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忘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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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桥上一直打到对面的假山，附近听见动静过来围观的弟子也越来越多。
江行淼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痞笑，打的时候嘴上也不闲着：“谢小道长终于被逼急了要咬人了吗？不过长歌门禁止私下斗殴，若是你因此又被先生骂了，可不要偷偷躲起来哭鼻子。”
叶东岚知道他是有意激怒谢忘言。然而师祖就是师祖，定力也比同龄人好上不止一倍，不管江行淼说什么，谢忘言都丝毫不为所动，唯有手中剑愈来愈快，剑光化作无数剑影将银枪锋芒密密包围起来。
盯着那张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脸，江行淼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叶东岚在敞轩里见过的那种危险光芒。天策府的招式走的本就是迅疾凌厉的路子，一柄银枪在江行淼手中宛如游龙一般，突疾穿刺，一招一式既显张扬洒脱，又不失霸气。他一旦认真起来，傲血战意心法下那股强悍霸道的气势更加强烈，很快便将剑光压制。
一个突刺之后，江行淼手中银枪忽然一转，疾如闪电，直取谢忘言防守最为薄弱之处。谢忘言剑行一半，不得不提剑回防。枪尖抵在剑身上，刹时火星四溅。谢忘言瞳孔骤缩，想要撤剑。
江行淼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谢忘言的脸，见他面上神色终于发生变化，眼中忽然露出狼一样的凶光，力道非但不减，反而更盛，一柄银枪携带雷霆万钧之势，重重挥下。
只听锵然一声，两兵相撞，谢忘言的剑应声而断。
谢忘言被这股力道震得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清俊秀雅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抿成一条线的唇绷得紧紧的。他没有去看那把断了的剑，也没有避开几乎碰到他脖子的银枪枪尖，只是用一双压抑着怒火和毫不掩饰厌恶的眸子，恨恨地瞪着江行淼。
似乎沒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江行淼一时间也微微愣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与他对视。半晌，谢忘言才冷冷地推开他，去捡地上的半截断剑。
江行淼见他连自己的手被剑刃割伤了都没有发觉，不由怔怔地开口道：“你……”
与谢忘言同行的那名纯阳少年走到前面，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厌弃，冷声道：“你故意弄断他的剑，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是不是很高兴，很有成就感？你是不是还很好奇刚才他为什么宁可冒着受伤的危险，也要撤剑？因为那把剑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少年话音落下，叶东岚还没来及去看天策的反应，眼前的景色再一次发生变化。
四五个少年结伴走在崎岖的小路上，周围是茂密的树丛和杂乱的石头。
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是穿着一身浅蓝色道袍的谢忘言和一身赤红天策校服的江行淼。两人看起来仍未和好，虽然并肩而行，却不交谈。谢忘言似乎不愿多看江行淼一眼，也不愿跟他说一句话。江行淼安静地走在旁边，难得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去招惹谢忘言，只是目光频频望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东岚心道：“这个天策莫不是想跟师祖道歉，却又拉不下脸，所以才故意跟师祖走得这么近，想引起师祖的注意？不过他们这是要去哪里？这深山老林的，难道是去探险？”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藏剑山庄的小少爷很快就给了他答案，声音中透着浓浓的不满：“都快走了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找到那几个失踪的村民，你们确定没弄错吗？这山里又闷又热，虫子还多，本少爷的胳膊上都被咬了好几个包了，痒死了。”说着撸起袖子就想挠。
一旁穿着万花校服的少年见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温声道：“别抓，我给你抹些药，一会就不痒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谢忘言忽然停下脚步，江行淼也跟着停下，一脸戒备地看向前方。
“什么声音？”同行的长歌弟子将琴抱在怀中，语气中有一丝不安。
