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点江南 卷二》ひめこ様

1、人生到底无奈何 一盏淡青色

　　一盏淡青色的茶杯稳稳的立在几上，淡青的底色上布满暗青色的云状花纹，茶杯样式古怪，腰细口宽，还带着隐隐的荷叶边，耳状手柄上隐现出细细的一道红线。茶杯无盖，淡褐色的茶水不足半杯，忽隐忽现的冒着热气。
　　慕容小宛赞叹的看着几上的茶杯，微笑着向身边的侍女水色道：“水色姐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一旁的水色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色：“少主，庄主派人来催少主过去。”
　　慕容小宛笑着逗水色：“水色，你这样唠唠叨叨，很容易变老婆婆的。”
　　“少主！”水色又羞又急，不自觉声音大了些。
　　“罢了罢了，”慕容小宛不情愿的站起身，“更衣吧。”
　　“少主，”水色也忙站起身帮慕容小宛整理衣裳头发，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庄主这几日心情不好，少主去晚了，恐怕……”
　　慕容小宛笑道：“因为娘的事情，他本来就讨厌我的很，我长的像娘，他看到这副容貌，就会忍不住责罚我，去迟去早有何分别，反正我是跑不了的。”
　　“小姐。”水色突然改了称呼，神色间也多了颜色，“小姐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孝顺恭敬，让庄主挑不出错来才好。小姐被罚，夫人看着糊涂，心里也是难过的。”
　　慕容小宛仍然笑的灿烂：“什么叫鸡蛋里挑骨头，我可是亲自体会了不下十次。我在他面前没有不错的时候。至于娘那里，我去哄哄娘就好了。”说着已收拾妥当，慕容小宛看看满脸担忧的水色又道，“放心啦，我也就是和你发发牢骚而已，真到我爹那里，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淘气。”

　　书房并不大，架子上却堆满了书简，慕容小宛施了礼，看看低头写字并不理自己的慕容青，开始打量书架上的书简，盘算着哪些是看过的，哪些没看过，哪些是慕容青说过不能动的。
　　桌上的茶已凉，慕容小宛腿有些麻，暗暗骂道，明明山庄建筑规矩均承汉制，偏偏书房因着自己那一把火被烧了个精光，再建时是大唐工匠制的，地上铺的是大理石，又硬又凉。慕容小宛暗自叹气，还是木地板好啊，最起码暖和许多。慕容小宛腹诽良久，慕容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从桌上拿起一封信笺扔到慕容小宛面前，看着慕容小宛的脸色变化，语气淡淡的不带一丝温度：“剑南分堂堂主的密报，在益州发现了路遥的踪迹。我记得你说，路遥被石素带走，这又是怎么回事？”
　　慕容小宛心内转了无数个念头，知道今日慕容青是要问自己慕容路遥的下落如何，此刻想好了说辞，甜甜一笑：“回爹爹的话，石素被称为杀手之王，他带走路遥的目的昭然，路遥武功好，底子又厚，自然被石素训练成杀手，若是近日益州出了什么事，那么发现他的踪迹也不奇怪。”
　　“但若他的踪迹出现在益州支坛呢？是否也不奇怪？”慕容青冷冷的看着慕容小宛，显是不信。
　　慕容小宛也知他不信，若是益州死了人，那可以推到杀手身上，但离奈何自己就是慕容山庄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寻自己支坛的晦气，想想就知道他是为打听山庄内动态的缘故了。慕容小宛有些气恼，她希望离奈何是真的离开慕容山庄自己闯荡江湖，他不但没有照做，反而去支坛打探消息，最重要的是，竟然还留下了踪迹，慕容小宛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到离奈何身边，然后狠狠一脚把他踹到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不过想归想，还要应对慕容青，慕容小宛笑的更加甜，语气更加柔顺：“爹爹，路遥落到石素手中，行动岂能自主？石素行事一向古怪，若要猜透他的心思，还真有些难度。爹爹没有派人去救路遥出来么？”几句话连敲代打，把所有一切推到了石素身上。
