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18、第十八章 莲女（二）

　　这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村庄虽穷，一年四季也可勉强温饱。山中出产的东西虽少，偶尔也能凑出一些拿到山下的小镇子里换些东西度日。有一年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位商人，带了好些钱财和宝物，说是山下的有钱人家需要采买一些姑娘做丫鬟，村里的一些人认为姑娘反正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在有钱人家就算是当丫鬟，生活也会比山里要好，又能凑足为儿子娶媳妇的钱，便将姑娘卖与他，得了好多钱财。有了大笔钱财的那十多户村民一下子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不仅重新修了房子，还买了更好的弓箭和耕牛，更有几户从从山下镇子里娶了镇子里的儿媳妇，惹得同村的许多人羡慕。

　　有那先前没有卖女儿的村民便后悔了，先后悄悄将女儿带到山下小镇去卖，回来都过上了不错的日子。于是卖女儿的事情在村子里就渐渐被人接受了。但凡家里生了女儿，养到能大致看出美丑的年纪都抱到山下买了。

　　可卖女儿快生女儿却慢，不久就出了偷了别人家的女儿去卖的事情，引发了邻里几次械斗，受不了这种氛围的几户村民早早搬离了村庄，留下来就这么过了三四年，终于村子里一个女孩都没有了。有几个没良心的汉子经不住老婆天天思念女儿在耳边念叨，最终连老婆也买了，有了这个开头，村里的年轻媳妇害怕了，有一天夜里便商量着要逃走，可出逃的媳妇们没跑多远就都被抓了回来，第二天一并都被卖掉赚了一笔。回来后汉子们就在村子周围修建了一道土墙，又将剩下的年轻媳妇严密监视起来。继续用卖女儿的钱过着奢侈放纵的生活。

　　在有一年的中元节前后，村头张家的儿媳妇生下了一个女儿，张家人大喜，没想到刚生产完的产妇竟有力气抢过女婴，抱着就往后山跑。村民一路追，一路喊，女婴一路哭着，张家儿媳妇跑到后山的小池塘边终于跑不动了，看着后头追来的凶神恶煞的汉子们，索性抱着刚出生的女婴一起跳进池子里。

　　老妇嘶哑着声音缓缓讲述：“说来也奇，寻常人跳进池子里总不免要扑腾一下，慢慢才会沉下去，可这张家儿媳妇入了水就像秤砣一下直直的往下沉，一个气泡都没冒出来，我在边上看着，那时也是半夜，池子看上去是黑的，张家儿媳妇就好像是融化进这池塘里一样，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汉子们打着火把往池子里照，什么都没有。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有一朵莲花就从池子中心长了出来，马上开出花来。花中间躺着一个雪白的女婴。那孩子太漂亮了，就好像是用月光做成的一样。我和汉子们都在池子边看呆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下水去看个究竟。我那做村长的儿子看见我也在一边，就把我丢了进去。那池子里的水冷的呀，明明是中元节的时候，却像是隆冬的水。我没有办法，还是向那个女婴游过去。”

　　老妇靠近女孩的时候才发现，女婴是长在莲花的花芯上的，白色的像是根一样的丝丝缕缕从女婴的脚心出来，连接在莲花上，除此之外女婴和普通的婴儿没有任何区别。村民见状啧啧称奇，便命令老妇照管这个女婴，并将池塘包围起来，日夜巡视。莲女长得非常快，一天一个样子，一天比一天漂亮，美得刺眼。一年后还是中元节前后，莲女脚上的根便断了，莲女踏着水走上岸来，水里的那个莲花里就又结出一个女婴。

　　村民将莲女打扮一番后第二天带下山去，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价，从此将池塘视为宝藏。因为老妇已经有八十高龄，莲女又根本不需要照顾自己便可以成长，村里的人一心都在莲女身上，也就无暇顾及老妇，老妇这才有了机会将自家两位孙女带出来逃到这山上，已经在山上住了两年有余了。

　　颜如卿听完眉头紧锁，心中又悲又怒，不知该作何表达，便长叹一声道：“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

　　东荒却问：“那结莲女的莲花可还在？”

　　老妇点头，“还在，已经结了三个莲女了，这是第四个，再过几个月也可以收了。”

　　“老婆婆可否带我们前去看看？”

　　老妇连连摇头：“看那妖邪的东西做什么，不要好奇，你们二人年轻，能逃走的话赶紧想法子逃走吧。”嗫嚅了一下，扑通跪下道：“可以的话，请把我这两个孙女也带出去吧！求你了！”

　　颜如卿一惊慌忙伸手去扶，劝道：“老婆婆请起。您听我说，我这位师兄曾经跟高人一同修炼过，有收妖的本事，如果真的是妖邪之物我师兄必有办法解救，请婆婆带我们前去看看再做决定，如何？”

