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20、第二十章 替爱（二）

　　东荒其实也发现了，这个叫涟漪的姑娘魅力大得惊人，整个桃城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讨论她，喜欢她的津津有味夸耀她的好，不喜欢的阴测测地在角落里小声诅咒。便对颜如卿道：“我们去见见这位涟漪姑娘，如何？”

　　颜如卿神情一僵，低头回道：“我见过她了。”

　　“娘亲她真的比你漂亮吗？”绿瞳儿歪着头问。

　　颜如卿勉强笑了一笑：“也许吧。”

　　绿瞳儿便囔囔开：“我也要见见，我也要见见。”

　　东荒察觉颜如卿神色不对，又问：“你见过了感觉如何？”

　　颜如卿这才收拾好脸上的神情：“没感觉有什么异常，可能我的修为不够。神君若要见她我倒是可以引荐。”

　　三人沿街拐了几道弯，片刻后就来到春风堂前。堂前依旧堵着大堆大堆涟漪的追随者，眼尖的小厮远远看见颜如卿急忙跑上前道：“姑娘请，涟漪姑娘吩咐过，姑娘来了就可以进去。”

　　颜如卿点点头，引着东荒就往前走，小厮上前一步拦住：“涟漪姑娘只说了姑娘一个人可以进去。”

　　绿瞳儿反驳道：“我爹爹和我为什么不可以跟着我娘亲！”

　　小厮挠了挠头，“涟漪姑娘没说姑娘可以带人……这……”

　　一会儿从春风堂里又跑出来一个小厮，附耳对那小厮道：“涟漪姑娘说了，姑娘要是带了人来，只要不是太多，一两个也就放进去吧。”小厮这才引着东荒三人又向春风堂里去，春风堂外的人群早已炸了锅，纷纷互相询问这姑娘是谁，居然能三番四次单独见涟漪姑娘。

　　春风堂内涟漪早已摆好了茶水点心等物，见颜如卿进来，就站起来迎了一下：“姑娘回来了。这是？”说着已不动声色将东荒打量了一遍。

　　“这是……是……”

　　“娘亲！是瞳瞳和爹爹！”绿瞳儿见颜如卿犹豫，急忙好心提醒了一下。

　　东荒呵呵一笑站到颜如卿身边，向涟漪点头致意，颜如卿这才红着脸道：“我师兄与瞳瞳知道是姑娘替我们安排的住处，特来当面致谢。”

　　绿瞳儿早已跑到涟漪身边去，将自己的风车递了过去：“爹爹说来致谢需要带谢礼，这是瞳瞳最喜欢的。”

　　涟漪从绿瞳儿手上接过风车，笑道：“想不到姑娘已经成婚。”说着邀众人在桌边坐下。

　　屋子里香烟缭绕，绿瞳儿只坐了一小会儿，在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终于可怜巴巴扯了扯东荒的袖口：“爹爹，我可以出去玩吗？”

　　东荒知小猫儿的嗅觉天生敏锐，想是真的难受了，便向涟漪笑道：“可以让小女到院子里自己玩一会儿吗？”

　　涟漪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唤了一丫鬟前来将绿瞳儿带了出。这厢东荒与如卿二人与涟漪只闲聊片刻，便带着绿瞳儿告辞离去。回到对街的客栈后，如卿问：“神君可有看出什么异样？”

　　东荒摇了摇头：“的确是人类。有四肢百骸也有灵魂。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的灵魂有些异样，面目不太清晰。而且她身上的欲念极强，本君担心她这样的欲念就算不是莲女，也必将招引妖邪之物前来。”

　　如卿点了点头。

　　东荒建议：“不如我们在桃城多逗留两天，等后天花魁大赛之后再离开？本君总觉得花魁大赛要出事。”

　　话音刚落，在床上整理自己宝贝的绿瞳儿突然惊呼一声：“我的小老虎不见了！”

　　如卿提裙走了过去：“身上找找。”

　　“也没有！”绿瞳儿一下子露出委屈的神色来。

　　“努力想想是不是掉路上了？”东荒提醒。绿瞳儿当真仔细想了起来，一会儿突然一拍小手：“我挂在春风堂的树上了！”

　　“那便自己去拿回来吧。”东荒说着悄悄在绿瞳儿身上加了一道仙障作为保护，推开窗子让绿瞳儿出去。“喵”的一声，一只小黑猫从窗口飞出，两下子翻进对面的围墙。小老虎香囊挂在低矮的树梢上，一下子就能叼在嘴里。

