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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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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见师父,叶东岚心中一喜,方才对那道士的好奇心瞬间就被抛至九霄云外。若不是自幼生长在藏剑山庄,耳濡目染尽是君子之风,温润谦恭,小小年纪便养成了矜持稳重的性子,估计早就直接扑到贺兰影怀中去了。
只是还没等小徒弟真的扑向自己,贺兰影便打出一张符篆,迅速结了个印。叶东岚只觉得原本轻飘飘的身体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似乎在被什么莫名的东西牵引着慢慢往下坠,眼睛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覆住,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将叶东岚的魂魄引入身体后,贺兰影弯腰抱起昏睡的徒弟,向床边走去。
他方才煮完粥回到房间,一进门便看见小徒弟倒在桌边人事不知,心中便觉不妙,当即出魂入定感应徒弟的魂魄。结果果然如他所料,徒弟的魂魄又一次离体了。
叶东岚未学阴阳之术,不懂如何释放魂念去感知这个世界另外玄妙的一面,魂魄轻易离体不论对精神还是对身体都会造成伤害。贺兰影轻轻地将怀中的徒弟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掰开嘴喂了一粒沁心丹进去,过了一会儿,见徒弟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么苍白,才稍稍放下心来。
自藏剑山庄行至纯阳宫,一路上平安无事,然而刚才与徒弟分开不过短短一会,徒弟的魂魄就被什么东西勾离了身体,莫非跟之前阮师兄提及的最近出现在纯阳宫的野鬼有关?
想到这里,贺兰影不由为自己的疏忽而懊恼,应该先在房子周围布置好镇鬼驱邪的符箓保护好徒弟才对。
叶东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师父的床上,不远处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师父正在坐灯前刻什么东西,在安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东岚静静看了一会,师父的身影忽然与那个在昏黄的烛火下埋头写字的道士重叠起来,仿佛下一刻,师父也会打开门走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叶东岚心下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无措和惊惶,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师父。
贺兰影往床上看去,见徒弟正满脸担惊受怕的望着自己,烛光的映照下,那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脆弱无助。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边坐下,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徒弟,“做噩梦了?”
叶东岚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
叶东岚魂魄离体的时候不知看到了什么,贺兰影担心追问会加深徒弟的恐惧,于是轻声哄道:“为师在一边守着,你安心睡吧,不会有事的。”
然而这样的安慰却不足以让叶东岚放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兰影,仿佛只要自己稍不留神,贺兰影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面对这样忽然有些粘人的小徒弟,贺兰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样小巧的事物递过去,“这枚护身符你贴身佩戴,若为师不在身边,它可护你平安。”
叶东岚接过来好奇地看了看,那是一块不足一指长的小木牌,薄薄的一片,表面光滑,带着点淡淡的檀木香味,上面入木三分地刻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符咒。他小心翼翼地将护身符塞到枕头下面,想到方才师父似乎坐在桌边刻什么东西,便问道:“师父刚刚就是在刻这个吗?”
贺兰影点了点头,“最近纯阳宫附近有孤魂野鬼作祟,你天生对这些事物比较敏感,这枚护身符也有驱邪之用。”
听师父这样一说,叶东岚想起窗外依稀掠过的人影,还有后来看到的那个道士。道士的一举一动都历历在目,十分真实。想到这里,叶东岚心中忽然一个机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之前看到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忽然想到那把满是划痕和豁口的木剑。
“我之前看到师父房间的墙上挂着一把很旧的木剑,我把它拿下来看时,不知为什么,就好像陷入了一段回忆之中。”
脑海中浮现出那名道士站在窗前的单薄身影,和他认真擦拭木剑的样子,心头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怅然。
“我看见一个和师父穿着相似道袍的人,似乎对这把木剑很重视,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木剑取下来十分认真地擦拭,擦完之后就抱着剑对着窗户发呆。后来,他收拾行李,背着木剑趁着夜色离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师父,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东岚自顾自地说完,扭头却见贺兰影目光透过自己,不知看向何处,怔怔地发着呆,眼中神色复杂,有哀伤,也有怀念。
师父很少在自己面前走神,也很少露出这样有些悲伤的样子。恍惚间,外面似乎下起了大雪,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得格外真切。看到这样的师父,叶东岚心中也跟着浮起一丝小小的难过,他拽了拽贺兰影的袖子,轻轻唤道:“师父。”
贺兰影被这一声轻轻的呼唤,从陈年的往事中拉回来。他低头看见徒弟已经坐了起来,正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
生怕叶东岚会着凉,贺兰影帮他把被子裹紧,声音平静地听不出情绪:“那个道士,是你的师祖。”
叶东岚茫然地睁大眼睛:“师祖?”他想起今天回到纯阳宫时,师父并没有带自己去见师祖,便又问道:“师祖现在在哪里呢?”
