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点江南 卷二》ひめこ様

24、进似深渊退维谷

　　看到慕容小宛的衣衫轻薄，阮碧琴唯恐慕容小宛着凉生病，逼着她跟自己回去换一身厚实的衣服。慕容小宛唯恐被萧别离知觉，坚持不肯回去，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随便挑了个客栈。
　　慕容小宛依言换了衣服，为阮碧琴和慕容青斟了茶，安静的坐在一旁。
　　“这么多年，我唯恐宛儿知道真相后会恨我。纸包不住火，没想到姐姐还活着。”阮碧琴怜爱的看了在一旁尤其安静的慕容小宛，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郎君，你不是一直怕宛儿知道这件事么？怎么如今，会这么热心的让宛儿知道真相。”
　　“碧琴，这些年来你在庄内做过什么事，你我心知肚明。你装疯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不提当年那件事么？碧筝是你亲姐姐，也是宛儿的母亲，她回来了，你这夫人之位，也该退位让贤了。”慕容青淡淡道。
　　阮碧琴冷笑了一声：“慕容青，看来有些事，你只说了一半。当日姐姐心地纯善，来慕容山庄看我时被你蒙骗，与你珠胎暗结生下宛儿，你怕宛儿是私生子一事传出去有辱你慕容山庄声誉，趁姐姐临盆之际亲手掐死她。”
　　慕容小宛眼睛骤然瞪大，难以置信的看了慕容青一眼，但她素来镇定，仍然坚持住不发一言。
　　慕容青淡淡一笑：“碧琴，你亲眼看着你姐姐死，也没有出手相救。”
　　阮碧琴冷笑：“我正值临盆，如何是你慕容庄主的对手。这些年来，我不愿宛儿知道真相，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当日你连宛儿也要一起杀，若非我第二日产下死婴，宛儿怎么可能活到今日？”说着阮碧琴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也是报应，当日我也是出于私心，以为姐姐死了，你的心就会回到我身上，却不知因此胎死腹中。”
　　“怪不得芸香会以为自己是阿娘的亲生女儿。”慕容小宛这样想着，更加淡定起来。她此刻已经大致将事情听明白了，慕容青的原配夫人原本便是阮碧琴，阮碧筝作为阮碧琴的姐姐，来慕容山庄看望有孕的妹妹时，与妹夫生情后珠胎暗结。算下日子，必然是自己早产，慕容青怕他与阮碧筝的事情暴露，狠下心肠对阮碧筝下手，不料被阮碧琴看到，动了胎气以致产下死婴，然后以自己当做阮碧琴的亲生女儿昭告全庄。不过慕容小宛自己在慕容山庄的日子也够长了，庄内无论出什么事，慕容小宛都不会觉得奇怪。
　　看到慕容小宛听到这样的事仍如此平静的坐在那里，不光是阮碧琴，连慕容青都觉得有些过了，微微一皱眉，慕容青不满的叫了一声：“宛儿。”
　　虽然阮碧琴之前对慕容小宛的冷静有些疑问，但看到慕容青这样凶巴巴的质问，忙摆摆手招呼慕容小宛过来，柔声道：“宛儿，娘知道这件事你一时接受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娘一直在这里。”
　　“阿娘，爹爹，宛儿想静一静。请容宛儿告退。”慕容小宛深吸了一口气，向二人施礼后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等等。”慕容青要阻拦，被阮碧琴一把拦住，摇了摇头：“随她去吧，这件事，也难为她。”

　　时值深夜，慕容小宛如同鬼魅一般在月光下四处飘荡，城内有宵禁，慕容小宛便沿河漫无目的的乱走。
　　“你已经走了一夜了，吃点东西吧。”芸香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失魂落魄的慕容小宛才惊觉天色已大亮，她就这样晃了一夜。
　　“师父？”慕容小宛第一反应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后醒悟过来，解嘲的一笑，躬身道了个万福。
　　“看看你，露水打的头发都湿了。”芸香慈爱的伸手去拂慕容小宛的头发，却被慕容小宛退后一步躲了过去，芸香伸出的手尴尬的从半空收回，悻悻的一笑，“也罢。”
　　芸香给慕容小宛带来的阴影，让慕容小宛本能的有所抵触，才会下意识的躲开，看到芸香尴尬，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慕容小宛也不想让芸香太过难堪，勉强自己笑道：“我……这么巧？”