　　正当绿瞳儿叼着小香囊要走的时候，突然听见房间里有人提起自己娘亲的名字，于是悄悄凑到门前去看，透过门的缝隙，只见涟漪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对面站着的丫鬟发脾气，丫鬟不知说了句什么，涟漪便猛然将桌上的风车掼在地上，又狠狠碾了碾。

　　小丫鬟也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托着下巴道：“可惜了，多好看的风车。姑娘实在不必如此，那颜如卿的容貌其实并不比姑娘美，让她与众不同的不是容貌，而是她周身孤高淡泊的气质，气质这东西非得是在自身多年的生活当中养成，靠模仿出来即便学了个十成，也难免有露陷的时候。”

　　涟漪狞笑一声：“我不信我不如她。却凭什么她能得到那个男人的爱，那个男人，今天连看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

　　绿瞳儿被涟漪凶狠的表情吓到，一时间忽视了身后的动静。前来送水的小厮抬着一桶热水靠近，突然见到一只小黑猫趴在门口，一时恶向胆边生，从桶里舀起一瓢热水便向绿瞳儿泼去，热水根本未碰到绿瞳儿的皮毛，半道上就被东荒所布下的仙障拦住，绿瞳儿吃了一惊，慌忙向外逃去。屋子里的两人忙住了嘴。

　　绿瞳儿忙忙爬上树跳过围墙，跳入爹娘所在的那个窗户里就向东荒怀里钻，东荒揉了揉柔软的小猫脑袋，问：“怎么了？”绿瞳儿抬起脸来：“我讨厌涟漪姑娘！”“为什么？”“因为她讨厌我娘亲！”又将事情如是这般一说，颜如卿在一边听着，不禁微微有点脊背发凉的意思。后来两天涟漪却再也没有找过如卿聊天。

　　第三天，花魁大赛正式开始。

　　桃城中心早早就搭好了台子，各家花魁的追随者也早早到了现场，直到辰时过半，各家花魁才乘着花车缓缓前来。比赛内容无非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内容，又由主办方桃城商会特地制作了拳头大小的绣球出售，让观众买来投进自己喜爱的花魁面前的竹筐里，获得绣球的数量也将成为花魁王评选的依据之一。

　　涟漪姑娘一路过关斩将毫无敌手，神情不知不觉中也便透出了志得意满的样子，惹来了不少暗地里的白眼。涟漪的追随者也跟着得意起来，台上的竞争不知不觉间早已转化成台下的硝烟，各家花魁的追随者之间的拌嘴，互相之间的推搡磕碰越来越频繁起来。直到有一颗绣球因为涟漪姑娘的竹筐已经太满，不小心滚落到相邻花魁的竹筐里去，几家之间的口头争斗一下子演变成互相砸东西的肢体争斗。桃城商会慌忙派人出来维持秩序。

　　东荒眼见着怒气、仇恨、嫉妒，各种欲念纷纷化作黑色雾气，弥漫在整个舞台四周，不由更加留心涟漪的动作，这一道目光穿过重重黑雾落在涟漪身上，只见这黑雾环绕着涟漪，而涟漪毫无察觉，依然看着台下乱哄哄的一片，不时嘱咐台下众人注意安全不要受伤，脸上却没有丝毫担忧关切的神情，而是一如既往的得意。在涟漪走动的档口，东荒的视线突然落在舞台边上一个小丫鬟的身上，只见黑雾蔓延到小丫鬟身边，小丫鬟不禁微微张开胸膛，做出一个轻轻的吸食动作。

　　终于现身了！东荒心中一喜，忙要指给如卿看，这一回头突见颜如卿身上也正在蔓延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颜如卿本好好的看着台上的节目，却不知为何耳边总响起涟漪的声音：“你只要像他的影子，他便喜欢你。”“影子。”“每个人都是影子。”“影子……”在这个声音的催眠下，四周的嘈杂仿佛慢慢的在离自己而去，让自己处在空无一人的孤独里，周围的空气变得很冷，又或者是心里的冷，那一刻总觉得自己将要孤独致死，如同自己还是凡人的时候，孤独致死，致死孤独，没有人会在乎自己的感受，也没有人想要自己卑微的爱意。

　　突然手上一暖，颜如卿茫然转头看去，正对上东荒担忧的目光。耳中听到东荒的声音叫了一声“如卿”，身边的嘈杂纷乱一下子就回来了。颜如卿的眼角有些湿润，忙要挣开被东荒握着的那手去擦眼泪，东荒却不肯放手，只是拿眼神示意她看舞台的边上。

　　“莲女？”

