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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忘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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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着金边的云霞如火烧一般将天策府的建筑衬托出一股恢宏之气,城门下,一名年轻道士牵着一匹白马,正与守卫的士兵交谈。这时,一阵马蹄声从里面传来,几个十六七岁的天策弟子骑在马上从门内鱼贯而出,打头那人背着的一柄银枪尤其瞩目。他看到道士时,眼中忽然一亮,闪过惊喜之色,放缓马速正欲停下来打声招呼,身后的同伴催促道:“行淼,干嘛呢,去晚了猎物就没了!”
江行淼只好作罢,只是在经过道士时,忽然在马上伏下身子,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晚上去找你。”说罢不等道士回应,在同伴们的前呼后拥下扬鞭策马而去。
叶东岚自然认得这名道士就是自己长大后的师祖。他见谢忘言听了江行淼的话之后却毫无反应,心中不由想道:“这段回忆又与这个天策有关,想来师祖在心里,对他是有些看重的,不过刚才师祖明明应该听见了,为什么要装作没听见呢?”
本以为江行淼晚上真的会来找师祖,结果师祖已经熄灯睡下了,还不见人影,叶东岚这才意识到,师祖不理江行淼是十分明智的做法。
只是到了半夜,窗子忽然被人敲响。谢忘言睡得很浅,很快惊醒。他披了件衣服下床,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正要把窗户关上时,一张惨白的脸忽然倒着悬在谢忘言面前。那张脸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便见一截长长的猩红色的舌头从同样猩红的口中垂落下来。
谢忘言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面无表情道:“无聊。”反手就要关窗。那长舌头的“吊死鬼”见状,连忙用手扶住窗户阻止他的动作,“呜呜”叫了一声,发现含在嘴里的假舌头十分碍事,于是“呸呸”将假舌头吐掉,慌忙道:“别别,谢道长我错了,我再也不吓唬你了,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月光如练,在周围铺了一层白霜,江行淼已经将脸上花里胡哨的吊死鬼妆擦掉,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他拍开酒坛上的泥封,扯下包着坛口的油布,把酒坛递到谢忘言面前。
谢忘言盯着酒坛皱起眉,并没有接。江行淼歪着头看他,见他面露犹豫,忽然笑道:“哎呀,我忘了,谢道长不胜酒力,可惜了我辛苦弄来的这坛好酒,都要落到江某一个人的肚子里了。”
或许是不满江行淼语气中轻视的意味,谢忘言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江行淼看他抱着酒坛子喝酒的样子有如吹茶品茗一般,只是小小地抿一口,面上忍着笑凑近问道:“怎么样,好喝吗?”
谢忘言将酒坛还给江行淼,淡声道:“尚可。”
一坛酒基本上是江行淼在喝,剩下最后一口时,他将酒坛塞到谢忘言手里,谢忘言没有推辞。
虽然谢忘言总共也没喝几口,清亮的月色下,叶东岚却可以看到师祖脸上已有些微微的红晕,应该是有些醉意的。
江行淼也在盯着谢忘言看。谢忘言喝完后将酒坛放到一边,唇上被酒液浸湿,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因为江行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便也静静坐着。
忽然,江行淼轻轻叫了他一声,“忘言。”
叶东岚只听过江行淼叫师祖谢道长,很少听他用这样正经的语气叫师祖的名字,下意识觉得他接下来应该会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估计师祖也和自己想的一样,闻声转头看向江行淼,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不但让谢忘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就连叶东岚也忍不住小小地“啊”了一声。
江行淼按住谢忘言放在自己身侧的手,身子往前倾,忽然凑过去吻住了谢忘言的唇!
两人挨得本来就近,谢忘言又完全没料到江行淼会做出这番举动,反应过来后,一把将人推开,怒斥道:“你做什么?”
看得出他一气之下用了很大的劲,江行淼险些被他从屋顶上推下去。
江行淼定定看着他,目光闪了闪,忽然又换做轻浮的样子,移开视线看向一边,哈哈笑道:“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反应,我和师妹打赌输了,她们让我亲你,看你会不会打死我。”
谢忘言没有打死他,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忽然,他起身跃下屋顶,“砰”地一声摔上门回屋了。
江行淼叫了他几声,没有回应,于是摸摸鼻子,叹口气,坐在屋顶上,抱着空酒坛看着月亮发了整整一夜的呆。
虽说非礼勿视,但是这些并不是叶东岚自己想看的,可是江行淼亲师祖的那一幕,一时半会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师祖的记忆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了烽火连天的战乱之时。
营帐之中,江行淼赤着上身,谢忘言正在为他上药,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江行淼打破沉默道:“多亏你及时赶到,以镇山河护我们周全,否则我和我的几个兄弟就要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等了一会,才听谢忘言声音冰冷地道:“明知不敌还要深入,愚蠢。”
江行淼见他面色不虞,转移话题道:“你今天不是回纯阳宫了,怎么没走?”
