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恐惧》梦里惊鸿

2、chapter 002（修）

　　因为能源短缺的缘故，伊甸园过了晚上八点便不再供电，因此这里的深夜总是万籁俱寂。这块大陆上生活着数以亿计的人类，他们使得白天显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唯有到了夜色降临，那些人工建造的痕迹隐入一片墨色之中，整个世界终究露出了几分末世衰颓的痕迹来。

　　今夜恰是满月，柔和的月光笼罩着这片古老和新生共存的土地，偶有飞鸟振翅，在月亮的轮廓里留下一抹剪影。

　　乔伊在月光下奔跑，黑色的风衣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纵身跃上围墙，一道砖石碎裂的声音在他脚下响起。乔伊回过头，看到对他紧追不舍的杀手正站在不远处望向他。

　　他轻轻动了动耳朵，敏锐地察觉到身边气流的变化，而对方的手中已经隐约可见旋转的风带动了地上的落叶。

　　——这是个异能者。

　　乔伊微微皱起眉毛。他向来少有波动的内心在此时突然生出了一股怒气。

　　其实任谁没有缘由地被人追杀了一个星期，也早该怒气冲天了。

　　上个礼拜，乔伊突然从顶头上司那里得到了一个假期。对方虽然十分体贴地表示乔伊值得一个舒适的长假，但其实他本人并没有丝毫的兴趣。

　　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看来，乔伊是一个孤僻到有些怪异的人。他很少和人说话，不苟言笑，疏于社交，就像是总统詹姆斯·怀特身后一抹安静的影子。对于这样的家伙来说，一个长假除了在家睡觉还能有什么别的用途呢？

　　乔伊也确实是如此打算的。如果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他大概时至今日都不会踏出房门一步。

　　可自从一天夜里，有人闯进他的房子试图给他的脑袋上来一枪后，乔伊就不得不开始一场你追我躲的大逃亡。

　　在这个过程中，乔伊击杀了几名手段拙劣的杀手，到了今天晚上，对方居然派出了一名异能者。

　　这使得乔伊意识到，他不能再被动地逃下去了，否则下一回等着他的也许就是成群结队的异能者。他虽然一向得过且过，却还不想死。

　　杀手看到乔伊站在墙头上不动了，还以为他是感到害怕而放弃了抵抗。

　　他会这样想倒也并非是因为纯粹的自大。

　　异能者被增强的身体素质，已经让他们和普通人拉开了一截距离，更不要说每一个异能者还掌握着堪称神迹的能力。

　　而乔伊，他仅仅是个普通人，就算军人出身使他有着不错的身手，在异能者的面前也不过是不堪一击。

　　杀手信心十足，觉得目标下一秒就会被凛冽的风刃撕成碎片。但他畅快的笑意很快凝固在了脸上，月光下骤然变大的扭曲影子遮蔽了他的头顶，杀手从颤抖着的嘴唇中挤出了呓语：“……怪物！”

　　乔伊以不似常人的速度，躲过杀手慌忙之下扔出的风刃，转瞬到了他的身后，一把蝴蝶刀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架上了对方的脖子。

　　“在我的刀划下去之前，说出你的主使人。”

　　乔伊低声威胁道。但是他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杀手的身体像是一根柳条般软软地挂在了他的手上。

　　——他自杀了。

　　乔伊脸色难看地将尸体放在地上。他不甘心地蹲下去翻找尸体的衣服，企图找到点什么关于暗杀自己的线索。幸而他还没有彻底倒霉到家，在杀手的脖子上，他翻出了一枚刻着蜘蛛的挂坠。

　　乔伊把这枚挂坠攥到手里，神色微变。这种造型的蜘蛛挂坠是一个名叫赤蜘蛛的佣兵组织的身份证明，在这种世道里，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什么任务都接。乔伊知道他们，还是因为詹姆斯·怀特曾和他们合作过。

　　这些天的遭遇在乔伊脑袋里重新转了一遍，就好像一阵大风突然吹散了迷雾。

　　如今已经显而易见了，想要杀他的人正是詹姆斯·怀特。

　　这也是乔伊为何决定在第二天去找夏路平的原因。

　　他虽然回避社交，但不代表是个一窍不通的笨蛋。夏路平其人刚正不阿，为人处世又有分寸，除了他，乔伊一时也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

　　但被乔伊寄以厚望的夏路平本人在爆炸的信息量下，却只感到了事情的复杂。

　　他在办公室里听完乔伊的经历，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尽量将重要的信息提炼出来：“你是说，最近的凶杀案都是你造成的，但那些死者不是平民，而是詹姆斯找来暗杀你的佣兵组织成员？”

