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恐惧》梦里惊鸿

5、chapter 005

　　乔伊不知道岸上发生的种种纠葛。当夜幕降临，海浪轻轻摇晃着“金穗”号，乔伊躺在吊床上，慢慢陷入似睡非睡的混沌中。

　　滔声拍打在他的耳边，不知何时渐渐变作了风的呜咽。

　　乔伊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孩的模样。他茫然四顾，矗立在他身后的是一栋有些破旧暗淡的三层小楼，在冬季里光秃秃的树枝遮掩下，透出死气沉沉的破败来。

　　他知道这里——他小时候待的孤儿院。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牵了起来。

　　男人温厚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亲爱的乔伊，我带你去新家。”

　　他仰起头来，更加年轻的詹姆斯·怀特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啊，我终于有家了。

　　孩童的乔伊在心中有些雀跃地想到。而已经长大的那个，则冷漠地看着詹姆斯·怀特把自己从孤儿院带走。他知道，这一去，等着他的只有地狱。

　　“……乔伊哥！乔伊哥！醒醒！”

　　隐约的呼喊将乔伊从令人不快的、属于过去的梦里叫醒过来，放大在他面前的是杰米的脸。

　　——杰米就是那个把他带上“金穗”号的少年水手。

　　他看到乔伊醒过来，露出了一个有些青涩的笑容：“快起来洗洗脸，我们该到甲板上去打扫卫生了。”

　　乔伊揉着额头从吊床上翻身坐起，晨光通过头顶的天窗射进来，昭示着一天的开始。

　　乔伊猜测大概是海浪的作用，他难得没有因为肋骨的疼痛而失眠，即便做了个糟糕的梦，但他的精神终于因此而放松了一些。

　　乔伊伸了个懒腰，跟在杰米的身后爬上甲板。

　　因为他对于船员的工作一窍不通，只能跟着见习水手一起做做清理甲板诸如此类的杂役工作，乔伊本人倒是无所谓，他向来随遇而安。

　　不过船上的水手们对他就没那么友好了。

　　一来乔伊早过了少年的年纪，享受不了大家关爱未成年的待遇；二来他长着一张小白脸，个子虽高，在一堆壮实的船员眼里也是没有二两肉的竹竿子，自然成了水手们调侃的对象。

　　“嘿！竹竿子！别在这里挡道！”一个水手背着盘绳子走过，恰巧碰到乔伊拿着大刷子在刷甲板，他咧着嘴恶意撞了乔伊一下。

　　“路这么宽，你、你不会走远点吗？干嘛非要挤到乔伊哥身边……”

　　杰米看到乔伊挨人欺负，鼓足了勇气指责道。但他胆子确实不大，被对方凶神恶煞地一瞪，声音渐渐变得小了起来，但还是坚持着说完了整句话。

　　甲板上还有其他船员，听到杰米的话，一个胳膊上纹身的男人笑道：“我看啊，道格这是看人家小哥长得好看，才非要往人家身边凑呢！”

　　“滚，艾德！老子可是直的，你再瞎说信不信我把你嘴给撕了！”男人往地上呸了一口，对调侃他的男人怒目而视。

　　“这有什么！你让小哥换身女装，保证你分不出他是男是女。”艾德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跳进船舱。他值的夜班，得赶紧去睡一觉了。

　　道格看他走的快，又啐了一口，到底没再理会乔伊，骂骂咧咧地走了。

　　杰米听他们说话，气得直发抖。他看乔伊一直低着头不动，还以为他也在生气，他扔下刷子走到乔伊身边，试图安慰他：“你千万别因为他们的话难过，你真的挺好看的——不，我不是他们那种意思……我是说他们肯定就是嫉妒你。”

　　乔伊其实是在看自己的刘海。他的头发有些长，平常倒是不碍事，不过在海上，就经常被海风吹的扎眼睛。乔伊考虑着是不是把头发剪短点儿。

　　他听到杰米的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隔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没想到这孩子会如此真情实感地为他打抱不平，乔伊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无所谓，随他们去说吧。你以后也不要为了这种事和他们争执。”

　　“不行。”杰米绷起小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你是我带上船的，我必须得尽到责任，这才是有担当的男子汉。虽然、虽然……我现在还比较没用，但是你相信我，我肯定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乔伊眨了眨眼，他想说自己并不觉得受被人欺负，不过看到杰米一脸崇高使命的模样，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两个人正说着话，杰米突然站直了身体。乔伊抬眼往前看，就看一个留着寸头的黑人从船的另一边走过来，他看到乔伊和杰米，表情温和的点了点头，很快擦过两个人离开。

　　乔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层层风帆下，他自打上船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个人。

　　杰米在一旁说道：“他叫威尔，是咱们船上的乘务长，负责管理物资，平常做饭也是他。我听其他水手说，他和路易斯船长还有宋大副是好朋友。”

　　乔伊点了点头。

　　一天很快过去，当橘红色的太阳彻底沉进海里，天地间之余星光点点。

　　乔伊和杰米吃过晚饭回到船舱，点燃桌子上的小灯。乔伊靠近灯光，从袖子里抽出一把蝴蝶刀，对着自己的额头比来比去。

　　杰米坐在另一边看的心惊胆战：“乔伊哥，你要干嘛？”

　　“剪头发。”乔伊把盖在前额上的头发拽起来，“太长了。”

