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里》枫丹白鹿

4、衣结

　　在紫苑起居，江枫每天一大早就要起身，洗漱完毕就对着铜镜开始涂抹，不到半个时辰叶舟的脸就映在镜中。江枫对易容之道颇有研究，早起化妆的积极程度堪比爱美女子，即使在岸崖上，他也经常不以真面目示人。久而久之，除了近身跟着的阿柳，其他人都不确定到底哪张脸是他的真容了。

　　换成了西府正主的脸，当然也就摆起了王爷的架势。阿柳张罗好了早饭，轻轻敲门进来，看江枫收拾停当，便让侍女进来伺候他更衣移步。江枫两手一伸，四个侍女拿着层层罗织上前替他穿好，扎了腰带，又在左边佩上玉坠，右边佩上香荷，流苏都垂到膝下，最后穿上两层罩衫，一层绿一层蓝，叠在一起显出别样的幻色。这些衣服都是叶舟的，江枫略高一些但二人胖瘦相当，他穿着正好露出脚面，也就没有再着人特别准备。华朝人重仪表，讲究穿衣，系个衣结都有门门道道，京城的王公贵族们都是此门中的翘楚，而叶舟则是这群翘楚中的翘楚。

　　江枫上下审视了一番，内心再次对叶舟过去的打扮进行鄙夷：“人形孔雀，行走扫帚。”又来回走了两步看了看：“哼。万花丛中过，招惹三千朵。”想到这里，他笑眯眯地举步往饭厅走去了。阿柳赶紧招呼侍女跟上，心想阁主每次这样笑，必有倒霉鬼。

　　府里原本的管家，在先安亲王尸体被送回来时就服药自尽跟着去了。叶舟原本的贴身侍女和小厮，也都被他自己遣了。府中突逢大变故，叶舟孤立无缘，他本能地害怕对方还有后招，到时候西府恐是连府里的使唤佣人都要跟着遭殃，就赶着年前把在近前做事的都遣散了，只留平日里连主院都进不了的杂役院护。最后剩下四个从小养大的贴身护卫，一个留下看家，三个跟着叶舟去了岸崖。

　　这方便了江枫行事。他初到西府时不敢掉以轻心，做了十足的准备，可事实证明西府远比他想的还风雨飘摇，探明西府只剩空架子，甚至看家人都不知去向后，他选择直接登堂入室。

　　他骑马到西府正门，亮出叶舟随身多年的玉佩，门仆盘问了几句就开了大门，按规矩他们也不敢直接盯着主上的脸看，江枫就这样顺利被当成叶舟进了府。他先是称病闭门不出，装模作样了几天后，摆出一副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样子，进宫面了圣。

　　跪在皇帝面前，他只字不提长至节的变故，只说愿为陛下分忧，但奈何身体羸弱不堪重任云云，望陛下体恤。到底是亲叔侄，皇帝也许是心生怜悯，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当即下了旨，让世子降一级继承王位，封安郡王，领从一品衔，恩赐同正一品待遇，又特许免了朝廷俗务，恩赐在府中将养身体。

　　随后江枫便在西府招募了一批新人，他清晖阁的手下就混迹其中进了西府，被安要职。至此，他算是控制了西府。

　　局面初定，追查叶舟留下那个看家人下落的手下回报仍是毫无线索，江枫想着心事，很快吃饱了，但连桌上的各式点心都没尝遍。他举起手绢擦了擦嘴，吩咐道：“去把阿诺叫过来。让他快点，十万火急。”左右闻言，赶紧答应一声就退出门，一溜烟就朝碧园跑去。

　　不一会儿叶舟就到了他跟前。江枫打量了叶舟一番，最后眼神落在叶舟腰侧，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他收回目光，开口：“来，坐下一起吃吧。”叶舟想着自家的东西，实在用不着客气。桌上已布好新的碗筷，他坐下举箸就吃了起来。

