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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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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兴回到廷尉府后径直去找钟谣,走到钟谣房门口,听得里面传出几人说话之声。
其中朱羽呱噪的声音最扎耳:“不知小钟大人为什么肯屈尊降贵来我们这里。”
钟谣的声音:“大概我在家中无所事事又对那些流行的玩乐之事不感兴趣,这才在叔叔这挂个职。”
说到这里,他真心笑了出来,面上神情宛若如春风回大地,让人望之无端从心中暖了起来。
“我只是尊从本心,来做想做的事。”
“却不知小钟大人的本心是什么。”陈八问。
“自然是为无辜被杀之人申寃了。”朱羽道
“这世上无辜横死之人多了,至于申冤,我自问也没这种能为人人申冤的本事,只是即见到了,就当尽力而为之了。”
“至于我的本心吗,”钟谣眨眨眼睛,狡黠一笑“我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得仙人指点,才来廷尉府的,你们信不信?”
陈八道:“小钟大人说笑了。”
朱羽道:“不想说就算了。”
钟谣笑了:“瞧瞧,我说了真话,你们又不信了。”
贺兴在门外听着,待钟谣说完,他才一掀帘子进去了,“小钟大人在讲笑话吗,让我也来乐一乐。”
钟谣大方的说:“确是笑话,”他又自嘲一笑:“有时我自己也觉得是。”
贺兴对钟谣的笑话并不感兴趣,还是先回禀说:“小钟大人,我会让人把合欢树上的许愿牌和丝绢都摘下来,送来延尉府。”
钟谣眼睛一亮:“花神庙合欢树上许愿牌,这确是个好办法,说不定蓿娘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又沉吟一下:“先查丝绢,丝绢价高,一般人用不起。以蓿娘平日的做派用丝绢的可能性高。”
贺兴同意道:“对,就先从丝绢查起。”
他回身吩咐道:“陈八,你带几个人去花神庙办这件事。”
陈八答道:“贺头放心,我这就带人去,耽误不了的。”
贺兴笑道:“猴崽子,就会费话,还不快去,要少了一块丝绢,缺了块木渣,误了小钟大人的事,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八吐吐舌头出门去招呼了几人就此往花神庙去了。
贺兴在钟谣侧位自坐下,看向朱羽:“老朱,不知你那里可有何发现。”
朱羽他家世代在廷尉府任司刑官,他会走路时便跟随父亲,到廷尉府给死人验尸,活人验伤,顺带给廷尉府的人头痛脑热时开药,等他父亲年老退休后,到了他这里,便仍是子承父业做了廷尉府的司刑官,他年纪虽轻,但在廷尉府混的时间却最长,上下都认得他,都卖他几分面子,熟人间便都唤他一声老朱。他的职位虽不高,却很关键。
他回道“尸体头朝南,脚朝北,呈仰卧状。胸部心脏处有一伤口,像尖利的器物所刺,利器避过胸骨直插心脏,导致心脏出血,而她胸前衣服,背部都染了血。蓿娘面色平静,看她面容精心画过淡妆,头发散开,并没饰物。
而且亳无反抗的痕迹,她的手,十指涂着红色的丹寇,经查看她十指指甲完整,无缺口,无伤痕,连红料都没少掉一点。”
“她半夜如此妆扮,难道说她当真是去会人了。”贺兴推测着。
朱羽接着说“凶手杀她时,是正面刺入她的心脏,她毫无挣扎痕迹,想必没有防备,这人必是她的熟人。”
“熟人?这人是谁?”钟谣发出疑问。
贺兴接着说道:“我今日试了试从司马府角门到花神庙需半个时辰,那些仆妇最后见到蓿娘是在服待她吃饭时,而那个小意是在给她铺完床后去睡的,照这推测她是亥时出的门,躲开仆妇从角门出去,去了花神庙,而更夫是子时发现的她,她在花神庙应停留了一个时辰左右。”
“那她停留时间不短了。”
“还有件事,更夫发现她时,她还没死,那时她的血还在流。”
钟谣大惊道:“什么。你说那时她还有知觉吗?”
“那她为什么不呼救?”他十分激动甚至站了起来。
贺兴解释道:“若是利器剌入心脏不深,伤口不大,利器没有立刻拨出,人最多能挺上半个时辰不死,但能不能有呼救的能力就不好说了。”
“凶手杀她后没有立既拨出利器吗?”