　　“用、用刀吗？会不会太危险啊？”杰米问道。

　　“只是不太方便。”乔伊微微皱起眉头，他将刘海放下来，把刀往杰米的方向递了递。“你帮我割一下。”

　　“唉？我、我不敢啊……”

　　乔伊只好重新把刀架回自己的头发上。

　　第二天，路易斯把舵交给宋水，自己在甲板上吹风的时候，正巧看见剪了头发的乔伊在清理地板。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指着乔伊说道：“喂，那个你，就是你，你把头抬起来。”

　　乔伊不明所以地看向路易斯。

　　路易斯顿时把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赶紧伸手捂住眼睛：“把头低下去，把头低下去。”

　　乔伊心说这船长怕不是有毛病吧？

　　路易斯则在心里想，这新来的水手审美是跟哪个猴子学的吗？

　　乔伊把自己的一头黑发拿刀割的七零八落，后脑勺在路易斯眼里就像是个秃了毛的鸡毛掸子，正面更惨，路易斯怀疑乔伊下手再狠点，估计发际线都得被割得往后退。

　　他原本愿意让乔伊留在船上，那是因为乔伊长得还算让人赏心悦目。路易斯一个颜控，可不想在自己船上看到个审美特立独行的类人猿——虽然那张脸配上任何造型都说不上难看，但路易斯决不是个将就的人。

　　他从自己的衣兜里翻了翻，翻出一条深蓝色的头巾，扔给了乔伊：“带上它，直到你头发长长。要是再让我看到你那狗啃一样的发型，我就把你扔下船去喂鱼！”

　　路易斯说完，捂着眼睛转身离开。

　　乔伊拿着头巾，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问旁边的杰米：“这是什么矫情毛病？”

　　抱怨归抱怨，但乔伊还是明白“谁是船长谁说了算”这种道理的，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带上了头巾。

　　“金穗”号在海上已经航行了四天，目之所及仍未看到陆地的影子。倒是乔伊在船上耳濡目染，把关于船员要掌握的一些技能学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一早天气就不是很好。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只能看到云朵被渲染的一点金边。

　　路易斯站在船头，闭上眼睛感受刮过的海风。

　　很快他跳下平台，神色严肃地走回舵轮前。

　　宋水将航海图卷起握在手里，朝他问道：“怎么样？”

　　“让船员们都打起精神来，恐怕一会儿会有大暴雨。”路易斯皱眉说道。

　　宋水立刻转身去安排船员。

　　半个小时后，天色完全阴了下来，远远地已经能够看到一大片乌云正在海风的加持下快速逼近。

　　紧接着没多久，豆大的雨点从天空落下，砸在汹涌起伏的海面和“金穗”号上。

　　船员们已经在耳提面命下有了准备，可人类的一点决心在大自然的危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金穗”号在墨泼一般的海天之间，像只无力的纸船般只能随波逐流。

　　有些没有经验的船员在剧烈的颠簸之下早就慌了神。

　　路易斯在风雨中使劲儿把住舵轮，他抹了把满是雨水的脸，从宋水喊道：“把帆降下来！快点！”

　　一个大浪掀过来，路易斯险些被甩在地上，舵轮在他松手后，随着烈风疯狂打转，路易斯急忙要站起来稳住舵轮，却因为船摇晃的太厉害而失败。幸好一只黝黑的手掌把住了船舵，又伸出手把路易斯给拽了起来。

　　“谢了，威尔。”路易斯甩掉下巴上的水朝好友道谢，重新握住舵盘。

　　而另一边，宋水指导着水手把衡帆降下，一个水手突然大喊道：“不行！上面有绳子缠在一起了，降不下来！”

　　缠住的是上桅帆，有人想要借着梯索爬上去把帆绳砍断，可风太大了，他刚刚爬到一半，梯索突然断裂，幸亏人摔下来没事。

　　可没了梯子，谁也没法上去解开绳子，大家惊恐地看着彼此，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水观察了一下周围，咬咬牙，从一旁的水手那里拿过斧子，准备借着另一根桅杆上的梯索跳过去。这时，乔伊伸手按住了他。

　　“我上去。”他把斧子从宋水手里抽出来。

　　“不行。”宋水不同意，“你根本没干过，掉下来是会要人命的。”

　　“所以我去。”

　　乔伊说完，不等宋水再拒绝，拉起身边的一根绳索翻身踩了上去。

　　“你干什么？！”宋水睁大眼睛，没想到乔伊居然是这种要命的操作，可她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乔伊像是没有重量似的，踩在细细的一根绳子上，在大风之中一路跑到了高处。

　　底下的水手都睁大眼睛，生怕乔伊被一阵风挂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听到降帆的水手惊喜地叫道：“帆降下来了！”

　　所有人都呼出一口气。

　　乔伊砍断绳索，想要顺着绳子滑下去，可脚下的绳子突然往下坠了一截，又赶上强风刮过，乔伊摇晃着从绳子上摔了下去。

　　他背后的金属翅膀破出皮肤舒展开来，带着他在空中略一停顿，立刻又化作分子回到体内。借着这短暂的滞空，乔伊重新抓住绳子滑了下来。

　　他刚在地面上站稳，杰米就大哭着跑来抱住了他：“哇——我还以为你会掉下来摔死！”

　　乔伊任由他抱着：“你看错了，我不是好好下来了吗？”

　　宋水冲他点了点头：“干得好。”
　　大家尚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一个大浪突然从船侧拍过来，所有人跟着歪斜的船只撞倒在另一侧的船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