前方传来了枯枝落叶被踩踏的动静，脚步很凌乱，似乎有不下十个人正在朝他们这边慢慢走来。那些人仿佛故意拖着步子行走，一步步沉重而缓慢，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谢忘言皱了皱眉，低声道：“有尸气。”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里渐渐传来一股腐臭的味道，叶东岚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就听见江行淼的声音响了起来：“糟了，是尸人！”
那些佝偻着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叶东岚能够看清他们腐烂身体上的斑斑血迹和那直直看过来的没有瞳仁的眼睛。
即便从小见多了诡异恐怖的东西，乍一看到这些面目狰狞的尸人，叶东岚还是止不住一阵头皮发麻。然而还有比他反应更大的，藏剑山庄的小少爷当即吓得大叫一声，跳起来抱住身边的万花，像个八爪鱼一般将手脚都缠在万花身上。
“……”叶东岚觉得下次回家时有必要打听一下，这是山庄里哪位长辈年少时候的光辉事迹。
尸人呈包围之势向几个少年靠拢，长歌弟子一手已经拨上了琴弦，皱眉道：“看来此番任务有变，我们要想办法撤离才行。”
江行淼银枪枪尖点地，沉声道：“不解决这些尸人，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说罢银枪倒提，手腕猛地向后一推，噗地一声闷响，银□□中斜后方一个冲上来的尸人。
然而这些尸人没有痛觉，被刺中了还在挣扎着向前，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前赴后继地扑上来。江行淼一边挥舞银枪击退不停冲上来的尸人，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谢忘言挡在身后。叶东岚见师祖迟迟没有动作，这才注意到他并没有背剑，大约是他的剑上次被江行淼弄断之后就一直没有换新的，又加上本以为这次的任务只是找人，没什么危险，所以才未佩剑。江行淼将他护在身后，应该是担心他被尸人伤到。
不过眼下的情况真是有些不妙，队伍中的藏剑因为害怕这些尸人，根本连眼睛都不敢睁，万花被藏剑抱着，束手束脚，战斗力也是大打折扣，长歌的琴音中毫无杀气，反而带着一种抚慰心神的平和之感，修习的武学心法应该是长歌门的相知剑意，现在勉强能打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没了武器。
江行淼挥枪斩下一个尸人的手臂，那尸人断臂处喷出一股黑色的血，谢忘言道：“小心，他们的血有毒，不要沾到。”
长歌道：“一定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些尸人，眼下情况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信号烟花在谁身上？快点燃通知先生他们！”
“在我这里，在我这里！”藏剑一边说，一边在怀中摸了一通，忽然惨叫道：“啊，糟了，我落在桌上了！”
众人连骂他的功夫都没有，心思全用在对付不断冲上来的尸人上，江行淼解下一直背在背上的一个长条状包袱，扔到谢忘言手中，对他道：“凑合用。”
谢忘言解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把木剑，剑鞘雕着一只镂空的仙鹤，振翅欲飞，看起来栩栩如生，剑身虽是木制，剑刃处却削得极薄。虽是一把木剑，却也极为趁手，看得出来刻剑之人十分用心。
谢忘言看了江行淼一眼，没有说话，专心对付尸人。但木剑到底是木剑，虽然比手无寸铁好一点，但到底无法发挥太大的威力。尸人渐渐开始狂躁起来，攻击越发凶狠。这些尸人没有感觉，不会痛不会累，但是谢忘言他们几人到底还是半大的孩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江行淼道：“我引开这些尸人，你们先走！”说罢银枪横扫，势如破风，枪式疾走，又如奔雷闪电，那些尸人的注意力很快从其他人身上移开，被强制转移到他身上。
长歌见状，当即制止道：“不行，别逞强，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江行淼面上隐隐浮现一丝戾气，冷声呵道：“我自有摆脱他们的办法，你们在这里只会拖我后腿，还不快滚！”说话间，银□□穿迎面的一只尸人，那尸人胸口被刺出一个洞，涌出许多发黑的血，却还在挣扎着往上扑。江行淼手上用力，将尸人甩出去，与它后面一只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尸人相撞。
长歌气道：“你！”
江行淼不再多言，引着尸人往另一条路而去，与谢忘言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最多只能撑一个山一个虎的时间，快点带他们走。”
谢忘言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木剑，抿了抿唇，回头时，江行淼已经引着尸人走远。
剩下的几只尸人缺胳膊少腿，已经没什么战斗力，惟独要提防的是尸人伤口喷出来的毒血。谢忘言挥剑斩退剩下的尸人，掩护其他人离开。等确定安全之后，他对长歌道：“你带着他们两下山，速速去通知杨先生，我去找江行淼。”
长歌担忧道：“忘言，你……”