　　乔伊点了点头。他没精打采地依靠在一旁的书架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夏路平看得出乔伊的困倦，联想到他最近的遭遇，温声提议道：“我们可以明天继续聊，你先休息一下。”

　　“不必了，反正我也睡不着。”乔伊拉开夏路平对面的椅子，“不介意吧？”

　　“当然，请坐。”夏路平比了个手势。

　　既然本人都不嫌累，夏路平索性继续问了下去：“我不明白，詹姆斯为什么要杀你？我以为詹姆斯对你是十分信任的。”

　　这确实是夏路平最大的疑问，一开始他以为消失的乔伊充当了詹姆斯·怀特打手的角色，去为他摆平那些流言蜚语。所以对这些死者的调查，也是从关于詹姆斯的流言上着手的——当然，夏路平没能查出什么东西。

　　面对夏路平的疑问，乔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会信任自己的所有物吗？对于怀特先生而言，我只能算是他一件完美的作品吧。”

　　他像是想到什么不快的事情，眉间聚起一点阴影。

　　夏路平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乔伊犹豫了一会儿，重新站了起来。

　　“我答应过怀特先生，不会再向其他人展露它。我也认为他说的很对，没人会想要看到这个——”

　　乔伊一边说着，一边弓起身体。夏路平隐约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但如果我都快要死了，谁还在乎这个呢？”

　　随着乔伊说完整句话，有什么东西“刷”的一声从他的后背舒展开来，瞬间向两边延伸，直到铺满半个房间。

　　外面夕阳将落未落，正是逢魔时分。

　　玫瑰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乔伊的身上，他身后那对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翅膀分毫毕现，带着钢铁般的狰狞和艺术品般的优雅。

　　夏路平受到这样的视觉冲击，一时之间有些失语，半晌之后才有些迟疑地低语：“你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非要这么问的话，我宁可让你认为我是恶魔。”乔伊微微皱了皱眉，他身后的金属翅膀猛然破碎成点点流光，被他吸进体内。

　　乔伊把被撑破的上衣脱下来，重新坐下。

　　视线里没有了那对奇异的翅膀，夏路平彻底回过神来，他看着乔伊问道：“我从没有见过这种异能，这是詹姆斯要你隐藏的秘密？”

　　“您忘了吗，我之前经过测试，我没有异能。”

　　夏路平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毛，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人体实验？！”

　　乔伊点了点头。

　　夏路平猛地拍了下桌子：“詹姆斯·怀特果然在做人体实验？！”

　　乔伊冷静地纠正了他：“是过去时，不是正在进行时。我不认为怀特先生现在仍在做这种事情，因为他爱惜羽毛——但也正因为他爱惜羽毛，所以他才想杀了我。”

　　“因为你是他确实经手人体实验的证据。”

　　夏路平接着说道，他很快明白了这一系列事件背后隐藏的那道蛛丝。

　　“有人也许真的知道詹姆斯曾经做过人体实验，他传出这样一半真一般假的流言，就是为了能够扳倒詹姆斯。而詹姆斯为了保住自己的总统之位，就必须把你这个真正存在的证据消灭掉。我说的对吗？”

　　乔伊摊开双手：“追根究底找出真相是您的工作。我只希望我能性命无忧而已。”

　　“……”夏路平被乔伊的甩手掌柜作风噎了一下，“可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乔伊歪了歪头。

　　“我是认真的。”夏路平解释道，“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你是最关键的一环。詹姆斯想除掉你；如果散播谣言的人知道你的存在，他肯定也会想要抓住你，曝光你的身份。”

　　夏路平想到乔伊那双巨大的翅膀，喃喃自语：“那样伊甸园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乔伊沉默不语，等着夏路平的下文。

　　夏路平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可以送你出海。你知道‘远航计划’吧？”

　　前不久，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能源短缺危机中的伊甸园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伊甸园的研究室发布声明称，在大陆架附近找到了可替代的新能源。

　　说来讽刺，新能源竟来自于当初撞击地球的小行星。

　　与此同时，还有个不那么好的消息——保存大部分陆地构造的伊甸园当时并不在小行星坠落的中心地带，研究室能找到的能源石数量自然也十分稀少。

　　因此伊甸园开启了一个“远航计划”，由政府赞助资金和航船，募集有意愿有能力出海寻找新能源的航海冒险队。

　　夏路平恰巧认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他可以先把乔伊安排到船上，等过了这段局势紧张复杂的时间，再改换身份回来。而夏路平也可以借着这点时间浑水摸鱼，查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夏路平说道，“我不会害你，如果我想要彻底解决这些恶性事件，到时就必须需要你的作证。你我的利益是一致的。”

　　乔伊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请您安排吧。”

　　这时，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乔伊看向窗外，仿佛想要从一片泼墨般的夜色中找出一点引路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