自然是有些把握才敢入阵，我与青华一个是帝君，一个是掌星使，这件事情由我们来做最合适，你千万别想着也一起入阵。而且，你是神族最大的筹码。”

　　“什么意……”一个思字还没出口，西泽便已经转身离去，留给东荒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和一个修长的背影。

　　东荒回到马车上时尽量放轻了动作，颜如卿还是醒了过来，东荒为绿瞳儿把被子盖好，问：“什么时候醒了？”

　　颜如卿低声回了一句：“刚醒。”便又闭上眼睛睡去。

　　次日的旅途中，如卿变得十分沉默，连绿瞳儿也受到了影响不敢高声吵闹。东荒只得找些话来闲聊，因问：“在桃城中你想到了什么？为何让那莲女从你身上引出了怨念？”

　　颜如卿静默了片刻，突然肩头一松，像是终于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涟漪曾经跟我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影子，所有人对他人的喜爱，都是因为他人符合了自己心中的影子。”

　　东荒微微偏过头听着：“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不知道，但我曾确实是别人的影子，替别人承受这来自一个人的爱意，我到后来才知道，那个人眼中的我从来不是我。”

　　东荒一愣，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许久之前曾经以为如卿是北冥元灵的宿主，特特带她去南海归墟里点过惊梦灯，想来如卿介意的是这件事，忙解释道：“你从来不曾是谁的替身，本君知道你就是你。当初本君以为故友北冥的元灵会寄生在别人身上，所以一直在寻找她。但那一丝元灵并不具备进入六道轮回的条件，本君从来不曾将任何人当做是北冥。”

　　如卿听罢只是一笑：“神君多心了，小仙说的不是神君。”

　　绿瞳儿此刻也睁大眼睛听着，忙替东荒问了一句：“那是谁啊？”

　　如卿摸了摸绿瞳儿的脑袋：“是我师父。他叫云意，颜如卿这个名字便是师父起的，如卿的卿字指的是陆雨卿，我师父一生挚爱的师妹。师父对陆姑姑一生求而不得……”

　　东荒从未听如卿提起过自己曾经的事，见她提起往事神情里依旧有着深深的落寞，不禁心里一疼，自然而然伸出手来想去握住她的手。却没想到被她避开，再抬眼去看时，只见如卿脸上虽挂着微笑，神情却疏离而决绝：“这样的事情一次就够了，小仙绝不重蹈覆辙。”

　　“如卿。”东荒心里一沉，想起夜里西泽开的玩笑来，“你夜里是不是早就醒了？西泽所说不过玩笑，本君让你穿鹅黄色的衣裙，和北冥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觉得你和适合。”

　　话音未落突见如卿脸色一白，眼神盯着前方，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怀里的绿瞳儿发出“哎呦”一声忙不迭地拍着如卿的手：“娘亲你抓疼我了！娘亲！”

　　东荒将绿瞳儿从如卿怀里捞出来，顺着如卿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走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男人一身白衣，步履从容，一只手上握着玉箫，另一只手上牵着的小孩却衣衫褴褛瘦弱不堪。虽两个人在穿着打扮上确实挺怪异，却送不至于让如卿震惊到如此地步吧？东荒心下疑惑，又问如卿：“怎么了？”

　　如卿这才仿佛刚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的动作都透着僵硬，就这么僵着脖子转脸看着东荒的眼睛：“那是……是我师父，和小时候的我。”

　　东荒心里也是一惊，再回头去看时，郊外的土路上空荡荡的，除了刚光和清风，哪儿还有什么人。

　　察觉到事情的诡异，连绿瞳儿也不禁心中发毛，忙往东荒怀里又藏了藏。东荒将如卿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手心的暖意这才让如卿渐渐放松下来。半晌才问：“神君你说，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东荒摇了摇头，将这件事情暂且记下。前方不远便是小镇，三人驱车入镇，绿瞳儿见终于有地方吃东西，自然满心欢喜。

　　谁知才刚进城不远，城门外突然传来喊打喊杀之声，三人在马车上往后一看，先前还威风凛凛的城门此时破败不堪，有许多满身血污的士兵从城外源源不断往里面跑，再回头向前看时，方才热闹的街市已经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百姓们毫无方向地窜逃着，一不小心撞上士兵的刀口，就立即被砍翻在地，连一声哀嚎都叫不完整。惨无人道的屠杀顺着眼前破败不堪的街道往前，好像要蔓延到天边。

　　绿瞳儿惊恐地缩在东荒怀里，东荒皱着眉头将绿瞳儿的眼睛捂上，轻声道：“别怕。”是说给绿瞳儿的，也是说给如卿的，因为从场景突然变化开始，东荒就已经察觉到如卿的紧张。

　　一个士兵从马车前经过，突然回过脸来，举着刀就要砍过来，就在这时一曲箫声从远处传来，箫声清亮悠远，一时间无法判断源头的远近，只是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都清晰的听见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哭嚎的忘了哭嚎，手持屠刀的也忘了杀人，所有人都盯着路的前方看。好一会儿，吹着玉箫的人终于出现。

　　云意一袭白衣缓缓走在街上，眼眸半垂，似乎充满了悲悯，又似乎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专注于指尖的洞箫。四周血污横流，他却不染纤毫。等到一曲终了，士兵们终于回过神来，几人迅速围成一圈将刀口对着云意喝问：“你是谁！”

　　云意将手中的玉箫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双手一拱：“在下云意！”姿态潇洒得教人舍不得移开眼。拱手行礼的云意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重重士兵落在东荒三人的马车上，露出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