　　芸香也知道慕容小宛对自己有芥蒂，和蔼的一笑：“饿了吧？去吃点东西吧。”
　　“恩。”慕容小宛笑着点点头。
　　看着不住往自己碗里夹食物的芸香，慕容小宛虽然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下戒备，却也知道芸香是好意，在芸香面前笑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慕容小宛甜甜一笑：“多谢……您自己也吃，不要光顾着宛儿。”她始终无法叫出口，含糊带过。
　　即便如此，芸香也感到开心，笑着点点头：“吃饱了就去休息一会儿。你走了一夜，想必累了。”
　　慕容小宛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

　　进了房间，慕容小宛犹豫了一下，回身看着紧随其后的芸香：“我……宛儿想一个人休息一下……”
　　正要进门的芸香愣了一下，旋即点点头：“也好，我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叫我。”
　　“是。”没想到芸香答应的这么干脆，慕容小宛笑了笑，也很干脆的应了。
　　关上门，听到芸香进了隔壁的房间，慕容小宛轻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推开窗子：“进来。”
　　“宛凝，你又被芸香抓住了？”李扬从窗子外翻进来，一落地便抓住慕容小宛的手，满脸担心的问。
　　知道李扬是误会了，慕容小宛忙摇摇头：“我没事。爹爹吩咐你的事你办妥了？”
　　李扬点点头：“我一办妥就过来找你们，结果看到你和芸香在一起。她有没有对你不利？伯父呢，你没跟他在一起？”
　　“爹爹同阿娘在一起。月关，有件事，你帮我参详下可好？”慕容小宛想了想，反手拉着李扬坐下。
　　“什么事？是否同芸香有关？”李扬敏锐的发现了慕容小宛的异常。
　　慕容小宛点点头，酝酿了一下情绪：“我……月关，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我不想瞒你。”
　　看出了慕容小宛的纠结，李扬用力握住慕容小宛的双手，点点头。
　　慕容小宛又犹豫了一会，轻轻一笑：“你会不会接受不了，芸香她……”
　　“她又伤了你？在哪里，让我看看。”李扬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有。”慕容小宛忙按住李扬，“她没有伤我，以后也不会伤我，你放心好了。”看李扬露出疑问的神色，慕容小宛深吸一口气，“她……是我亲生母亲，我昨天才知道的。”
　　“什么！”这件事比芸香伤了慕容小宛更让人吃惊，李扬控制不住声音大了一些。
　　“小声点！”慕容小宛忙伸手去掩李扬的嘴，“她在旁边房间里……你不想她听到动静过来吧？”
　　李扬忙放低了音调：“你说什么？她……”
　　慕容小宛艰难的点点头：“你没有听错。”
　　“到底怎么回事？”李扬表现的比慕容小宛当时还有激动。
　　长叹了一口气，慕容小宛苦笑着：“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不是我娘的女儿，而是她和爹爹的私生女。这么多年来，爹爹和阿娘都以为我生母已死，那日爹爹看到我们从忘忧谷带出来的东西，发现芸香的笔迹和我生母很像，所以才亲自出马，同我去找她，然后确认，她还活着。”
　　“她现在也知道你是她女儿了？”李扬有些震惊。
　　慕容小宛点点头。
　　“怪不得我今日碰到你们，看她的表情没有恶意。”李扬若有所思的回想着，旋即又笑道，“这样也好，你就不用担心她会对你下手。”
　　“月关，你替我拿主意啊，我该怎么办？”慕容小宛显然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李扬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只有轻轻揽住慕容小宛的肩膀：“顺其自然吧。”
　　慕容小宛突然狡黠一笑：“月关，你怕不怕见她？”
　　李扬一愣：“什么？”
　　“怕不怕她打你啊？”慕容小宛笑的不怀好意。
　　反应过来慕容小宛指的是芸香，李扬挠挠头皮：“虽然有点怕，为了娘子你，只好硬着头皮留下了。”
　　“油嘴滑舌。”慕容小宛笑骂道，佯装生气的拍了李扬手背一下，“我要休息一会。”

　　听到轻轻的叩门声，慕容小宛原本睡眠就浅，睁开了眼睛：“稍等。”然后起身后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裳，走上前去开门。
