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13、第十三章 单恋

　　正说着话，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一路小跑从楼梯上来，茶楼的跑堂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推开客人厢房的门，暗道一声晦气，便收拾好表情打算上前赔罪，不想来到门前往里一看，正见着里头那位年轻公子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对面的姑娘正掰开了点心小块喂她吃，忙露出笑容来：“原来是客官的闺女，我当是哪儿跑进来捣乱的孩子呢，客官可把孩子看好了，最近皇城不太平。”

　　东荒点头笑了笑：“多谢小哥提醒。”

　　绿瞳儿见跑堂下楼了，才对东荒道：“我与依依商议过了，依依也觉得做你们的女儿挺好的，所以我同意了。”

　　颜如卿正在喝茶，闻言噗呲一声茶喷了一地，东荒哈哈一笑，伸出手掌来：“那我们击掌，你可要说话算话，今后不能叫神仙了，得叫爹娘。”绿瞳儿也不含糊，啪嗒一声大手击小手，脆生生喊了一声“爹爹”，又冲颜如卿喊了一声“娘亲”，便自己趴到桌子上美滋滋的吃起东西来了。

　　颜如卿经这么一闹，神情大不自然起来，先是低着头猛咳嗽了几声，又拿手帕去替绿瞳儿擦嘴角的糕点屑，就是不曾抬头看东荒一眼，看神情害羞之外似乎更多的是欣喜。东荒也正是此刻突然福至心灵，不由又拿眼睛扫了两眼颜如卿那早已绯红了的脸颊，心道：“莫不是这小星君一直喜欢本君？”当下又试探着将绿瞳儿抱起道：“光顾着自己吃了，你娘亲可还没吃饱。”

　　绿瞳儿正吃得高兴，手上还捏着一块来不及入口的饼，冷不丁被从桌子上拎了起来，愣了愣，又低头瞅了瞅手上的饼，突然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冲颜如卿道：“娘亲吃！”颜如卿红着脸接过，口称谢谢，却干脆起身站到窗口处，让外头的凉风吹吹脸。东荒顿时了然。

　　正欲再逗着绿瞳儿说几句话，便见颜如卿回过头道：“神君，烟火。”东荒抬头看去，蓝天中丝丝银光，果然是自己送予杜敢为的烟花。便当即招呼了跑堂为自己雇了个临时的马车，又问绿瞳儿：“爹娘有事情要办，你是跟我们去，还是给你买了东西你带回去同依依一起吃？”

　　绿瞳儿拍了拍手跳落地上，举着双手要东荒抱起，东荒便当真蹲身将她抱在怀里，绿瞳儿甚满意，才道：“依依的奶奶现在给依依请了教引妈妈，又请了教书的先生，我总没有机会同依依一起玩了，吃的也不必送了，现在依依奶奶送的吃的还不错，我晚上再回去见见她就好了。”说罢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趴好，闭目养起精神来，有一句没一句的叨叨：“依依说她奶奶不是真心对她好，只是怕街坊邻居说她刻薄。”“依依说很早的时候爹娘就盘算着请先生了，可惜那年她爹娘就死了，这才让奶奶拖到如今，依依都快十岁了。”“我与依依说了我们烤鱼，依依也想吃，我们回头再去抓。”“……”

　　等到了奉常府小猫儿已经睡得流了东荒一肩膀的口水。青色的布衣上面一整块，教人老远就能感受到这孩子睡得有多香。东荒也不介意，只向颜如卿笑道：“果然猫儿是夜行的动物，夜晚总要比白天精神些。”

　　杜敢为这边点了烟火，人就早早在前厅等着了，门外不多时便传来马车的声响，杜敢为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忙忙就招呼楚伯前去开门，想了想又觉不妥，急忙跟在楚伯身后追了出去，把楚伯追得腿脚越发利索了起来。

　　大门吱吖一开，门口三人便落在杜敢为眼里，杜敢为见东荒怀里抱着个孩子，微微一愣，这才笑脸迎了出来：“仙人里面请！”“这孩子是？要不要让管家先带去厢房里休息？”

　　东荒摇了摇头：“不必了，小女年幼，怕醒时见不到爹娘又得哭闹。”杜敢为这才稍稍看了看在一旁静默不语的颜如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伸手向前一引：“这边，二位仙人书房谈话。”

　　另一头，杜玉壶一早去了小厨房做糕点，却有些材料一时找不到，便差了人找楚伯要去。隔了老半天楚伯才亲自提了东西进来，脸上堆着歉意：“二小姐，今儿府中来客，外厨房忙了些，这才给您送来，您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拿些。”

　　杜玉壶瞧着那一袋子的面粉糖粉，忙给楚伯倒了杯茶：“小厨房里能用多少？这些我还嫌多呢，楚伯您歇会儿，如今楚大哥也当了杜府管家了，您正该好好养老，怎么来个客人还要您亲自伺候？”

　　楚伯接过水在一边坐下，笑道：“这回来的可不是一般人，是之前救下两位小姐的那位神仙。隔壁许家的事情小姐也听说了，当时抓鼠妖的也是这个神仙。如今皇上突然改了选秀为立后，单单抽了包括您和大小姐在内的七位官家小姐。这里头谁知道有多少的曲折？老爷不放心啊！”

　　杜玉壶与楚伯闲聊了几句，放下面粉端着点心回屋时便把这些话当个新鲜事儿说予杜冰心听去。杜冰心捧着书卷听完，出了出神突然对杜玉壶道：“你这松糕好香，爹可能在前厅待客呢，不如叫丫头送一些过去，让爹也趁热尝尝。”