方才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也已被隐去,贺兰影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道:“他已经去世了。”
一想到那个在雪夜匆匆离开的单薄而消瘦的身影,原来真的就那样裹入风雪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叶东岚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一般难受。
过了一会,他才又问道:“木剑是师祖留下的吗?”
贺兰影道:“木剑是师父年少时,一位好友亲手所刻赠予他的,师父一直十分珍视,临终前,他将剑托付给我,希望我能在那位好友来纯阳宫寻他时,将木剑交还,完成他们之间的约定。”
叶东岚问:“师祖的那位好友,后来有到纯阳宫找过师祖吗?”
贺兰影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当时正值战乱,我只知道师父的好友是一名天策府的将士,被调派到前线作战。后来战火平息,我曾去找过他,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叶东岚听完后,一直沉默着。贺兰影以为徒弟是在为师祖的事情感到难过,果然这样一段往事对年幼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沉重了。他刚要开口安慰,却见小徒弟忽然蹭过来抱住了自己。
叶东岚搂住贺兰影的脖子,用自己小小的脸颊地蹭了蹭贺兰影的,稚嫩的声音轻轻地说道:“徒儿相信,师祖的朋友总有一天会来纯阳宫找师祖,完成他们之间的约定。所以,师父,你也不要难过了,好吗?”
贺兰影愣了愣,没想到原本想要安慰徒弟,却反过来被徒弟安慰了。他伸手将叶东岚揽入怀中,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其实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难过了。他想起师父时,想到他不顾一切地执着下山,最后却也没能与那位好友相见,只是觉得很遗憾。
人生有太多执着的追求,人生却总不能圆满。
师徒俩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叶东岚依偎在贺兰影的怀中,感受着那萦绕在鼻间的淡淡的清冷气息,只觉得十分安心,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叶东岚才醒过来。贺兰影已经在房子周围布置好符箓阵法,做了些简单的饭菜。
又一次睡懒觉睡到日上三竿,叶东岚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没等师父来叫自己,便迅速起床穿好衣服。
来到厨房,正好看见贺兰影正将最后一盘菜放上桌。
贺兰影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净手,用毛巾擦干后,招呼小徒弟坐到桌边的凳子上,他站在叶东岚身后,习惯性地帮他把披散着的头发绑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贺兰影叹气道:“你该自己学着束发了,下次不要再这样披散着头发出门,莫让外人见了笑话。”
叶东岚还想以后都让师父为自己扎头发,听贺兰影这么说心中有些小小的不情愿,便为自己辩解道:“现在只有我和师父,师父不是外人。”
贺兰影无奈道:“先去洗漱吧,准备吃饭了。”
本来以为清淡的饭菜叶东岚会吃不惯,却没想到徒弟像是饿了好几顿似的,吃了两碗饭犹觉不够,还要再盛。
贺兰影拦住他,皱眉道:“暴食伤胃,下午若是饿了,我再给你做些吃的。”
叶东岚只好放下碗筷,乖乖坐在桌边看着师父慢条斯理地吃饭。
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羞赧,好像和师父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便对师父愈发亲昵依赖,就越把藏剑山庄的家教礼数抛在脑后,逐渐露出小孩子顽劣的本性来。
叶东岚只好打开话匣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道:“师父,下午我们去做什么?”
贺兰影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下午带你去祭拜你的师祖,然后去仰天池打坐修炼。”
然而还不等师徒俩人出门,远远传来一声清锐的鹤唳,一道白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阮鸣鹤一进门便焦急道:“阿影,谢师伯的墓被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