谢忘言手中动作一顿,静默片刻,回道:“明日一早,我便要走了。”
江行淼怔怔地“啊”了一声,好一会才道:“现在太过危险,我也不愿你继续留在这里,你回门派交了任务,就别再下山了,待平定战乱,我去纯阳宫找你。”
谢忘言摇头道:“战乱之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我将药送给师父之后,很快就会回来与你汇合。”
只是让谢忘言想不到的是,回到纯阳宫,师父担心他卷入战争之中,禁止他下山。两个月后,狼牙军围困天策府,经历一番血战,“天枪”杨宁战死,天策府上下几乎满门被灭。谢忘言听到这个消息后,终于无法再等下去,不顾师父阻拦,当夜便收拾行李离开了纯阳宫。
安史之乱,叶东岚只听山庄经历过那一场战祸的年纪较长的师兄师姐们提起过,但是听来的终究不如亲眼所见那般震撼。
此时潼关失守,长安沦陷,沿道尽是逃难的流民,放眼望去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枯枝焦木,野地里时常可见未能被收殓的尸体正在被野鸟啄食。
谢忘言一路快马加鞭,不出两日便赶到天策府,几个月前还恢弘气派的飞楼高阁,如今已被狼牙军一把火烧得干净。
附近有一些留守的狼牙军,谢忘言等到晚上,才从半塌的城墙翻入。一路上谢忘言的样子都是十分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直到这时,叶东岚才发现师祖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不久前这里才经历过一场血战,战场还未来及清理,空气里血气弥漫,地上随处可见残破的尸体,有天策士兵的,也有狼牙军的。叶东岚强忍着不适,无言地跟在谢忘言身后,看着他在这些尸体中一具具地翻找。清亮的月光笼罩着一片死寂的天策府,有股说不出的凄冷苍凉。到了最后,谢忘言的动作已经有些木然,血污弄脏了他雪白的道袍,向来扎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凌乱,细碎的头发垂在额前,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叶东岚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么沉重过,他想安慰一下师祖,让师祖别这么难过,又想拉着师祖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但是他身处这段记忆之中,除了默默旁观之外,什么无法做到。
谢忘言翻了整整三夜的尸体,没有找到江行淼的,第四天清晨,终于骑马离去,却没有回纯阳宫。
一路走走停停,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地,只是听到哪里被战火殃及有大唐的军队前往支援,就往哪里去。叶东岚觉得,师祖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相信江行淼还活着,没有放弃寻找他的下落。只是谢忘言并不像之前离开纯阳宫时那般匆忙了,一直走走停停,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流民,就会停下来施以援手,捐衣赠药,甚至为他们治病,碰到落单或是人数较少的狼牙军,便毫不留情斩杀。半个多月下来,道袍上的血迹难以洗去,一身雪衣几乎变成血衣,唯一保护完好的,每天都要拿出来擦拭一遍的,却是江行淼亲手所刻的那把木剑。
这一日,途径一处村落。这座村子应该不久前才遭受狼牙军的肆虐,断壁残垣,一片狼藉,快走到尽头,都没看到一个活人,直到经过一座倒塌的房屋,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弱的呼救声。
费了一番力气才从坍塌的房梁下救出被困住的母女。所幸这对母女没受什么伤,只是脸色有种异样的苍白,神情也有些木讷,应该受了不小的惊吓。谢忘言将仅剩的一瓶伤药给了他们以防万一,又解下钱袋,把所剩不多的盘缠也分了一半出去,叮嘱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临走时,一直木木不言的村妇忽然惨叫一声。谢忘言脚步一顿。他背对着这对母女,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叶东岚却看得清清楚楚,当即瞳孔皱缩,忍不住叫道:“师祖,小心!”