谢忘言打断他，声音难得有些严厉：“时间紧迫，还不快走！”长歌怔了怔，咬牙带着万花与藏剑离开。
谢忘言折回去在山中找了一圈，没有遇到尸人，也没有找到江行淼。叶东岚跟在他身后，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神色越来越难看，也跟着焦急不安起来，生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情况。
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叶东岚正欲回头看一眼是什么东西，一旁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谢忘言拽到一边。
叶东岚心中大惊，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道：“嘘，别出声，屏住呼吸。”江行淼的背抵着树干，一手捂着谢忘言的嘴，一手搂着他的腰，待那些尸人远去之后，才慢慢松开。
谢忘言转过身，见江行淼的身体无力地滑落，扶住他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江行淼靠着树干坐下，摆了摆手道：“没什么，腿上受了点伤。”
谢忘言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去检查他腿上的伤。江行淼动了动似乎想躲，却没什么力气，只好转移话题：“这里很危险，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忘言没有理他，沉默地检查他的伤势，只见左腿的小腿肚上有一道纵长的伤口，皮肉外翻，伤口周围隐隐发黑，一眼便知是被尸人所伤。
见谢忘言望着自己的伤口不说话，江行淼又道：“不用担心，这点小伤……”
话未说完，谢忘言便打断他，冷冷道：“是了，小伤而已，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把这条腿截掉，去唐家堡安一条假肢。”
见谢忘言绷着脸，神色冰冷，江行淼却扑哧一声笑出来，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愉悦：“你在担心我吗？”
谢忘言：“……”
江行淼马上换做一副痛苦的表情：“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怕是废了走不了了，看来要麻烦谢道长背我下山了。”
被尸人所伤，需尽快服下解药，否则废掉一条腿已经是轻的，尸毒蔓延，更有可能被同化为尸人。谢忘言不敢耽搁，将他两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背他起来，往山下走。
然而江行淼到底是天策府之人，铁牢律和傲血战意两个心法双修，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见谢忘言不理自己，又哼哼道：“哎哟，谢道长，我的腿好疼，你走慢点好不好？”
“刚才还说自己的腿没知觉了，现在又说腿疼，一看就是装的。”叶东岚忍不住想道。
一路上，不管江行淼说什么，谢忘言都不理他。
江行淼却不在意，一心想逗他说话，又道：“我以为你这么讨厌我，一定不会回来找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我真的好感动啊，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似乎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更多的原因可能是担心他一直喋喋不休，会引来附近的尸人，谢忘言终于冷冷地开口：“闭嘴。”
江行淼果然不再说话。他虽然老老实实地闭嘴了，但是叶东岚却清楚地看到被师祖背在背上的天策，嘴角的弧度翘得越来越高。
沉默了一段时间，江行淼忽然认真地低声道：“那天是我的错，我不该弄断你的剑，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娘留给你的……我发誓，如果我知道，一定会收手的。”
江行淼诚恳道：“我知道那把剑对你来说很重要，就算我再去买一把一模一样的剑还给你，你也不会原谅我，所以我亲手刻了一把木剑想给你赔礼道歉。为了刻这把剑，这么多天，我手上的伤就没好过。”说着将一只手伸到谢忘言面前。
叶东岚也朝那只手上看去，果然看到上面有许多细细的伤口，有的伤口甚至已经裂开，不停地往外渗出血珠。
谢忘言的脚步顿了顿，开口道：“我……”
这时，天边忽然传来泠泠琴音，隐隐含着震慑之意。听到这声琴音，谢忘言眉间一松，抬头道：“是杨先生。”远远便见一道青色身影横抱一把古琴，踏着清风向他们掠来。
然而江行淼非但没有露出援兵赶到的欣喜之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追问道：“你什么？你刚才想说什么？”
小剧场：
谢忘言：我想说什么？你猜呀，你猜不到吧，气死你。
江行淼：话说一半急死人，媳妇，不带你这样的QAQqwqqeqqqqq
贺兰影默默捂住从身后探出脑袋的小徒弟的眼：非礼勿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忘言（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