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14、第十四章 两路

　　且不说绣楼中怎样，但说这书房里。东荒与杜敢为在桌子前泡了盏茶对面坐着。绿瞳儿好动，颜如卿征得杜敢为同意，便抱着绿瞳儿坐到边上的罗汉床上去了，东荒问：“杜大人何事需要帮忙？”

　　杜敢为才长叹了一声，却不立刻说起需要帮忙的事情，而是问道：“仙人可知，我杜家其实是军人世家？”

　　东荒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杜敢为眼里露出回忆的神色来：“其实戎马生涯，与父兄战友并肩作战保家卫国方是最畅快的事情。但我却不得不弃武从文，做了这无用的奉常，皆因皇帝他多疑啊！”说到最后饶是刻意隐藏，也教人听得出话里的愤恨来。

　　“我杜家世代驻守边疆，几代人立下战功无数，就连我母亲，都是当朝第一的女将，曾带兵拼杀，打过许多漂亮的仗。然而杜家的功劳越大，皇帝就越对杜家不放心。早前还特地在皇城中赐了宅子，勒令我父母每年无论如何都必须回皇城来住几个月，可他哪里知道，一旦边疆战事吃紧，别说几个月，几天都是走不开的。我父母不得已多次抗命，所幸同时也立了功，教皇帝罚也不是，不罚心里又不痛快。我实在无法，为保我杜家，只得离开父母兄弟独自到皇城来上任，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娶他给我安排的官家小姐，把自己的脖子搁在他的刀口下，终日谨言慎行，就连仅有的两个女儿也是按照宫廷的标准培养的……可如今，我却舍不得。”

　　说到此处一双眼也红了：“先前总觉得当今皇帝虽然多疑，但尚不昏庸，倒也算得明君，小女入宫只要谨言慎行，总不会有事，可皇城不太平，皇帝身边出了妖物啊！我这两个女儿都是没有手段的人，进了宫没了父母庇佑，她们哪儿还有自保的能力。所以我此番邀仙人前来，就是想为女儿们求个平安，想为杜家求个周全！”

　　说罢起身向东荒跪拜了下去，一边绿瞳儿虽然不大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明白谈论的不是小事，不由依偎着颜如卿，一脸严肃的向茶桌方向看着，想抬头问颜如卿目前什么情况，但颜如卿不说话，东荒也不说话，绿瞳儿递了半天眼神没人接收到，只得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这杜敢为俯伏在地许久，只听得桌上手指敲着桌面的声音，嘚嘚嘚，甚是连贯，半晌不听仙人开口，心中不禁有些着急，就偷偷抬眼想去看。视线才刚挪到东荒脚尖，便听东荒道：“杜大人，你这俩女儿其中一个万万进不得这宫墙。本君这话你信是不信？”

　　杜敢为这才直起身子来又是一揖：“是哪个女儿？请仙人明示！”

　　东荒笑道：“本君知你为人，便是说得再明白，你也得心存三分疑虑，但偏偏命理之事说不明白，若你信得过本君，那你这二小姐就千万莫进那宫墙一步，否则于家于国都必有祸患。”

　　杜敢为还要询问，绿瞳儿却不开心了，扭动着身子挣脱开颜如卿的怀抱，自下了罗汉床向杜敢为跑去，仰头训道：“你这凡人，又要我爹爹帮你，又不肯信他，你既不肯信他，他又如何帮你？”

　　东荒荒哈哈一笑，起身将绿瞳儿抱起，又转身招呼颜如卿，对杜敢为道：“天机本不可泄露，本君帮你，是因你杜家世代忠良。离选后还有两日，杜大人，早做决断。”话音刚落，三人便在杜敢为眼前凭空消失。

　　杜敢为忙揉了揉眼睛四处看看，又小心翼翼将“两位仙人？”“小仙人？”叫了几遍，确定没人了，才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楚伯进门时就见自家少爷跪在桌边，一脸沉思模样，忙上去搀扶：“小少爷，仙人呢？您怎么跪着？”

　　杜敢为被楚伯一扯，才想起自己不知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待起来时，只觉满膝盖酸痛。只得边揉着边同楚伯道：“楚伯，您说这仙人可信吗？”

