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里》枫丹白鹿

2、意外 灰衣人戴着

　　叶舟他爹——西府安亲王，皇帝的亲弟弟，死了几个月之后，西府终于发丧。

　　按照华朝规矩，皇室宗亲，亲王最贵，白事本不该如此拖沓，排场也极有讲究，但这天别说百官相送，沿路连百姓都关门闭户连偷看怕是都不敢。

　　安亲王死得颇为蹊跷。

　　皇城里但凡有点权势的人都晓得，安亲王是在皇室的长至节家宴上突然去了的。当日在场的人事后个个噤若寒蝉，西府也安静得反常，过春节时皇室甚至照常举办盛宴，歌舞升平，其乐融融。但越是这样才越引得人猜测不已，最后大家心照不宣——这事是皇帝的逆鳞，提不得，得装作没发生过。毕竟是亲弟弟死在面前，说到底皇帝连保护弟弟都做不到，皇室颜面扫地。

　　此时，皇城春明门外。

　　“官人，来壶茶么？”□□热情的迎上牵马走来的灰衣人，“小的这里还有爽口的凉菜。”他的茶寮照常在路边支起棚子，西府的亲王灵柩不从春明门过，因此官府也并未清场。

　　灰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衣服料子也无甚华贵，腰间蹀躞带却是用足十三块上好金镶玉。□□在城外做事多年，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看这灰衣人的样子，怕是富贵公子，想到这里不由更加恭敬，弯腰将人引进棚里。灰衣人挑了位置坐定，取下斗笠，冲□□笑了笑，道了谢：“有劳，我在此等人，先上一壶茶吧。”

　　□□看清灰衣人的面貌，心下忍不住猜度起来。平日里皇城中的公子哥儿们出行大多是从春明门走的，骑在高头大马上个个倜傥潇洒，绝没有过这样面色灰白，一丝朝气也无的。富贵人家生活果然是纸醉金迷，年纪轻轻就败坏了身体，□□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不多时，官道上又有二人打马而来。

　　走在前头的男人没有理会□□的招呼，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灰衣人。

　　江枫一边招呼人坐下，一边让□□再拿个杯来，亲手倒了茶，搁到男人面前，“三公子，我最近总是感觉头疼得厉害，怕是记性不大好了，我们的交易里，不包着帮你擦屁股吧？不知三公子到底隐瞒了我多少，还有多少这样的意外等着我善后？我一向保命要紧，这样搞不好会大祸临头的生意，三公子不如另请高明吧。”

　　白野泽端起茶杯，食指点了两下。

　　他此时心思百转，想到炎、西二府明里暗里争斗不休，安亲王叶文瀚应该是已经抓到他的痛处，却不知查到哪一步，又掌握了多少，日后势必拿此事大做文章打压炎府。他父亲去年秋天奉旨亲巡边境，至今未归，没了父亲坐镇皇城，兄长也都在外，炎府暂时交由他掌管，这是他夺世子位的大好机会，容不得丝毫差池。未免东窗事发，他干脆先下手杀了叶文瀚。长至节那天他使计拉江枫下水，致使江枫不得不多做了些事情，不过江枫此人在他看来只认星楼令牌和钱，只要拿了令牌又给足了钱财，江枫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此番不免要破些财了。

　　一念之间，他轻声说道：“他必须死，没有更好的时机能一击必杀。星楼的消息之灵通，天下无出其右，清晖阁又是楼中翘楚，想来阁主也会明白在下难处。只没想到，善后如此麻烦，竟令阁主亲自出马。之前不便走动，没有当面给阁主陪个不是，对不住。”

　　“哦？容我推测，老将军其实并不知情？”江枫抿了口茶，入口微苦，下咽后竟意外回甘，不由心情好了几分，语气也愈加温和。

　　“家父会明白的，在下无时无刻不是为了炎府。况且座上那位，不也没追究么。”

　　“既然这样，倒是我多虑了。我清晖阁此番已得罪西府，不想再多生事端。如若把是非招惹到星楼中去，我这阁主怕是也坐不安稳了。”江枫笑了笑，白野泽却从这轻笑的语气中听出了威胁，再生事端，怕不能善了了。

　　西海出海不远，有处岛屿似是破水而出的狂刀，千刃绝壁迎风屹立，这就是岸崖。众人所知，星楼自创立之日便踞于崖上，分三阁，清晖阁，友鹿阁，朝夕阁。三阁名字都看着纯洁，可实际上分工明确，专司消息买卖，杀人越货等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友鹿阁和朝夕阁，一个包打听，一个保后勤，清晖阁则是星楼真正“做事”的。

　　百年来星楼树大根深，黑白通吃，手中又握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消息，是以成了身处江湖又游离于江湖之外的特殊存在——不待见它但又怕哪天有求于它。除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楼主，江枫已然算是星楼第二号人物。

　　二号人物此时看白野泽的神态，应该是已经领会意图了，不想再与他为难：“这次三公子托与我的事情，今天算是了结了吧。”

　　“这是自然，星楼的规矩在下明白，一面令牌，一个条件，一件事。我已差人将阁主要的交换送去岸崖了，只多不少。”白野泽十分上道：“下次，在下也会带着新的令牌和阁主想要的东西来。”

　　两人交谈不久，白野泽便带着随从先离开了。

　　江枫自己坐着又续了一壶茶，尝了尝□□吹嘘不已的白萝卜，这白萝卜被切成了大小适中的小方块，看着白白嫩嫩很是喜人，口味酸甜，确实爽口。临走他又让□□打包了一碟白萝卜，一手牵着马，一手拎着油纸包，朝春明门去了。

　　他朝西府东门悠闲地晃了过去。

　　早就等候在门口的管家非常伶俐地上前，一边接过马缰交给门童，一边给江枫开路。“阁主回来了。府中一切正常，阿诺还没回来。”管家汇报完便只顾躬身引路，并不多言。他从小在星楼长大，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有识人一面过目不忘的本事，就被江枫带在身边做事，唤作阿柳，七八年下来，在清晖阁中也算举足轻重，如今江枫控制了西府，他便在西府装作管家。

　　“知道了。后面有两个白家的人跟着，让人去解决了。”江枫在阿柳后头吩咐，“不回紫苑，去阿诺那里吧。”阿柳闻言招来侍女带江枫往碧园走，自行去办差使了。

　　碧园在西府西北角，面朝七宝花园，东窗下便是抚玉湖，园中有回廊直修到湖心，环境最是清幽。此时正值掌灯时分，太阳将落未落，身边最亮的光就是侍女举着的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侍女的长裙，薄纱跟着脚步浮动，衬出几分婀娜。江枫往天空望了望，余晖真美，他心想，以后也要多看看。二人走到湖边，穿过花园，天已经黑透了。侍女们穿梭着把府中的灯都点了起来，满目缟素，暖色的灯光也凄凉了些。

　　江枫接过侍女手里的灯笼，自己走进碧园。这是安排给叶舟住的地方，叶舟跟在他身边，化名阿诺。他把一直拎着的油纸包往庭中小桌一放，踱了一圈，把灯都点亮了，回来端坐在桌边，一抄手，抬头望向天空，看不见星星，一轮新月显得格外孤单。今天是谷雨了，马上就要夏天了呀，江枫心想。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