　　芸香站在门外：“休息的可好？”
　　“宛儿休息的很好，您先进来吧。”慕容小宛忙向一旁让开，方便芸香进门。
　　“李扬？”进门之后，芸香惊讶的看到李扬也在。
　　“姑姑。”在听到敲门声后李扬便站了起来，此刻笑盈盈的向芸香行礼。
　　芸香点点头：“起来吧。”
　　“谢姑姑。”李扬笑着应了，站起身来，“姑姑请坐。”
　　不意外李扬的表现，芸香笑着摆摆手：“时候不早了，宛儿若是休息好了，下楼去用膳吧。”
　　“恩。”慕容小宛顺从的点点头。

　　晚饭十分丰盛，丰盛的慕容小宛有些惊讶。芸香笑笑：“都是你爱吃的东西，你这几天没怎么休息。”
　　芸香这几日必然和慕容青一样，一直跟着自己，只不过慕容小宛自己心神恍惚没有留意，稍后一想便会明白，笑着点点头：“是。”她对芸香始终有芥蒂，无法坦然相对，所以李扬一出现，她便要李扬留下来陪她。想到这里，慕容小宛突然灵光一闪，慕容青一直跟在自己身后，难道……
　　慕容小宛立刻回头，果然不意外的看到了慕容青，然后便看到了同慕容青坐在一起的阮碧琴。慕容小宛立即起身：“爹爹，阿娘。”
　　李扬一怔之下也忙起身：“伯父。”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向阮碧琴打招呼，“岳母。”
　　慕容青眉头一皱，没有动。
　　阮碧琴在见到芸香后惊喜的走了过来：“姐姐，你真的还活着？”
　　芸香显然不愿多说，看看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微微皱眉：“这里人多，宛儿，你同阿晴吃过东西再上来。”
　　慕容小宛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看了李扬一眼，转身招呼店家将饭菜送到自己房间，然后跟着三人进了芸香的房间。
　　关上了门，阮碧琴显得颇为激动：“姐姐，真的是你？”
　　“我还没死，你一定很失望。”芸香淡淡的，显然不想同阮碧琴说话。
　　阮碧琴轻叹一口气：“姐姐你怪我，也是应当。当日之事，换了是我，也无法释怀。姐姐，是我对不起你，姐姐你要打要骂，碧琴都认了。”说着阮碧琴出人意料的掀裙跪在了芸香面前。
　　“阿娘！”阮碧琴的举动吓到了慕容小宛，慕容小宛惊叫了一声之后，有些无措的看了看慕容青又看了看芸香，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师父，师父您别怪阿娘，她当日也有身孕，而且因为那件事，失去了腹中胎儿。师父您要是生气，就责罚宛儿吧，宛儿愿意替阿娘向师父赔罪。”
　　李扬见状也跪了下去：“姑姑。”
　　见到慕容小宛为了阮碧琴跪下向自己求情，芸香心中有些心酸，跪在自己面前的明明是自己的女儿，此刻却称自己为师父而称他人为阿娘，而且还为了他人向自己求情。
　　芸香表情中的犹豫被慕容小宛看在眼里，这么多年来的察言观色，芸香的任何表情慕容小宛都能看得懂，此刻芸香表情中的凄楚，让慕容小宛有些动容，用力咬了咬嘴唇，慕容小宛终于下定决心，膝行几步挡在阮碧琴前面：“师父，哦不，论理，宛儿该叫您一声娘亲。娘，当年的事，宛儿并不清楚，只是如今娘仍然健在，这么多年来，阿娘也很疼宛儿，您看到宛儿面上，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慕容小宛边说边哭，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哽咽到几乎听不到声音。
　　慕容小宛的“娘”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她，尤其是芸香，那一声“娘”如一颗炸弹般炸在心里，原本生气的芸香心情立刻变得柔软，俯身去拉：“宛儿你起来吧。”
　　“可是阿娘她……”慕容小宛跪着不动，转头去看阮碧琴。
　　芸香叹了一口气：“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当年你也是不得已，碧琴，我不怪你，地上凉，快起来吧。”转身去扶阮碧琴。
　　“姐姐，你当真不怪我了？”阮碧琴如做梦一般看着芸香。
　　“当年原本是我对不起你在先。说起仇怨，你我姊妹的仇人是同一个，你将宛儿抚养长大，宛儿如今孝顺乖巧，我为何要怪你。”芸香笑着拉起阮碧琴。
　　阮碧琴站起身，语带愧疚：“姐姐……”阮碧琴又想起一事，“姐姐，这些年来爹也一直担心你，既然你还活着，随我去看看阿爹吧。”