　　慕容青怎么会相信这么蹩脚的谎话，冷冷一笑：“我看未必。这个孽障本事大的很，早就跑掉了，这次是为了打探山庄内消息，去了益州坛才是。”
　　慕容青会想到这一层，慕容小宛自然料的到，她无非就是为离奈何争取一些时间罢了，慕容小宛仍然笑着：“爹爹这些也只是猜测，真相如何，还是要亲自问问路遥才好。宛儿愿为爹爹分忧，这次就让宛儿走一趟益州，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爹爹意下如何？”
　　慕容青冷哼一声：“你去找他？恐怕他这次逃跑，你也是有份的吧？”
　　慕容小宛柔声笑道：“路遥被石素捉走，我这个做姐姐的难辞其咎，爹爹不是已经责罚过了么？若是爹爹觉得不够，宛儿自知罪过，不敢求饶。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找回路遥，把事情问清楚，爹爹您说呢？”
　　慕容青冷冷的看着慕容小宛：“这次益州之行，为父亲自去。至于你……”
　　慕容小宛没有料到慕容青竟然会亲自动身，微微一惊之下想到补救办法，忙接下去道：“宛儿会留在家中，好好照顾娘和二娘，不让爹爹分心。”
　　慕容青冷笑：“你若留下，我更要分心。家中事务有你二娘在不必担心。你就随我一起动身吧。”
　　慕容小宛笑容僵了一僵，旋即恢复自然，娇笑着：“既然这样，宛儿去收拾东西。”
　　“不必了。”慕容青制止了起身正要离开的慕容小宛，慕容小宛微微一怔，又跪了下去，慕容青淡淡的，“虽然不知道你是否骗我，不过这么一个传递消息的良机总不能让你白白捡去。我已通知水色帮你收拾了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慕容小宛暗叫糟糕，她确实打算收拾东西的时候让水色想办法通知出去，此刻被慕容青轻描淡写的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也只得心里苦笑，口中笑着应了，站起身跟在慕容青身后出了府。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夜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绵绵细雨中，一身素衣，斜背包袱的慕容小宛跟着慕容青踏进了益州城的城门。
　　益州自古繁华，这句话一点不假。慕容小宛曾来过蜀地执行任务，对这里倒不陌生。此刻两人进了一间食肆，慕容青捡一张靠门的桌子坐了，看看侍立身后的慕容小宛，轻声道：“你也坐吧。”慕容小宛应了，打横坐下，等着慕容青点菜。
　　蜀人喜食辛辣，不过慕容小宛不在意，甚至有点喜欢，她来过这里，对这里的风俗也了解颇多。慕容青久居内地，有点不习惯，拿着菜单犹豫着。慕容小宛犹豫了一下，在慕容青的示意下点了几样素淡的小菜，又嘱咐了几句少放辣子之类的话才放小二离去，然后看到了慕容青略带审视的表情：“你来过蜀地？”
　　慕容小宛浅笑：“说到这个，爹爹可别生气。宛儿以前去唐门偷过东西。”
　　慕容青微怔，忍俊不禁道：“你的胆子还真不小。”
　　慕容小宛安静的笑着不做声。慕容青隔了一会又问：“你去唐门偷什么东西？”
　　慕容小宛迟疑了一会，笑的有些勉强，吞吐道：“宛儿知道爹爹最讨厌别人用毒，可是宛儿最擅长此道，宛儿不止去过唐门一次，偷的都是些药材。”
　　慕容青看看低了头的慕容小宛用眼睛偷偷瞄自己的表情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不觉好笑，但是说到用毒，确实又是慕容青最反感的，不由的面色严厉起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是你师父教的？”
　　慕容小宛笑着点点头。
　　慕容青看着慕容小宛的笑容，火气突然涌了上来，随手一巴掌甩了过去，把慕容小宛打的一怔，条件反射的站起来跪了下去。食肆中的其他食客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好奇的看了看又继续吃饭。慕容青自己也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吧。坐下吃饭。”
　　慕容小宛倒是听话的很，不做声起来坐好，安静的把饭吃完。因着食物的辛辣，慕容青只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夜深人静，正是夜半无人私语时，感觉到房间内过于安静的慕容青睁开眼睛，叫了句：“宛儿？”半晌无人应声，觉得奇怪的慕容青坐了起来：慕容小宛不在房间。