“更夫发现她并没看到凶器,而里正带人赶来时她就己经死了。”
贺兴接着推测道:“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凶手刺了她一刀后,拨出刀后,更夫就来了,还有一种,凶手刺了她一刀,并没有马上拨出来,过了一段时间才拨出刀,此时更夫来了。”
“既这样,有没有可能更夫来时,凶手还没走。”
“我也想到了,花神庙中唯一能躲藏的就是合欢树后,我特意去合欢树下查看,发现这个。”
他从怀中拿出一物,钟谣看到那正是丝绢两张。
贺兴将一张丝绢呈给钟谣,钟谣看到上面用黑色炭笔画了一个脚印。
贺兴道:“你们知道,洛阳入冬以来,一直在下雪,而树下是最容易积雪不化的地方了,那里也最容易留下脚印,我在合欢树下发现一个人留下的脚印。”
钟谣拿着那图,研究了一下站位。
贺兴拿着另一张图,对钟谣朱羽说,“这是我画的位置图,标出了脚印,合欢树,祭坛,女尸,庙门,的位置。”
钟谣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复原一下更夫发现蓿娘时的现场。”
贺兴点头笑道“小钟大人果然明白。”
钟谣亲自动手,和贺兴朱羽把室中几案重新摆放,放倒,
这是祭坛,将两个条案并在一起,将地上席子卷了一卷放在几案旁,这是尸体。“小钟大人你站在那里不要动。老朱你从门外走进来,走到能看到尸体的位置。”
贺兴再对照一下位置图,站到了钟谣的前面,他中等身材,并不比钟谣高壮,但在朱羽的位置看来正把钟谣挡住了。
“不错,从更夫位置看来,合欢树正挡在留下脚印的那人位置前面,如果不是巧合,那人就是故意躲在合欢树后的。”朱羽为这发现兴奋不己。
钟谣此时己平静下来,真心为蓿娘一叹道:“那蓿娘就太惨了,明明看着凶手在眼前,却不能报仇,甚至无力呼救,谁这么残忍,竟这样对待蓿娘。”
贺兴在廷尉府日久,怜香惜玉之心早硬成石头了,己难附合钟谣作出的感叹,只接着说:“但这个脚印只能说有嫌疑,并不能是确定,毕竟花神庙是人人可去的。”
钟谣点头:“确实,还要别的线索。”
朱羽看看那脚印,“看这尺寸形状应是个靴子这该是男人的。”说完,他突想到一事,此事只怕很重要。
“对了,还有件事,你们等等。”朱羽他说着出门去了,不一会拿回件衣服。
那衣服本是雪白的料子,衣服下摆还用银丝绣了云纹。但上身胸前破了一个小洞,深褐色的污迹布满了前身后背。
“这就是蓿娘死时穿的那件衣服。”
钟谣仔细看看“这是蜀锦,还是最贵的那种。”
他再细看了看,恍然大悟:“你说的奇怪之处就在这吧,蓿娘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件男衫。”
朱羽说,“是,大半夜的她精心妆扮,穿着一件昂贵的男衫,跑到花神庙去干吗,这太蹊跷了。”
钟谣与贺兴对望一眼。同时想到今日所见所闻。
钟谣脱口而出:“难道是司马昭。”
贺兴仍犹豫着:“难道她去见的是司马安东将军。”
朱羽忙问道:“怎么说?”