　　提到了阮凌岳，芸香突然回身冷冷的看了慕容小宛一眼。慕容小宛一凛，不敢接触芸香的目光，有些慌乱的低下头。
　　芸香笑着摇摇头，眼神中充满冷冽：“当年若非他默许，慕容青敢对我下手？碧琴，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不怪你。”
　　“你是说……”阮凌岳竟然默许了慕容青杀自己的女儿，阮碧琴有些震惊。
　　芸香拍了拍阮碧琴的肩膀，回头看看仍然跪在那里的慕容小宛和李扬，轻叹了一口气：“宛儿，阿晴，你们起来吧。”
　　见慕容小宛仍然不敢接触芸香的目光，李扬道了声：“谢姑姑。”然后拉着慕容小宛一同起身。
　　芸香扶着阮碧琴到一旁坐下，然后摆摆手：“都坐吧。”
　　见慕容青和芸香都坐下了，慕容小宛也已恢复平静，同李扬对视一眼，在一旁坐了下来。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芸香显然没有耐性，不想同慕容青说话，众人落座之后便不客气的问慕容青。
　　慕容青淡淡一笑：“碧筝，我知你不能释怀。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要不要跟我回庄，你自己决定。”见芸香要说话，慕容青伸手向下一压，“这是私事，还有公事。碧筝，你怎么会同夜叉国有联系？”
　　慕容青这样一提，慕容小宛终于想起自己当初去找芸香的初衷，不由自主的坐直了，冷眼旁观起来。
　　芸香冷笑：“怎么？证实了我是别国的细作，要抓我去见官么？”
　　知道慕容青不会无中生有，而最主要的是，之前所有迹象表明，芸香并不是通敌叛国，而是根本就是夜叉国的人。但现在证明了芸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阮碧筝，那就不可能是夜叉国的人了。事有可疑，慕容小宛同李扬交换了一个眼色，提出了疑问：“忘忧谷在江湖中已有一百多年，而芸香……我若没有记错，应该是二十四年从前一任谷主手中继任谷主的。可是我今年……还不及双十。”
　　“不错。姐姐？”阮碧琴忙看向芸香。
　　看到慕容小宛为自己找借口开脱，芸香淡淡笑了笑：“芸香确实是夜叉国人，不止是芸香，历代忘忧谷主都是夜叉国人。我当日被你们埋在土中尚有呼吸，芸香正好路过救了我。不料五年后芸香被人暗算，伤重不治，当时身边只有我，她求我，让我在找到合适的继任人之前暂代谷主，反正谷中知道芸香真面目的人有限，这些年，我倒没露过破绽。”
　　芸香那样的人，不可能随便就把谷中的秘密告诉阮碧筝，必然是阮碧筝做过什么，让芸香放下了戒心。想到这些年来阮碧筝在谷中对谷中人的所作所为，以及她从未露出过破绽，慕容小宛自问自己就没有这个本事可以瞒过十多年。
　　不止慕容小宛想到了这一层，李扬也想到了，看向阮碧筝的目光中多了敬畏，又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慕容小宛。
　　知道李扬在担心什么，慕容小宛笑着点点头，示意他不必紧张。慕容青眯起眼睛：“碧筝，忘忧谷的秘密是什么？”
　　阮碧筝也没有隐瞒：“芸香并没有完全告诉我。她只说过，到时候会有夜叉国的弟子到忘忧谷来找我，如果资质上等，便让我将忘忧谷绝学传授给她，将来的谷主也由她继任。”
　　“这些年来，夜叉国可来过人？”慕容青继续问。
　　阮碧筝笑着看了看慕容小宛：“来是来过，不过被宛儿杀了。”
　　“我杀的？”慕容小宛没想到会扯到自己身上，有些错愕的看着阮碧筝。
　　阮碧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你还记不记得，当日你从谷中逃走，出地牢时，遇到一个穿着曲裾的女孩子。”
　　慕容小宛低头想了想：“是否是蓝色衣裳？我见她很面生，以为是自己走后忘忧谷新收的师妹。当日我离开，其他师妹都没有拦我，只有她出手阻拦，宛儿不得已，只好杀了她。”
　　“她叫美嘉，确实是你走后才来。可惜到了谷中不足一月，我还没来得及探出她身上的秘密。”阮碧筝笑道，“不过不用担心，一个不成，他们自然会再派一个来。”
　　慕容小宛点点头，不用去看慕容青，都知道慕容青会让自己做什么，甜甜一笑：“宛儿跟您回忘忧谷。”
　　对于慕容小宛这么快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慕容青感到很满意，看了一眼李扬，慕容青补充道：“阿晴，你也一同去。”
　　“是。”李扬也不放心慕容小宛一个人回去，毫不犹豫的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