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点江南 卷二》ひめこ様

2、从来不知离合多 离奈何从没

　　离奈何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严肃过。
　　离奈何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平素里一直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今天这张脸上却难得出现了表情，那是一种包含着三分沉重三分恼怒三分无奈一分绝望的表情，看着面前的一具尸体。
　　一个人要闯荡江湖，不难；一个人要不出名，不难；一个人要能随时掌握江湖中的动态，不难；偏偏慕容小宛让离奈何做的事情是这三种的结合，那就不是难，而是难上加难。
　　离奈何为了做到这三点，不可谓不艰难。但离奈何既然能在十几岁自己闯荡江湖，自然有他的打算。
　　江湖中不知道第一高手的名字的人大有人在，但江湖中却无人不知“小诸葛”奈何公子。无论任何人，有任何的问题，只要你出的起价钱，就能从奈何公子那里得到答案，而见过奈何公子的人，无一例外的选择了闭口不谈这件事情。因此江湖中虽然知道小诸葛的人不少，但知道他长相等其他资料的却屈指可数。
　　但是现在，自己最得力的部下竟然横尸自己面前，手中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路遥，玩够了，该回家了”，离奈何又是气愤又是绝望，自己逃家一年多，终于还是被慕容青找到了么？
　　离奈何正苦恼着，突然天空中一个闷雷打了下来，雷声很近，就像从自己头上打下来的一样，离奈何叹了口气，坐下来看另外一张纸条。

　　离奈何顾虑了良久，才迟疑的迈进城隍庙的大门，走到庙内，便见大殿的门是紧闭的。离奈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放下了要推开大殿门的手，转身向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院子里不动，似是在考虑什么。离奈何迟疑之际，身后的门突然缓缓的开了，离奈何错愕忙回头去看，门开处立着的白衣女子不是慕容小宛是谁？
　　慕容小宛下系素白罗裙，腰间裹着长长的白绫，在腰际结了一个活结，仿佛轻轻一拉就能解开腰带，上身是一件宽袖白衫，身披长长的白纱，给人仙女下凡的感觉，离奈何向上看去，细细的打量着她，只见她长发披肩，头上纨了一个松松的发髻，额上吊了一颗碧色的小玉坠，面貌轻秀，两只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离奈何，离奈何不禁失笑：“姐姐你这样打扮，给义父看到可就惨了。”
　　慕容小宛微微一笑，道：“离少侠自然是不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的。进来再说。”说着向门边一让，空出空间让离奈何走进去。
　　离奈何微一迟疑，“姐姐你来这里方便么？”犹豫的进了殿门。
　　慕容小宛笑着看离奈何进了大殿，转身随手把门掩上了才又面向了离奈何，微笑着：“方便不方便我都已经来了，大不了回去让爹爹打我一顿。倒是你，麻烦可大了。”
　　离奈何一时无话可对，只得支吾道，“我本来以为这个地方够远了。”
　　慕容小宛扑哧一笑：“你躲藏的本事比我如何？我都被找回来了，你又跑的了多远？”
　　离奈何定睛打量了慕容小宛，微感惊愕：“姐姐你竟似开朗了许多，看不出义父调教人的本事这么高？”
　　慕容小宛揶揄的看着离奈何：“爹爹调教人的本事高不高，离少侠马上就有机会亲自体验，何必问我？”说着又忍不住掩口而笑。
　　离奈何微微一惊：“什么意思？”
　　慕容小宛好笑道：“我给你的纸条已经给爹爹换了，你说，接下来你应该怎样？我可保不了你哦。”
　　离奈何苦笑：“今早看到我手下的尸体就已经知道。只不过连累了你。”
　　“是我逼你逃家，你要是被爹爹责罚，也是我连累你。所以呢……”慕容小宛笑的狡猾，拖足了声音才道，“我一定帮你熬一碗让你吃了就不会痛的药。”
　　“姐姐你果然还是被调教的不够。”离奈何看着说不到三句话又露出老样子的姐姐无奈的一笑，然后正色道“我需要一天时间去处理我的事，姐姐你可否帮我？”
　　“我在你心目中就那么冷血？”慕容小宛故作惊愕的说了一句话，然后自己也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拼了给爹爹打一顿，再加上自己主动去罚跪一个晚上，这些时间够不够？”
　　离奈何定定的看了姐姐半晌：“姐姐你少有这么舍己为人的时候，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胜荣幸。不过，你若挨了打，谁帮我熬药？”说完也笑了。