贺兴说:“我们去蓿娘房中时发现她的衣服中有很多男装,据她的待女和司马府中的管家说,她喜穿男装与司马安东将军相会。”
朱羽瞪大眼睛,啧啧道:
“想不到司马安东将军和他小妾有这爱好。”
但他接着又发出疑问
“可没理由啊。司马昭为什么杀蓿娘,还是在花神庙中。”
“对,在家里就行,为什么特意约到花神庙里,那不很麻烦吗。”钟谣也在奇怪这点。
“在家有所不便吧。”贺兴猜测。
“不会,以他的身份真要杀蓿娘,应该有很多不留痕迹的办法,而不是在花神庙这种地方。”钟谣想到了世家高门中杀人的一些方法,就如张夫人和孙夫人之争。
钟谣接着道:“现在只能推测是熟人,至于司马昭他很可疑,但疑点尚多,也不一定就是他。”
贺兴:“但可以想法弄到他所穿靴子的寸尺。”
钟谣:“直接去肯定不行,他会推拖。”他又沉思一下:“可以想别的办法。”
贺兴又问“王夫人那里怎样。”
钟谣这次回得干脆,“我开始也怀疑,但见过王夫人后,我看她不似能做出这等事的。她没有杀蓿娘的理由,蓿娘是妾室,又是奴婢出身,再受宠也威胁不到王夫人的地位,再说,近几年司马昭很少见蓿娘了,而听王夫人的意思,司马昭在外面还有女人,”
贺兴不以为然道:“他那么大的官,又常年带兵在外,有外室很正常。”
钟谣:“不错,就连蓿娘也先是他的外室,后做的小妾。”
“而且王夫人特意提到她的出身,说她是奴婢出身。”
贺兴倒有些惊异了:“奴婢。”
魏国虽不像蜀国那样蓄奴成风了,但奴婢的地位同样很低,有刑法志规定,奴蜱捍主,主得谒杀之。主人告官之后可杀。可现实中,近年那些高门富户不去告官而私下打死奴婢之事屡禁不止,甚至还有主人死后,强迫家中年少无子的姬妾去陪尊的。这种风气一时盛行,而延尉府也没办法管到那些高门。
在这种风气下,奴婢就算做了妾室,地位仍是很低。不要说是奴婢出身的小妾,就是良家女子做妾室也不可能做扶正做正室夫人,就如那良家出身的张夫人。
“王夫人也没说错,她和王夫人是不能比的。”
朱羽却不同意:“我听天桥下说书的讲,汉武帝卫皇后也是公主府奴婢出身,后来不也做了皇后。”
钟谣笑道:“这不一样,从汉武帝到本朝数位天子他们立的皇后出身都不高,那是因为他们都有不可说的帝王心术,他们立皇后立低不立高,自是有自己的打算。”
他又笑了一下神情愉悦,像想起什么有趣之事:“
“而这些世家则完全不同。他们互相结为姻亲,连成一体,像司马师先娶夏侯徽,后娶羊徽喻,司马昭娶王元姬都是这样。
再说王元姬她己有了嫡子,地位稳固。我想不出她杀一个小妾的理由。”
朱羽道:“这么麻烦,也没看上去那么好。”
钟谣笑:“世家也不像你想的能占尽好处。有所得有所失。比如婚姻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若是夫妻恩爱倒好,若不是,为了共同利益也只能忍着,这种情况下若是妻子强势不是个通情达礼的,想纳个小妾也不成。”
朱羽看他笑得坦荡,不由说:“你不也一样。”
“我?”钟谣摇摇头,端起茶盏凝视着上面的白雾说:“联姻之事有我大哥就够了。用不到我。\"
他拿起茶杯吹了口气,白雾化为千姿万妙的形态散去。
“我现在只想破了这案还蓿娘一个公道。”
贺兴道:“虽这样说,但妇人总有妒忌之心。王夫人见司马将军宠爱蓿夫人,心中忍不住妒忌之心,也可找凶杀人。”
钟谣摇头:“寻常妇人是这样,但王元姫不会,她不会只因为司马昭宠幸蓿娘就妒忌,她也不像那种能为了男人杀人的人。”
钟谣想起王郎劝钟繇书。
“王司徒亲自教导出来的女孙必是知书达礼,大家闺秀的做派,她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再说,司马昭这几年早己不去蓿娘房中了,王夫人要说嫉妒也不该嫉妒一个失宠之人。”
“那不是王夫人是谁,真是蓿娘私会之人吗?”贺兴疑问。
钟谣没有回答:“司马昭不是有个外室吗?也得查查。”
“对,说不定能有意外发现,必竟现在线索还是太少,只能说一切都有可能。”贺兴赞同。
钟谣又发愁道:“现在是王夫人并没说清楚,而司马昭也是不会说的。”
贺兴不以为然,“别人不知,但有一人一定清楚。”
“谁?”钟谣闻言兴奋起来,急促的问。
“廷尉大人与司马将军一向交往甚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有关司马安东将军之事他一定知道。”
“叔叔吗。”钟谣闻言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了,站起来在屋中踱了两步,最后停在门边,扶着门框。
“先等等,不着急,蓿娘的东西也己运来了,我们一起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