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里》枫丹白鹿

3、下葬 那个意气风

　　叶舟时隔四个月终于让他爹入土为安了。

　　从西府出来，直到叶家皇陵，足足二十几里路，叶舟硬是一步一步走来，越走越是意难平。他爹本该尊享无上荣光，寿终正寝再风光大葬，才不枉追随皇帝鞍前马后两肋插刀，大半生为国为民尽心辅佐。他也对不起他爹，对不起西府，没了他爹，靠他叶舟完全撑不起西府。

　　华朝上下，像他这样的王公贵子，除了他以外，谁不是自懂事起便在为继承祖业而做准备，寻常人家孩子读书，他们还要学会读心，学会治人。

　　突遭家难，叶舟才后知后觉，平时他爹对他是真放纵，虽然经常板起脸来训他，但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他不想做的事他爹也没真逼过他去做，大多数时候只要他开心就好。以至于他爹横死，西府的势力，他竟是只知其中一二。各处暗桩一夜之间失去联系，明里又被朝中其他势力处处打压，紧咬不放，门生幕僚四散，叶舟宛如同时断去左膀右臂。他前一天还在鸿文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着怎样把酒令编得更华丽，后一天就被卷入泥淖深渊，陷入此生从未想过的黑暗里。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曾与江湖朋友赌酒赢下一面令牌，那人吹嘘这面令牌是岸崖的敲门砖，上了岸崖，达成星楼的交换条件，他们可以完成任何坐地成仙以外愿望。那人说得认真，叶舟当时只当他酒醉，普通金银也入不了他西府世子殿下的眼，看这令牌材质特别，半透的石头里似乎有团火在隐隐燃烧，就留下了，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行至皇陵，叶舟双脚似是没了知觉，四肢百骸都在痛，就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痛了，脑海里只剩一阵阵恍惚，礼官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最后他忍不住越过祭台，走到庞大的坑道旁边，看着他爹的棺椁进了地宫，封了门，填了土。终是红透了眼，却一滴泪也没流出来。

　　叶舟回来的路上撑不住晕倒在地，随从鸡飞狗跳地将他抬上马车，又请来御医伴驾，生怕叶舟跟先安亲王一样，突然就没了。御医看过只说殿下太累，及时休息就好，随从这才松了一口气。

　　叶舟迷迷糊糊地一直嚷嚷：“无事，睡醒了就好了。”不知是在交代左右还是在安慰自己。

　　老御医看着叶舟这个样子，面色颓败，双眼紧闭又呓语不断，简直只剩半条命在，他看惯生死的沧桑一颗心也不禁生出一丝悲凉。叶舟在皇城里算是个远近闻名的公子哥儿了，家世好，身份高，长相清秀俊俏，每每传出风流韵事，总是要惹得多少春闺梦碎。如今却落得这般地步看着实在可怜，说到底，叶舟不过刚及弱冠，行礼时西府盛宴仿佛还在昨天，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似是做了一场梦。

　　马车上睡不安稳，没到西府，叶舟就清醒过来，瞪着车顶一直想事情怎么会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江枫入主西府，易容成他，他没死，成了江枫身边的阿诺。

　　天黑透时叶舟回到了碧园。

　　在门外就看见园内隐隐有灯火，走到近前果然有个身影坐在庭中。叶舟见是江枫，不愿与他再在此虚假寒暄，打算忽略他直接回房，但又想此人三更半夜不去休息坐在此处，莫不是有要紧事。直觉让他没打弯地朝厢房走去，理智让他走得很慢。

　　“阿诺。”江枫叫住他。叶舟头皮开始发麻，现在他害怕听到一星半点要劳费心神的消息，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江枫。

　　“来坐。我料想你今天心情不爽，从城外带了小吃来给你，吃些再睡吧。”没想到江枫只是温言关怀，神态悠然。

　　“王爷千万爱惜身份，此时此刻，应该已经睡在紫苑房中了。”叶舟不知他虚实，僵硬地回了句。紫苑是西府的正院，先安亲王生前起居办公的地方，家主的住所。今天因是给父亲送葬，江枫才让他换回身份，现在众人走了，他才从紫苑脱身出来悄悄回到碧园。想到此处，他回身朝江枫深深一揖：“不管怎样，今日在下该谢阁主让在下为父送葬。”

　　江枫闻言，冲叶舟笑了笑，嘴里却说道：“我不过懒得走那么些路罢了。”

　　少倾，碧园中传来的摔门声惊起了夜宿七宝花园的飞鸟。

　　江枫睨了一眼东厢紧闭的门，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只图一时嘴快，先安亲王虽然已经去了好长时间，但叶舟今天的经历想必对他触动极大，伤怀颇深。他想去说几句宽慰的话，又觉得叶舟这样生在皇室的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余的安慰罢，自己思虑不周，这一遭算是白来了。

　　他一人在庭中又吃了几块萝卜，觉得不及白日吃时脆爽，此时又万籁俱寂，只有他月下独品，很是无趣。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掌风一扫，在一株芍药下挖了个浅坑，把剩下的萝卜埋了进去，口中念念有词道：“可别浪费了，化作肥料也好。过两天就该开花了吧，看着心情能不错吧。”做完这些，江枫慢慢逛回紫苑。

　　夜已深。

　　叶舟大力关上门，不知是碰撞声太大而绕梁不衰，还是他耳鸣嗡嗡响得无可救药，待到声音都消散，他感到周围安静得令人窒息。一切纷纷乱乱都在门外，此时他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蹲坐下来，靠在门上，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身体一旦放松下来，就挡不住脑海里胡思乱想。他试图给自己刚才的举动找理由。转身就走，再撒气摔门，这样跟教养不搭边的粗鲁行为，好像从他读书起就不会做了。他往日最爱拿架子，端地举手投足都要倜傥，务必做到随时能让人当教材模仿，巴不得头发丝都能无风自扬，这会儿却同江湖人置气摔门。再想到江湖人都像江枫这样，那他以前遇到的怕都是假江湖人。过了会儿，他又耻笑自己深陷困境还穷讲究这些没用的，仪态能当饭吃吗，真是昏了头了。他最终找到了令他满意的理由——他太累了，他心里太难受了。

　　直到身体都凉透了，叶舟才站起身来。想想他爹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想想他压在肩上的杀父之仇，虽有江枫的承诺，但自己往后的路他不敢押宝，现在他还活着，就已经算是偷得光阴，每一瞬间都不能拿来浪费后悔。

　　平静下来的叶舟感到腹中一阵饥饿，他叹了口气感慨连思考都会饿，认命一般打开门，可没想到江枫走就走了，还连着小吃一起收走了，没有比他更假的江湖人了。最终，叶舟选择去厨房自己动手，吃饱再睡。这几个月来，他学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照顾好自己的生活起居。流落在外时，第一次升起火堆他都兴奋半天。

　　埋头翻找了一会儿吃食，叶舟总觉得有一道似有似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屏息凝神四下观察一番，心想难道有歹人埋伏在这，他好巧不巧跳了坑？转念又想这是在西府，是在江枫控制下的西府，歹人没那么容易进来，应该是自己没干过这种半夜进厨房的事情，做贼心虚了。他虽对江枫的人品持怀疑态度，但不得不佩服江枫在西府这些时日没露出破绽，证明他还是有可取之处。此时他选择相信江枫的办事能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纠结不如填饱肚子赶紧睡觉，反正要害安王，也是江枫先倒霉。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