　　楚伯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仙人来得突然，三番两次与朝臣有牵连，也不知是来干嘛的。他与您说了什么？”

　　“他说不能让玉壶进宫。”

　　“那敢情好啊！”楚伯一听此言笑开了花：“依我说，干脆大小姐二小姐都别去了，寻常百姓羡慕进宫，其实那宫里哪里是什么好地方，皇上今年也三十出头了，我们小姐才……”

　　“楚伯，别胡说。”话未说完早已被杜敢为呵断。书房外隔着院墙的花窗看过去园子里开着不少鲜嫩的花儿，杜敢为叹了口气，教楚伯附耳过来，如此这般交代了几句，楚伯露出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点点头去了。

　　云头上，绿瞳儿问东荒：“爹爹，他会按照你说的做吗？”东荒笑道：“会的，因为这本就是他心里想做的，本君只是给了他更好的理由。先前他不想送女儿进宫是私心，如今有了本君的话，不让女儿进宫便成了为国家安宁。这岂不更好吗？”绿瞳儿嘟了嘟嘴：“我觉得私心就很好。”

　　“当然。”颜如卿揉了揉绿瞳儿那一脑袋柔软的头发。

　　当天夜里，楚伯给两位小姐绣楼里送了一份甜汤，杜冰心只掀开砂锅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楚伯略劝了几句，杜冰心只说嫌腻得慌，终究没吃一口，只有杜玉壶甚开心，因知姐姐素来不爱吃甜食，也不让，只管自己吃得开心。到了深夜便闹将起来，第二日宫里的教引妈妈来了，杜玉壶无奈下不得床，教引妈妈到房里看了一眼，见杜玉壶脸色煞白，昏昏睡在床上，便只嘱咐了杜冰心和杜夫人一些宫里的规矩，自回宫去了。不多时宫里传了太后的话来，说让杜家二小姐好生养病，就莫进宫了。

　　杜敢为接了旨意后，彻夜未眠。

　　第二天天一亮，便是选中的几位官家小姐进宫的日子。杜冰心早早起来在杜玉壶床边守着，一手抓着杜玉壶的手，另一手拿着帕子不断抹泪。杜玉壶昏昏沉沉中虽知姐姐就在身边，有心起来同姐姐说话，身子却无论如何动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珠帘响动，母亲带着丫头进来催促姐姐梳妆打扮，一时间外屋又是打水梳洗的声音，又是丫头们叽叽喳喳挑选首饰的声音约莫个把时辰才消停下来。似乎是姐姐又要进里屋来，被母亲拦了一下道：“莫进去了，免得刚画好的妆又哭花了。只是进宫给太后皇上瞧瞧，未必就是你了，再说即便是你，皇宫离我们家又不远，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杜冰心只得嘱咐道：“我若不能再出宫，待妹妹好时千万教妹妹多往宫里去瞧瞧我。”

　　杜吴氏一边答应着一边拉着杜冰心远去，这一声悲凄的嘱咐却终是让杜玉壶干涩的眼睛里一酸，流出眼泪来了。

　　太后皇上选皇后，那不是看一眼就定的，官家小姐们要在宫里住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日日都有眼睛盯着，日日都有各样的试题摆着，从待选的官家小姐到母仪天下的皇后，这进了宫的杜冰心等六人要过的试炼比那书生考状元都要艰难。

　　杜敢为却也没闲着。杜玉壶是不敢再让她留在京中了，因此早早便遣人往西北边疆杜老将军处送了信，说要让二女儿去边疆养病，只待杜玉壶身子稍稍好了一些，便让楚伯驾着马车给送出京去。杜玉壶虽然不舍得爹娘姐姐，但总得顺从父亲的安排，无奈抹着眼泪去了。