　　慕容小宛有些意外：“路遥你都学会开玩笑了？不容易不容易啊。”然后得意的笑笑，“看在你这么孝顺姐姐的份上，帮你拖一天时间总不算什么难事。你姐姐的本事你还不相信？”
　　离奈何哭笑不得：“你的本事我可不敢信，哪次不是带着一身伤回来？尤其是武功，姐姐你做少庄主的，武功这么差可不行。”
　　“武功好就一定有用么？”慕容小宛笑的不怀好意，“武功再好，我也不信你敢和阿爹还手。还不如我，耍点小花招，少挨几下也是好的。所以说有本事不一定要武功有多好，还是抓紧时间多和姐姐学点东西比较好。”
　　离奈何决定忽略掉慕容小宛的这段话，岔开话题道：“义父可知道你来找我？明天我到哪里去找你们？”
　　慕容小宛想了想：“你在益州呆了一年，应该知道城南有个水月庵。”
　　离奈何点点头：“城南一直是我活动的场所。这个地方若是义父选的，看来我的所作所为义父早就知道了。”
　　慕容小宛揶揄的笑着点头：“你若非在支坛漏了行迹，爹爹不一定会来找你。我让你躲的远远的，你倒好，竟然自己送上门去给人发现，是对自己轻功太有信心？”
　　“说到轻功，江湖中还有谁比姐姐你厉害？可惜姐姐那么好的轻功仍然逃不脱，我当然不会自寻晦气。”离奈何苦笑，“我是为了救人。谁知道就那么不小心，露了个面就给义父发现了。”
　　“他是因为不知道你为何去支坛，才出来找你。不然，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他才懒得管你。”慕容小宛分析完后笑的幸灾乐祸，“这回你惨了，挑爹爹的支坛啊，我都不敢。”
　　离奈何仍然苦笑：“若非我的一个手下探听消息被困在那里，我也不至于要亲自出手。”
　　慕容小宛不无同情的拍拍离奈何的肩膀：“好了，快去做你的事吧，我拖不了太多时间。爹爹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拖太久，我怕你会更惨。去吧。”
　　离奈何点点头，离开了城隍庙……

　　慕容小宛一进门，就看到慕容青正坐在桌旁边喝茶边笑着看着自己，慕容小宛被吓了一跳，忙道个万福，唤声：“爹爹。”
　　慕容青放下茶杯，含笑看着慕容小宛的周身装扮：“怎么？出去见人？这身打扮倒不像去见慕容家的人。”
　　慕容小宛忙看看自己的装束，不禁暗骂自己大意，竟然忘记换衣服了，此刻后悔莫及，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娇笑道：“爹爹取笑宛儿。宛儿只是觉得闷出门走走，好久没来益州了，打算去重温下益州的小吃。爹爹有没有兴趣？益州小吃可是一绝哦。”
　　慕容青似笑非笑的瞟着慕容小宛身上的衣服：“穿成这样去吃东西合适么？”
　　慕容小宛贴近慕容青跪了，脸上虽然带着笑，看的出来是尽量敛过，声音柔顺：“爹爹，宛儿知道爹爹不喜欢我穿成这样，宛儿也不想惹爹爹生气。爹爹你责罚宛儿吧。”说着，脸上带了怯怯的笑。
　　慕容青看着慕容小宛的表情，良久长舒了一口气：“先去把衣服换了。”
　　慕容小宛有些意外的看看慕容青，看他的表情不像说笑，有些茫然的站起身，看到他仍然微笑着，不敢不听话，将信将疑的进房换了身白色深衣。回到慕容青身边，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要跪下，慕容青已经开了口：“不必装模作样了，说吧，和路遥谈的怎样了？”
　　慕容小宛从来没想过能瞒住慕容青，见他问也就老实的回答：“路遥明天中午会来见爹爹。”
　　“那你呢？”慕容青别有意味的看着慕容小宛笑。
　　慕容小宛陪笑道：“宛儿答应路遥帮他拖一天时间。”
　　慕容青笑：“这么有把握？”
　　慕容小宛老实摇头，笑的恭谨：“宛儿本来很有把握。可惜被爹爹识破，现在能否撑过这一天，要看爹爹的意思了。”
　　慕容青饶有兴趣的笑：“哦？宛儿本来准备怎么做？”
　　慕容小宛不好意思的捋捋头发：“对爹爹能有什么好法子，只好是苦肉计。虽然是最笨的法子，可是惹怒爹爹，对宛儿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做好挨打的准备了？”慕容青失笑，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最怕挨打，每次都是能赖则赖能躲则躲，这么主动的承认倒有些意外。
　　慕容小宛忙把空了的茶杯倒满，讨好的笑道：“爹爹已经知道了，是不是能饶过宛儿这顿打，骂几句就算了？”
　　慕容青不置可否的笑：“你说呢？”
　　慕容小宛故作无奈的笑笑，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放下茶壶：“爹爹不用取笑宛儿了。慕容家规第十一条，长者训话要恭谨孝顺聆听。宛儿不敢惹爹爹生气，要打要罚，宛儿都认了。”说着老老实实的跪在慕容青面前低了头。
　　慕容青好笑道：“宛儿你难得把家规背的这么熟。”
　　“爹爹忘记宛儿可是把家规抄过一百遍的。”慕容小宛看慕容青没有当真生气，胆子也大了些。
