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19、第十九章 替爱（一）

　　“掌星使是什么？”

　　灵犀天宫中，玩溪向西泽提问。

　　西泽摇着折扇，“上古神族有两件宝物，一个是如今种在青华体内的帝印，由历代神族帝君代代传承，神物认主，所以传位的时候要由上一任帝君亲自与帝印解除主从关系，再与新任帝君结定，如果没有解除直接交给下一任帝君，下场就是像青华这样一伤百万年。第二件就是星盘，星盘当中包含天地万物的秩序，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两件宝物都是自混沌中自然而然产生的，为天地至宝，相互之间也有感应。”

　　“那神族岂不是天命所归，混沌中就产生了两件宝物，两件都在神族。”

　　西泽轻声一笑：“那倒也不是，混沌就是虚空，根本没有判定神魔二族谁高谁低。最开始星盘是魔族的东西，是神族在战争中抢过来的。”

　　玩溪：“……”

　　“你想，抢过来的东西怎么好光明正大纳为己有呢，于是神族就派了一个人专门秘密保管星盘，如果魔族来讨要东西，就可以耍赖说，我们神族没有拿，不信你去找找看。给这个人的身份就是掌星使。”

　　玩溪：“……”

　　“掌星使必须对所有人隐瞒身份，只有帝君和他自己可以知道，在他将死的时候，还有他选定的继承人可以知道。后来反正掌星使干的都是这见不得人的差事，帝君就将神族当中一切诡秘莫测，不能对外人道的事情都交给掌星使来负责。掌星使长期接触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于是渐渐掌握了很多亦正亦邪莫名其妙的能力，到后来有几任掌星使和帝君的关系实在太好，导致帝君联合掌星使，使用了神族根本无法自如控制的秘术，带来不小的灾难。之后规定就变成掌星使的身份只能天知地知自己知，以及自己选定的继承人知，其他人谁都没有权利知道，但掌星使必须在必要的时候无条件的保护帝君，暗中协助帝君守护神族，甚至为帝君献上自己的生命。随着掌星使的身份彻底变得神秘，神族的很多上古秘术也渐渐被人遗忘，只有历代掌星使还能掌握。你要学的，就是本君所掌握的这些上古秘术。”

　　解决完山村里的事情，东荒与颜如卿便出发前往池州。颜如卿自那日离开山庄后，似乎心事重重，原本就是寡言少语的性格，这一来就越发显得冷淡。东荒便总是通过宝镜逗绿瞳儿说话解闷。

　　这一日绿瞳儿又讲了好一些京城周边的妖精们带她玩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会儿突然道：“爹爹你能来接我一起出去吗？”

　　东荒“嗯？”了一下，笑问：“你不陪依依长大了吗？”

　　绿瞳儿便用手托着肉呼呼的腮帮子大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依依一起玩了。依依奶奶请来的先生夸依依聪明，依依奶奶就让依依学很多很多东西，每天都学，身边永远都有人，我再也没有机会靠近依依。京城周围已经没有好玩的地方了，我想跟爹爹娘亲在一起。”

　　东荒见颜如卿也露出欢喜的神色，便告诉绿瞳儿：“那好，你就在城外等着，我这就来接你了。”又对颜如卿嘱咐：“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可好？本君马上就可以回来。”见颜如卿点头，一转身已消失不见。

　　没有了东荒在身边杵着，颜如卿一时感觉心里有点空，但又有几分轻松。

　　到京城城外时果见绿瞳儿正在河边等着，见东荒出现欢笑着就扑了过来，东荒将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抱在怀中，绿瞳儿亲昵地蹭了蹭东荒的脸颊，又央求道：“爹爹，我能把宝镜送给依依吗？我以后都跟着爹爹和娘亲了，都没有时间陪依依。”东荒点头应允，绿瞳儿就溜下地朝城内跑去，打算亲自告诉依依自己将要离开京城的消息。

　　颜如卿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来路喧闹了起来，不一会儿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视野里，那马车后面又跟了好长一列车马行人，形形色色并不统一，场面看起来很是有些混乱。第一辆马车经过的时候，车中之人突然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恰与颜如卿的目光对上，只见车中之人雪肤花貌、体态丰腴，虽打扮得十分简单，却仍然掩不住天生的媚态，目光流转间直要将人的魂魄勾去。

　　马车过去后，颜如卿定了定神，随意叫住一人问：“请问这车上是何人？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那人被颜如卿扯住似有些不耐烦，听颜如卿这么一问，眉毛直往上飞：“你竟然不知道涟漪姑娘！这是庸城的花魁，年方二八，色艺双绝。今年桃城举办花魁大赛，涟漪姑娘也参赛，我们要去给姑娘捧场。”说罢又汇入人流车马之中，一堆人浩浩荡荡去了。