只是他的声音谢忘言听不见,他只能看着谢忘言转过身。
当谢忘言看见身后的情形时,一切都已经迟了。那村妇在他转身时忽然朝他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一旁面露狰狞的女童猛地扑上来,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胳膊。
这对母女的皮肤已经变成青灰色,突起的筋脉从脖颈一直爬到脸颊,瞳仁慢慢翻上去露出一对布满黑色裂纹的眼白,指甲也变得又长又利,看起来与当初在山林中碰到的尸人十分相似。
但若是尸人,凭师祖的经验,不可能发现不了。叶东岚忽然想起曾听一位藏剑山庄的师兄说过,安史之乱中,天一教卷土重来,抓流民炼制毒人之事。这些毒人起初未发作时,与常人无异。谢忘言一路救过许多流民,对这对母女自然不会有所提防。
谢忘言踉跄了两步,将女童甩开,那名村妇又扑了上来。他被那女童咬伤的手臂还在流血,眼睛也似乎沾到了方才的粉末,有些看不清东西,加之不愿对这对母女下手,只能躲开。这时,周围坍塌的房屋中传来了动静,许多面目狰狞,身形佝偻的毒人从废墟里爬起来,慢慢朝谢忘言聚拢。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笛声,那些毒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怪叫着扑上来。其实就算谢忘言眼睛看不清,对付这些毒人也是绰绰有余。坏就坏在,这些毒人杀伤力不大,但是嘴里却能喷出与方才一样的黑色粉末。尽管不知道这些粉末是什么,但是叶东岚可以断定的是,这些粉末沾到皮肤即会中毒。
谢忘言被围在中间,避无可避,渐渐有些不支。忽然,一道人影落在前方,那人手持一截灰色短笛,皮肤也是青灰色,蒙着面,穿着怪异,看起来不像中原人。
只听那人用又尖又细的声音道:“我劝道长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你吸入这么多毒尸粉,越是运转真气,尸毒发作越快。”
谢忘言此时只能凭声音判断他所在的方向,警惕地道:“天一教?”
那人笑道:“嘻嘻,不错。像道长这样的身手,用来炼制毒人最好不过,跟了你这么多日,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下手。”
谢忘言冷笑一声:“痴心妄想!”说罢灌注真气将剑往地上一插,冰蓝色的剑气当即筑起一个四尺剑阵,将他护在其中。下一刻,凌厉的剑气铺天盖地而来,眩人心目,那些毒人被剑气所摄,难以靠近。谢忘言借着这个时机,运转轻功,抽身而走。
谢忘言孤身一人躲躲藏藏,体内尸毒难以除去。晚上发作时,他就将自己困在山洞之中苦苦忍耐,白天便出去杀一些狼牙军。但是自那日之后,叶东岚再也没有见过谢忘言与狼牙军以外的人有所接触,路上遇到人时,就会远远避开。
叶东岚知道师祖是担心尸毒发作,控制不住而伤害那些无辜的流民,白天不停地斩杀狼牙军,恐怕也是因为尸毒无解,想在最后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只是尸毒发作时,实在太痛苦了,谢忘言为了维持清醒不被尸毒控制,不惜拿剑刺伤自己。
叶东岚每每看到师祖用剑自残,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只能盼着快点来人救救自己的师祖,又想赶快从这段让人绝望的记忆醒来,回到师父身边。
就在谢忘言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之中,抱着那柄被血污弄脏的木剑努力维持清醒时,一道人影忽然落在山洞之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纯阳校服,腰封上缀着两条阴阳鱼飘带。见到洞中之人,惊疑不定道:“忘言,真的是你?”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人来救师祖,叶东岚又惊又喜,再一看那人面容,竟是云鹤居的那位前辈。
晏清绝走入山洞,想查看谢忘言的情况,不料刚弯下腰,谢忘言忽然出其不意向他攻来!
晏清绝反应迅速地闪身避开,一把扣住谢忘言的手腕道:“忘言,是我!”但是谢忘言此时尸毒发作,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一只手被扣住,另一只手弯曲成爪,不顾一切地向晏清绝喉咙抓去。
晏清绝避开谢忘言的手,接着微弱的光亮看清他的样子后,面色一变道:“你中了尸毒?”谢忘言自然不会回应,只是毫无章法地攻击他,然而被尸毒影响,动作却有些僵硬。
晏清绝趁谢忘言再次扑向自己时,闪身绕到他背后,一个手刀将他劈晕。
扶住倒下的谢忘言,看他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被毒人所咬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晏清绝深深皱起眉,从袖中摸出一粒药喂他服下后,将他抱了起来。
“当初不顾一切下山,如今却落到这般下场,又是何苦。罢了,先带你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