　　慕容青推开被褥，起身走到桌旁，白天由于不习惯辛辣吃的少，现在腹中饥饿，顺手倒了杯茶喝着，听着门外的脚步由远及近。
　　门“吱扭”一声开了，慕容小宛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慕容小宛并未看到慕容青坐在桌旁，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香气的刺激下慕容青开了口：“刚才做什么去了？”
　　慕容小宛没有料到慕容青是醒着的，此刻见他赫然坐在自己身旁吓了一跳，用了一刻钟才反应过来，忙堆笑试探着叫了一声：“爹？”
　　慕容青冷冷的看着慕容小宛声色俱厉：“刚才做什么去了？”
　　慕容小宛笑的甜美，指指桌上的东西：“爹爹饿不饿？宛儿见爹爹没什么食欲，自作主张去厨下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给爹爹做夜宵。”
　　慕容青难以置信的看看桌上的那一小锅粥，再看看慕容小宛：“你会做饭？”
　　慕容小宛羞涩的一笑，走过去舀出一碗粥来递给父亲：“爹爹尝尝看是否合口？”
　　慕容青接过碗，突然想起了什么是的，面色又冷下来，“宛儿，你可知道我白天为何打你？”
　　慕容小宛在慕容青面前一向规规矩矩，被打了一巴掌也不敢去问原因，慕容青当时没说什么，也就不认为有必要问，反正慕容青看自己不顺眼，打人的借口多的很，没必要去问了自讨苦吃。此刻见慕容青突然提起有些意外，笑着道：“自然是宛儿哪里做错了惹爹爹生气了。”
　　“哦？那你倒说说你哪里错了？”慕容青一边喝着粥一边慢条斯理的问。
　　慕容小宛没想到慕容青会深入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讪笑着看着慕容青不发一言。
　　慕容青吃完一碗，慕容小宛忙为他盛第二碗，却被慕容青推开了，慕容青淡淡的：“跪下。”
　　慕容小宛微微一惊，有点不知所措的跪倒看着慕容青，脸上仍然笑的甜蜜，眼神中却透露了一丝茫然。
　　慕容青搅动着勺子，语气淡淡的：“把你的笑容收起来，我不是你师父。你不需要时时刻刻对着我笑。今天打你，就是因为这个。”
　　慕容小宛愕然，好半天才敛了笑容，撑了没多久又笑了出来，嗫嚅道：“爹爹，宛儿知道错了，不过，这个，不笑，好像有点难。”
　　眼看锅底已现，慕容青放下碗淡淡的：“不是让你不笑，而是让你表现出你的真性情。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你这个样子，我看着生气。”
　　“爹爹？”慕容小宛不认识般看着说出这番话的慕容青，笑容中带了一分震惊。
　　慕容青面无表情的看着慕容小宛站起身走到床边，淡淡的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想好了，就去休息吧。”然后宽衣躺下。
　　慕容小宛思绪还停留在慕容青的话语带来的震撼中，好半天反应过来，神色黯了黯，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从厨房回来却没有立刻回房，纵身上了房顶。

　　益州的天空中很少能看到星星，适逢阴天，天空乌蒙蒙的，慕容小宛伸展四肢躺在房顶上，看着乌蒙蒙的天空良久，幽幽的叹了口气，起身时突然换了一副笑容，神色间满是顽皮：“再不出来我可要动手了？”说完又接道，“等等，还是别出现的好。那，听好了，我没发现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也许我武功不如你，但是我爹爹武功可是很高的，你绝对打不过。所以我奉劝你哪，不要打什么坏主意，还是赶紧逃跑吧。姑娘我今天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啦。”说着素手一扬，随手扔出去一样什么东西，过了一会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慕容小宛一笑，施施然下了房顶回房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