　　颜如卿看了看这声势浩大的追随者，总觉得一个花魁的影响力再大也不至颠倒众生，如今凡间混乱，万事少不得要多留心。于是在原地留下消息后，追随着涟漪姑娘往桃城去了。到桃城外远远就看见从城门口开始簇拥到城外来的人群，车上的丫鬟替涟漪姑娘将帘子挑开，涟漪姑娘便端坐车中，任由两边的人群欣赏自己的容颜，在一片欢呼声中进了城。

　　车架停在春风堂前，颜如卿几次想要调动命盘来查询涟漪的命格，却都被一股强大的灵力档了回来，一路上也并未观察到这涟漪姑娘除了特别受欢迎外还有什么异常之处，便想找个地方，等东荒回来再做商议。不想没走出几步，突然有一小厮急急忙忙跑上前来，口称“涟漪姑娘有请。”颜如卿回头去看那被人群包围的春风堂，收获了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

　　跟着小厮往春风堂里走去，春风堂里的妆扮还算雅致，涟漪姑娘住在二层，上了楼，推开廊上的一扇木门，先是一个面向花园的凉台，左转又进了两道门，才到了涟漪姑娘住的地方。小厮在门口退下，由丫鬟过来将珠帘挑开，颜如卿这才跨进屋里。涟漪姑娘斜靠在贵妃榻上，见颜如卿进来才坐直了身子与她对视，片刻后起身笑道：“你跟外面的人很不一样。”

　　“是吗？何以见得？”

　　“你不喜欢我，也不怨恨我。但你又在意我，在意我的人要么喜欢我，要么恨我，你却两样都没有。”

　　颜如卿看着眼前倾国倾城的姑娘，她的那双眼睛眼尾长长的有些微微往下的趋势，眼角尖尖的向内勾着，不笑的时候有点冷漠疏离，笑起来却教人如沐春风，明明该是清秀纯洁的长相，眼里却流露着不合时宜的精明，“你是谁？”

　　涟漪走了一圈后又重新在贵妃榻上坐下：“你很好奇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影子，这个影子是他们最喜爱的人，或者是他们最想要成为的样子。任何人只要像这个影子，就可以无条件得到别人的喜爱，有人心里的影子模糊一些，只是那么一两个特征，那你便为他补全了这个影子；有的人心里的影子清晰一点，那你便至少得与这个影子有六七分相似，才能得到他一两分的喜爱。我就是替外面那些人补影子的人。他们喜欢的不是我，是他们心里的东西，我只不过替那个影子收下了他们的情感。”

　　颜如卿闻言心中某个地方微微有点发疼，一个已经被埋葬很久的回忆突然活了过来，让颜如卿又些戳手不及。涟漪的眼睛还盯在颜如卿脸上，在这一瞬间颜如卿突然心虚了，总觉得这个眼神可以看穿自己，于是慌忙转身告辞。涟漪也不挽留，只是在后面又说了句：“姑娘若什么时候想聊天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对街的客来居里我为姑娘定了一个房间，花魁大赛在即，姑娘如果自己找客栈是万万找不到的。”

　　晚些时候东荒抱着绿瞳儿寻着颜如卿留下的踪迹来了，一进客栈绿瞳儿便扑腾着往颜如卿身上扎去，连连叫了好几声娘亲。颜如卿也十分欢喜，将绿瞳儿抱在怀里看了又看。东荒突问：“如卿，你有心事？”

　　司命一愣，忙在脸上堆起一个微笑：“没有啊。”

　　“你在路边留下的消息说你发现一个人有可能是莲女？”

　　颜如卿点头道：“先前怀疑是，但我跟了一路，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

　　“山村中的莲女善于催发人的欲念，并以之为食，若她的到来让人的欲和怨都成倍增加，那便极有可能就是了。”

　　“人本就有欲望和怨念，也未必就是她带来的。”

　　东荒想了想：“那便留下来观察一阵吧，我们去池州本就是去找莲女，万一错放眼前的莲女，不就舍近求远了。你说对吧，闺女？”

　　绿瞳儿只听爹娘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也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听见问对不对，忙点头道：“对！”东荒于是哈哈笑了一声，对颜如卿建议：“我们带女儿出去逛逛吧，这桃城十分热闹。”

　　绿瞳儿很小的时候随亲爹亲娘生活在山里，后来逃难到京城附近，爹娘死后被柳依依养起来，虽然也在京城的街道上溜达过，但由爹娘带着逛街，什么东西都可以买来尝一尝玩一玩的经历还是第一次，小孩子精力旺盛，连逛了几条街丝毫不见疲惫，颜如卿都有些走不动了，东荒便对绿瞳儿道：“瞳瞳，自己去到对面去玩，不可以走得太远，我和你娘亲就这这家茶馆里，一会儿你就过来找我们，做得到吗？”