　　“哦？”慕容青显然有些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在家的时候咯。”慕容小宛有些忘形，“说起来，还是在外面的时候爹爹对宛儿和蔼些。在家时宛儿出了错，爹爹从来不轻饶的，娘怎么说情都没用。那一百遍家规让宛儿跪着抄，想忘都不敢忘。”
　　提到了阮碧琴，慕容青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冷冷的看着面前的慕容小宛：“你胆子可越来越大了！”
　　慕容小宛暗道不好，自己岂非弄巧成拙，忙磕头道：“爹爹息怒，宛儿知道错了。”
　　慕容青脸色稍愈，停了一会突然展颜一笑：“宛儿，你想激怒我，不该用这么笨的法子。”
　　慕容小宛的心思被戳穿，抬起头，满脸讨好的笑：“宛儿何尝不知用娘的事情激怒爹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可是爹爹不肯松口，为了路遥的事，少不得要试试。”
　　“他要处理什么事情需要一天这么长的时间？”慕容青突然问。
　　“爹爹可否不难为宛儿？”慕容小宛笑的可怜兮兮的，双手不住的扯慕容青的衣袖，似是恳求。
　　慕容青从未见过慕容小宛做出这种小女儿情态，一时怔住，半晌舒了口气：“你为了路遥竟肯求我，你们姐弟感情好的紧，为父甚是宽慰。”语气中显出几分惆怅，让人平添了老态。
　　慕容小宛心底有些触动，不知不觉的敛了笑容，低低的道：“宛儿不孝，从小闯祸，给爹爹添了这么多麻烦。爹爹不计前嫌接宛儿回庄，宛儿不但不思感恩，反而一味与爹爹作对，爹爹我！”说到这里已有些哽咽，话也一下子哽住了。
　　慕容青大为意外的看着慕容小宛的真情表露，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话。慕容小宛喘息了一下接着道：“爹爹您当真不恼宛儿么？”
　　“够了！”慕容青一声大喝，猛然推开了慕容小宛，慕容小宛措手不及，被推到在地，惊愕的看着慕容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慕容青冷冷的：“慕容小宛，我知道你做戏的能耐，但我不想看到你把这一套用在我的身上。我接你回庄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但你在外漂泊多年，我不强求。不错，我讨厌你，若非你是慕容山庄唯一的继承人，我早就一掌毙了你。你的手段不要再让我看到，我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好！”见目的被挑明，慕容小宛索性站了起来，脸上仍残留着泪，笑容却已绽放的光彩夺目，语气中不自然的带上了一丝犀利，“爹爹想要和宛儿算账么？好啊，我们今天就算算清楚！我承认，当年我向爹爹动手，还力毙爹爹座下十大护法，护娘出庄，教唆弟弟逃家是我不对。恩，也不能说不对，根本就是我大逆不道，死有余辜。但是我为什么这么做？若不是爹爹你不辨是非，硬要置娘亲与死地，我用的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么？然后是我回家以后，不错，我助路遥离家，又欺瞒爹爹，慕容家规甚严，这个也不是能轻饶的罪过。你要罚，宛儿也不打算求饶，但是我为什么又这么做？若不是爹爹你对我和路遥有猜忌，用娘来威胁我们，我们需要算计爹爹，算计这个家么？”慕容小宛也已气急，说话间没了顾忌，“你”“我”的说个不停，说完这些顿了顿，看着慕容青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道，“说到底，爹爹若是肯信任别人，我们又何苦搞出这些事来，让大家都不痛快！”慕容小宛想了想，语气和缓些又道，“至于我，你不喜欢看我做戏，看我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做戏，为什么笑？这么多年来，你可有管过我？你可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喜欢看我笑是吧，可是你知道么？如果我不笑了，我也就活不成了！还有路遥，你明明知道他在哪里，你有去找过他，照顾他么？如果不是要抓我回来，你是否会去找他？说到算计，难道你不是为了抓我而利用路遥？路遥这次若非出现在支坛，你也打算不闻不问的吧！你来找他，不过是为了探出我的反应罢了。现在好了，我们一次把话说清楚吧，路遥是我帮忙逃走的，或者说，是我安排他走的。关于石素的事情，半真半假，他确实找过路遥，但是被我杀了。”慕容小宛语气越来越和缓，笑容也渐渐变淡，末了身子慢慢跪倒，低头小声道，“宛儿放肆了。”
　　慕容青脸色铁青，一只手已扬起，不知为何又放下了，只用一只手指指着慕容小宛，想说话又被气的说不出来，一时急火攻心，竟然倒了下去。
　　“爹爹！”这一下大出慕容小宛意料，慕容小宛大惊失色，忙爬起身扶了慕容青到床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