　　过去叶舟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贯彻得很彻底，吃饭都要侍女把菜布到他碗里，就差喂进嘴。现在他发现，自己使筷子的功夫好像实在不怎样，远处一个水晶虾饺夹了几次都滑了出去，他就快不顾形象戳一筷子时，江枫解救了他，亲自当起了侍女，为他布菜。叶舟自觉丢脸，埋头快吃。很快他也吃完，江枫让人撤去早饭，并让阿柳也去门外候着。

　　叶舟心想：“终于要说十万火急的事了。”

　　堂内只余二人，江枫立马满脸戏谑地看着叶舟说：“你知道你衣带系的是死结吗？”

　　叶舟本想让江枫收起这幅令人不适的表情，有什么要紧事不妨直说。还没开口就听江枫说他系死了衣结，他想都没想就一边伸手去腰间扯，一边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赶紧来的么？我睡得不清醒又着急……”话说一半叶舟又觉得丢脸，干脆不解释。世子殿下从小就是前呼后拥，现在一切从头来过，慌忙之下竟连衣结都系不好。

　　衣带死结是犯华朝人大忌讳的，不吉不祥。叶舟懊恼之下怎么扯也扯不开那死结，见江枫还是那副死样子看着他，只有再开口问道：“不知阁主到底有何吩咐？若无事，在下就先回去了。”

　　江枫忍不住伸过手去慢慢帮叶舟解开了结，又顺手给他系上，才答道：“我刚才是怕菜凉了不好吃。”

　　“年轻人还是早些就寝为好，这么晚了再不起来就是不顺朝气生发了。”江枫收回手，去端茶盏却发现已经喝完了，他也不指望叶舟能会他的意去倒水，只有自己起身去拿水壶。

　　“阁主真是胸怀万事，多谢关心。”叶舟其实是想说不劳他老人家瞎操心的，但叶舟是个心软的，想到江枫还让他来一起吃早饭，而这顿早饭又还算称心，戳穿他之前又把人都支走了，这句姑且也算关心吧，于是话到嘴边又换了。

　　“我起得早，你来伺候若还是这幅反应迟钝又有碍观瞻的样子，不好。提前适应适应吧。”江枫摸摸水壶，凉了，顿时有点不高兴。

　　“在下没听错吧，阁主说让在下来伺候？”叶舟闻言觉得自己心软得太多余，“在下实是愚钝，这听起来像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你跟在我近前方便阿柳去做别的事。况且，你七尺男儿一定也不想我白养着你，我是为你考虑。”江枫义正言辞，叶舟正想拒绝，又被他打断：“去给我换壶热水。”使唤得十分自然。
　　叶舟没动。见状，江枫道：“你在我近前，我好随时能跟你讲话。再说有殿下伺候，我必然心中欢喜，事半功倍也说不定。”叶舟还是没动，沉着脸想：“你有什么好跟我随时要讲的，又有什么好欢喜的，我那么好忽悠？”江枫看他的表情心下了然，又耐心道：“你父王的事情，我已经查出些眉目，这几天要去拜访几位你父王生前多有接触的朝臣。我事先卷宗备得再详细也总怕疏漏，你跟在我旁边，若认识他们，关键时候也算一道保险。”

　　叶舟脸色稍缓，可依然没动。江枫奇道：“尊贵的殿下莫不是连水都不知道上哪儿换吧？”一语中的，叶舟确实不知道。此时听了江枫的解释，他认同了跟在近前行事方便的说法，可要真伺候人，他确实是有心无力。

　　叶舟小时候被关在家跟着他爹读书，长大到上学的年纪，被关在鸿文馆跟着先生读书，他爹对他读书一事格外重视，看得也格外紧。这样长期压迫导致他后来除了上学的时间外，只顾着跑出去潇洒风流。他成绩好，先生不告状，他爹对他下学后的事就睁眼闭眼了。但有一点他和他爹达成了共识——他出去唯有杜康的时候，别被他爹正面抓到。因此叶舟为杜绝后患，没事绝不轻易往紫苑走动。

　　叶舟到底没好意思承认，起身拿起水壶走出去。推开门见阿柳正在门外候着，顺手就把水壶塞到阿柳怀里：“你们阁主要热水。”

作者有话说

　　＝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