　　老妇一听，苍老的眼睛一下子转向东荒，看了片刻许是信了颜如卿的话，便起身道：“这边走，随我来吧。”两个女孩欲跟上，老妇慌忙叫道：“你们回山洞里等着，奶奶去去就回。”

　　随着老妇走了好一段山路，密林里突然透出丝丝的光亮来，老妇向前指了指，示意就是这边。东荒轻轻牵过颜如卿的手，随老妇弯着身子继续靠近池塘。颜如卿只觉手上一暖，看前方东荒一脸认真的样子，便由着去了。到了池塘边老妇找了个地方躲好，连连指向池塘中央。东荒与颜如卿看去不由一怔。池塘中间根本没有莲花，更没有什么莲女。

　　老妇又一次回过头示意东荒看去，又指了指耳朵让东荒去听，东荒在那一刹那借着火光，在老妇浑浊的眼里真的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少女身上不着寸缕，由着月光将自己覆盖，在月下恍然如月中仙人。

　　见颜如卿依旧一脸迷茫，东荒使了一个法术，借老妇的眼睛来看池塘，并通过牵着的手，把自己看到的画面传递给颜如卿。二人这才看清了那所谓的莲女，也正在这时，莲女突然回过头看向东荒三人的方向，露出盈盈一笑。

　　东荒心道一声不好，知道这莲女可以察觉到周边灵力。又见池中确实有黑气蔓延，似是煞气，又比煞气阴冷很多，一如当时何丘壑的林中之地。于是口中默念一道封印的符咒，片刻后光亮从手中发出，化作巨网，将池中黑气死死封日池底。封印才刚锁死，莲女便迅速枯萎很快就从池中消失，村民只见银光一闪，莲女瞬间灰飞烟灭不由就慌了神，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所有村民的皮肉迅速消散，眨眼就成了一堆堆白骨。老妇大叫一声跌倒在地，颜如卿伸手去扶的瞬间老妇惊恐地将她的手甩开。

　　东荒长身站起，近距离看了看身边的白骨，才对老妇和颜如卿道：“这些村民早已死了多时了，他们的身体里的魂魄早已被莲女和这池塘吸食干净，全靠莲女提供的欲念活着。他们早就不是人了。”又扫了一眼满池边的白骨，补充道：“可能从卖女享福那时候起，他们就不是人了。”

　　老妇终于颤颤巍巍爬起来，半晌后留着泪长长叹息一声，算是认命了，又对东荒与颜如卿二人一拜，说了声“谢谢仙人。”回头步履蹒跚的上山去接自己的孙女了。

　　回村之后，老妇一家家一户户放出被关着的媳妇儿们，将村中剩余的钱财分给他们，从此各人散去，村庄不复存在。

　　东荒将这夜之事立刻整理报给青华西泽二人，又询问了老妇三个莲女的去向，老妇道：“第一个莲女据说是卖给了一位池州城的富商，其他两个就不知道了。”

　　西泽收到东荒的消息后沉吟片刻，向青华笑道：“凡间魂魄失窃案件算是告破了，只怕还有许多地方，魂魄正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成为它的食物呢。”

　　青华眉头紧皱，西泽于是道：“少不得还得露一手了。”当下传讯召来了南极长生大帝，让他速速将司命宫中的命盘送来。南极大帝很快带着五个徒弟吭哧吭哧抬着磨盘大的命盘来到。西泽念动咒语，命盘突然发出巨大的金光，当中的命格丝丝缕缕仿佛都活了起来，一缕一缕飞起来将命盘裹住，一下子命盘仿佛彩蝶破茧，幻化成的光芒如满天繁星。

　　青华眼睛一亮，看了一眼正在施法的西泽，便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施法结束，命盘便如凡间的太阳一样高挂在天庭，四周盘旋的光芒绚烂夺目。西泽拍拍手向南极大帝道：“有邪物正在取食凡人的魂魄，本君需要靠这东西来为那些魂魄加一层保护，这命盘就暂借本君使用，等事情过去再还给南极天宫，你看如何？”

　　南极大帝又岂有拒绝之理，当下恭恭敬敬带着徒弟就回去了。青华看着发光的圆盘和自己掌心帝印所发出的光芒遥相辉映，淡淡开口道：“上古星盘重见天日，你果然是掌星使。”

　　西泽伸手往青华肩膀上一搭，“是啊，是你的续命灵药。”

　　东荒与颜如卿在凡间，遥见天边突发金光，颜如卿习惯地转头去看东荒的神情，却见东荒望着那金光闪现的方向似陷入回忆，半晌后轻声吐出一个名字：“掌星使。”神魔时代到如今究竟会有多遥远，颜如卿想了一下，发现这个时间的距离，自己根本无法想象。掌星使是什么？颜如卿想知道，可是却莫名的不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