　　东荒点了点头，突然目光一狞，一道白光从身上发出，精准的打中舞台边上的小丫鬟，在小丫鬟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便飞快化作一张大网，将小丫鬟仅仅裹住。台下的人还在争吵，谁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直到光网越缩越紧，小丫鬟发出第一声惨叫，台上台下的人才纷纷注意到。

　　涟漪回头一看顿时苍白了脸色，跑过去想要将那网扯开，无奈网由光化成，肉体凡胎的涟漪根本触摸不到。小丫鬟的模样越来越痛苦，涟漪也越来越慌乱。台下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涟漪回过头将台下的一张张脸一一扫过，眼神惊恐又无助。突然这目光定落在一个人脸上，周围的人也纷纷跟着看去，只见目光落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正是前几天可以三番四次出入春风堂的姑娘。

　　东荒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颜如卿身上，自然而然往颜如卿身前移动了一点，替她将这些目光挡下。小丫鬟的呼声越来越凄惨，涟漪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来，所有人自发向后让步。只见涟漪跌跌撞撞来到东荒面前，伸手要去扯如卿的袖子，被东荒不动声色挡开后扑通一声跪下：“求，求你放了她……”

　　颜如卿与东荒对视一眼，舞台上的小丫鬟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被勒碎成一团黑烟，随风散去。涟漪高呼一声“阿莲！”皙白的手臂往舞台方向虚抓了两下，无力地跌坐在地。很快，肉眼可见的黑烟从她身上散开，周围的人纷纷又后退一大步。察觉到众人在躲避自己，涟漪慌了，忙忙从怀里掏出镜子，只见随着黑烟的散出，镜子里自己的容貌不停地在变化，不停变化，涟漪抬起袖子想要遮挡自己的脸，可今天穿的是轻纱太薄，根本遮挡不住。于是又回转身来扯住如卿的裙摆：“把你的容貌给我！阿莲已经答应了把你的容貌给我！快给我！快点！”

　　很快黑烟散尽，在东荒面前瘫坐在地的，变成一个相貌还算得上清秀的普通小姑娘。

　　围观人群中有人似乎认出她来，大声问道：“这不是赵老板家好几年前丢了的二姑娘吗？”

　　颜如卿稍稍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东荒，在涟漪面前蹲下：“你是谁？”

　　“我是涟漪，庸城花魁涟漪。”涟漪用手理了理自己微微有些散乱的头发，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是谁？”颜如卿又问。

　　“你是谁？”

　　眼泪一下子从涟漪眼中跌落出来：“我想要变得更漂亮有什么不对？我想要得到更多人的喜爱有什么不对？我想被更多人关注有什么不对？从小爹娘喜欢的就是更漂亮的大姐和三妹，爹娘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所以呢？”

　　“所以大姐掉到水里，我没有伸手拉她。只要大姐没有了，爹娘就会注意我了。然后我就遇上了阿莲，阿莲把大姐的容貌给了我，带我离开了桃城，去了很多地方，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容貌，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最后又得到了庸城花魁涟漪的容貌，我比涟漪适合做花魁！我替这个名字挣来了成倍的荣耀！替涟漪挣来了成倍的宠爱！有很多人喜欢我，他们从庸城来看我，从桃城来看我，有从南方池州来的，有从北方金城来的，甚至有从京城来的！他们！他们都喜欢我！”说着手臂一挥，指向所有围观着的人。

　　人群骚动起来。“妖怪！”“烧死她！”的喊声此起彼伏。“涟漪”于是惶恐了起来。

　　东荒将颜如卿扶起，对地上的姑娘道：“莲女培养你的欲念，以你的欲念为食，你的妒忌，欲望，都是她最好的养分，到最终你会被欲望吞噬，你的灵魂也会成为她的腹中餐。她从来都不是为你好。你若尚有悔改之心，便回到你最初的那个家去。原不原谅你对你大姐的见死不救，也由你的家人自己决定。”

　　围观者一听要放走“涟漪”，纷纷囔囔道：“不能放这个妖女走啊！她会害死我们的！”

　　东荒环顾一下四周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冷着声音道：“小心你们心里的恶，也放下你们的恐惧，她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在桃城并未伤害到你们，将来也没有伤害你们的能力，天道与律法尚在，她曾经的罪孽不该由你们来判。”

　　说话间人群里钻出来一对老夫妇，“涟漪”见到两人连忙往如卿的脚边又躲了躲，两位老人无措的伸了伸手，最终还是蹲下来将“涟漪”扶起，搀扶着走了。当天赵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匆匆搬离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