　　绿瞳儿正在兴头上，头也不回的高声道：“做得到！”便一个一个小摊又玩去了。东荒笑着摇了摇头，与颜如卿并肩进了茶馆休息。

　　绿瞳儿翻了好几个小摊，面具有了，风车有了，玩偶有了，戴在头上的小花有了，还有香囊和沙包在爹娘身上放着，往稍远处看去见着一个书画摊子，上面挂了好几个美人的画像，其中一个写着涟漪的画像尤其多，在许多小摊上都曾见到，绿瞳儿便站在摊子前细细端详起了画来。直到摊主开口问她买不买，才用小手一指摊上所有的画像：“她们都是谁？”

　　摊主回：“花魁。”

　　“花魁是什么？”

　　“就是特别漂亮的女子。”

　　绿瞳儿又扫了一遍画像：“你说得不对，她们都没有我娘亲漂亮。”

　　话音刚落，身边一个小女孩突然将手上的包子砸到绿瞳儿头上，绿瞳儿哎呦一声往边上闪了一下，又看了看地上的包子和比自己高许多的小女孩，好心提醒道：“你的包子掉了，刚才掉在我头上。”

　　小女孩恶狠狠一笑：“砸的就是你！你娘亲算什么东西，敢跟涟漪姐姐比！”

　　绿瞳儿一愣，忙摆摆手：“没有比，但我娘亲真的比他们都漂亮。”

　　那小女孩一听这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奶娃娃居然还敢顶嘴，嗷的一声扑了上来“不许你说涟漪姐姐坏话！”绿瞳儿也不甘示弱，猫儿的反应能力怎么可能弱得了，一下子就捏住了小姑娘的手，两人翻滚在地。

　　周围的游客听见动静纷纷扭头看来，见两个小姑娘扭打在地，一下子来了兴致，不一会儿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甚至有人支招点评，呐喊助威。

　　小姑娘伤不到绿瞳儿半分，想自己比绿瞳儿高出那么多，却打不过她，又被那么多人看着，脸上实在过不去，嘴上就越发没有分寸起来，绿瞳儿一听怒不可遏，刷的一下子就在袖中亮出爪子，下一刻东荒就出现在眼前，将自己从地上捞起抱在怀里，那亮出来的小猫爪爪也被东荒藏在大手掌里。绿瞳儿一看东荒出现，先前的怒气一下子转成委屈，哇的一声就哭出来，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小姑娘抽泣着控诉：“她骂娘亲！”

　　另一边小姑娘的父母也已经赶来，看打扮应该是附近经商的商户，老板人看着十分老实，呐呐的不怎么说话，老板娘却上来就扯着自家女儿左右看了一下，马上气势汹汹的过来找东荒讨说法。“你女儿把我女儿打了，你看怎么办？”

　　绿瞳儿眼睛一瞪：“她先打我的！”

　　老板娘顿时眉毛一竖：“还敢狡辩，让大会儿看看，是这小姑娘狼狈还是我闺女狼狈！”东荒闻言当真仔细看了看：“你女儿狼狈。”

　　老板娘才刚要发威，东荒又补充道：“下次需告诉一下你女儿，打不过别人就莫挑衅，挑衅了吃了亏，也该学会自己承受。”

　　老板娘一口气堵在胸口，猛把腰一叉，伸出手指指着东荒：“有你这么教孩子的吗！大家看看，这将来得教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来！”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在人群中搜索，大有号召大家一起来指责的意思。

　　东荒这头不慌不忙，由着绿瞳儿扯自己的袖子擦干眼泪：“有啊，我这不是教着呢吗。”

　　颜如卿在一边看得实在无语，好好的神君居然跟市井泼妇站在街上吵架，说出去谁信！于是只好站出来劝到：“既是小女打伤了令爱，我们赔偿便是。”当即从身上掏出钱袋，递给了那个叉着腰满脸怒容的老板娘，绿瞳儿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有做错。”颜如卿便将绿瞳儿接到怀里，摸着她的脑袋小声告诉她：“娘亲知道你没错。只是我们跟他们吵架不值得，你觉得娘亲可以这么做吗？”绿瞳儿也便点了点头大方的打算让事情过去。临转身时，小女孩冲着颜如卿的背影又骂了一句，然后扭头就跑，绿瞳儿气得当场就想下地追，东荒悄悄提醒：“瞳瞳可是会法术的。”

　　于是绿瞳儿闭上眼睛想着东荒曾经教给自己的法术，心念一动，身后传来“嘭”的一声，小女孩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只是这么一撞，鼻血顺着嘴唇就滴落下来，小女孩抬手一抹，发出巨大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