　　另一边杜冰心心中无意于皇后之位，不免表现得有些慵懒，教杜吴氏心中万般着急，每每趁着无人的时候训她，杜冰心也不分辨，一一应了，第二日还照旧表现得不争不抢心如止水。却不知正是这幅模样反倒入了太后的眼，半月后选后结果公布，杜冰心直接封了皇后留在宫中，另外五位官家小姐悉数放回家去，把杜吴氏喜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按照规矩，封后大典这日，皇后娘家姐妹可以进宫祝贺，等到杜夫人回家欲接二女儿去宫里逛逛，才得知二女儿早已被送往边疆，不由气得抹泪跺脚，连连指责杜敢为要害死女儿，“玉儿从小生活在皇城里头，哪里经得住边疆的风沙，更何况还病着……”

　　杜敢为不以为然：“杜家祖辈都是军人，女儿哪里就那么娇嫩，仙人说了女儿的病在皇城中养不好，我也是无法。”

　　到了晚间，杜冰心一人翘首等了半日，却只等来了母亲一人，待知道妹妹去了边疆，不由怔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轻声吐出“也好”两字来。

　　至此，杜家姐妹分道扬镳，终于是走上了原本命盘上命定之路，两条命格在命盘当中重新点亮。

　　颜如卿在查观命盘时不由松了口气，对东荒笑道：“总算修复了两条命格。”东荒却摇了摇头：“我们下凡的目的可不是修复命格来了，而是来探明大安城中之物如何影响凡间，如今可一无所获呢。”

　　片刻后又回头看颜如卿：“记得本君曾经与你打赌改凡人命格之事吗？凡人命格并没有固定轨迹，其实并没有修复一说。命盘所呈现的是果而非因，真正的因从来都掌握在人自己手里。人种下了因，命盘中便据此给出相应的果来，若顺应了命盘的预测，便受到命盘的保护，若不顺应，就是种下另一个因，命盘自然会给出另一个果，只不过顺命比逆命要艰难些。你当司命星君八百余年，几曾见过一条命格是从头亮到尾的？”

　　颜如卿细细回忆八百年来命盘中各条命格轨迹，果真如东荒所说，当下也无法反驳，只闭了口。半晌长长吐了口气：“神君你自上古而来，见过几人真正逆命而活呢？”

　　不远处绿瞳儿正同之前所见那群狼玩耍。那群狼的修为虽然还不能足以化成人形，性子却比许多人都精。知东荒与颜如卿二人是上界的神仙，虽不有意巴结，却也总找着机会混脸熟，对绿瞳儿更是突然十分友好起来，不时替绿瞳儿围堵猎物。

　　东荒见颜如卿神色有些悲伤，不知她是想起了什么，心道也实在没有必要和这小司命争论这等没要紧的问题，便忙转移话题问：“命格并非一成不变，杜玉壶杜冰心的命格虽一时回复到先前的轨道上，难保又徒生枝节。这两女子命格极重，恰逢如今这样的乱世，还是得让她们按照原本的轨迹按部就班走下去，方可借二人之势稍稳住凡间气象。我们俩又不得不另找办法查探事情究竟，我看这狼妖倒好，不如让他替我们守护杜家姐妹如何？将来事成，便带他成仙，算作回报，左右不过凡人一世几十年，若是自己修炼，这狼妖要成仙没有千八百年的还真成不了。”

　　颜如卿点了点头道也好，二人便叫了狼妖前来商量，狼妖一听有此等好事自然答应，于是东荒便为他洗去妖气提升灵力，直到可以完全化作人形，又赐名闻风，如此这般嘱咐过，便派他前往西北边疆暗中守护杜玉壶去。

　　而二人手上之事尚未查明，皇城之中已无事可查，便只得朝西南大安城方向一路查过去，要是到了大安城外都还未查明，也只有冒险入城了。因叫了绿瞳儿来问是跟着走，还是留在皇城中。

　　绿瞳儿认真想了很久才道：“论理绿瞳儿现在是你们的女儿，依依说得在父母跟前尽孝，可是依依还小，我不放心。凡人的命不过数十年，神仙和妖都有千百年的活头，我想守依依长大之后再来找爹爹和娘亲。”

　　颜如卿闻言笑了笑：“如此也好，此去有太多未知，唯皇城中还相对安稳，只是你千万莫要闯祸。”

　　东荒又为绿瞳儿洗了妖气，给了一面联络用的宝镜，便在皇城外分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