　　杜玉壶点了点头笑道：“也好，本就是为爹娘做的，娘亲那边已经送去了，爹那边，就让丫头说是大厨房准备的就好，除了爹外人又吃不出来。”说着当即叫了丫头进来提着食盒装糕点去，回来时杜冰心已经不在屋里。

　　此时杜冰心当真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连同廊上的光影都变得晦暗诡异了起来，明知于情于理都万般不合适，却就是想见一见妹妹口中那位神仙公子。池边知了冷不丁高唱起来，杜冰心吓了一大跳，又拍了拍胸口强自镇定下来，在心中祈祷道：“爹议事待客不外乎就是书房和前厅两处，前厅却是去不得，若此去有缘，还望能在书房遇见他，若无缘，就让我就此放下吧！”

　　也不知是何方神鬼听了这番祷告，杜冰心只顾低头走路，刚转过月门，恰巧就撞上杜敢为领着东荒自游廊上转出来，两一照面，杜冰心的目光不由定在父亲身边那位公子脸上，直到下一刻回廊后跟出一个女子，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大小的女孩儿，那女孩睡眼惺忪的扑向神仙公子，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爹爹抱。”神仙公子便将孩子接来，垂眸看孩子的模样，半点不曾唐突了自己这位官家小姐。

　　杜敢为见自己大女儿傻站着不动，忙出声问：“冰儿何事？”杜冰心才慌忙一福：“想到爹爹书房找本书看，实在不知爹爹有客，我，我……”

　　“你且下去。”见女儿低着头说不清楚，杜敢为忙为女儿解围，杜冰心听了这话才低着头匆匆跑了。

　　一转过月门便是花园，时值盛夏，谁也不会大中午逛花园，杜冰心往花柳深处紧走几步，突然眼泪就如决堤般汹涌的流了出来。心仿佛泡得肿胀，越哭就越哭得痛快起来，到最后也说不清心里是沉重还是轻松，总觉得心不在腔子里，脑中不断闪过神仙公子的脸，又闪过那个黄衣女子，还有那个孩子。女子很美，孩子也很可爱，公子……也真的如妹妹说的好看。不知过了多久，伸着脖子往池子里照了照，见眼睛肿得不那么厉害了，杜冰心才在园子里掐了些花儿，沿着走廊慢慢回去了。

　　一回到绣楼迎面撞上了撑着伞刚要出门的杜玉壶，便听杜玉壶笑道：“姐你可回来了，我正要出去找你呢。”

　　杜冰心刻意将脸避开了杜玉壶的视线直往屋子里走，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方才在这绣楼上见园子里花开得可爱，就去摘了些回来。瞧你，在自己家里还能走丢不成？”

　　杜玉壶嘻嘻笑了一下，边反驳道“哪儿有人大中午顶着毒辣太阳去采花的？”边从屋子里找出一对插花用的水晶瓶子来，灌了水，姐妹俩对坐着插花。这一坐下，杜冰心的一双红眼便藏不住了。杜玉壶一愣，小心翼翼问了句：“姐，你哭过吗？”

　　杜冰心心中一咯噔一跳，忙扯出一个笑容反问道：“我眼睛怎么了？从方才开始就有些酸胀，我去找面镜子瞧瞧。”说罢又往里屋去了，半晌端了个镜子出来笑着说：“无妨，这会儿倒不难受，还是把花儿整理好给娘亲送去，娘亲最爱这些花儿朵儿了。”

　　杜玉壶心中虽有疑虑，也不好纠缠不休，当即两人就讨论起插花来了，只是杜玉壶感觉得到杜冰心时常走神，十分不专心。想着姐姐或许有什么心事，便要说些事儿来引她开心，于是道：“姐，我听丫头回说爹爹和那位神仙公子在书房呢，这会儿恐怕还没走，我们不如偷偷去看看？”

　　杜冰心手上一僵，不留神就将一片长得恰是地方的绿叶扯掉，偏还得装没事一样淡淡道：“莫顽皮，这不合规矩。”

　　杜玉壶一撇嘴：“唉，又是规矩，姐你真的不好奇吗？”

　　杜冰心这才停下手上的活儿，最后将一瓶子的花拢了拢，沉吟半晌才道：“那位神仙公子是有妻女的。”抬头见杜玉壶狐疑地看着自己，才又解释道：“方才我以为客人在前厅，便想饶去书房门口采些兰花，可巧撞上了。”

　　杜玉壶是何等机敏的人，当即追问道：“姐，你是为这哭的？”

　　杜冰心当下没忍住眼眶一红，这一红万言千语都用不着说了，杜玉壶只觉得整个心都被震撼到了，就见杜冰心哭着拉着自己的手求道：“妹妹你别告诉爹娘，千万别告诉爹娘！”

　　见姐姐哭得梨花带雨杜玉壶也心软，只得拿帕子替她擦了眼泪，劝道：“我不但不会告诉爹娘，对任何人我都不会说的。姐你要是难过趁现在哭完了就趁早放开去吧。再两日就要选秀了，这些事情不该我们想，也轮不到我们想。”心中又深悔自己不该老同姐姐提那位神仙公子，无端勾起姐姐这等心思来。

　　道理杜冰心又岂有不知的，只是知归知，这腔子里的一颗心却终究不由得人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