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之恋》光与盐

5、第五圈——倾听你的星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为了木马的事一整天都毫无头绪、心情低沉的温尚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在门外换上脱鞋，一打开房门，他就被吓到了，往外退了两步。

　　客厅的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颜色盒、调色盘和各种粗细不一的画笔，白色的砖板上沾满了深深浅浅的色调。
　　走错了？

　　不是吧？
　　茫然地望着手中钥匙，再抬起头时他就明白了过来。

　　只有一种可能性。
　　他的猜测在看到陈信宏从浴室出来时变成了肯定。

　　“阿翊……你回来啦？”陈信宏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拖把，似乎有一点吃惊。看到温尚翊瞬间灰掉的脸色，他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混乱不堪的客厅，堆起讨好的笑：“今天这么早下班喔？”

　　没有回答他，温尚翊径直朝他走去。
　　“阿翊，小心！”他放下水桶和拖把，大呼了一声，指着地上的点点颜料渍。
　　虽然沾到丙烯颜料可以洗得掉，但还是很麻烦。

　　温尚翊却眉头皱也没皱，只是死死地盯着陈信宏，继续向他走去。
　　陈信宏心虚地伸起双手做投降状，自知理亏：“对不起嘛，阿翊，你看我现在不是要弄干净了？”

　　似乎要证明自己真的有打算收拾残局，陈信宏一把将水桶提到胸口。

　　哐当——
　　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胸口和裤管传来的冰冷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吃惊地看着地上漫开的水浸过他的调色盘，他忘了自己也被洒湿，缓缓抬头：“阿翊你没事吧……”

　　温尚翊也愣住了，仿佛这时才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看着狼藉的一片。
　　他在干什么？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迁怒陈信宏？
　　就因为他逃婚害木马要被拆掉吗？
　　可若换作是他，他一样不会接受没有爱情的商业婚姻啊……

　　不，他没有！
　　他没有迁怒他，他只是气他，气他木马都要被拆掉了还有心情在这里画画！
　　对，就是这样！

　　温尚翊握紧拳，低沉着头，长长的刘海盖过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阿翊？”陈信宏轻轻唤了一声，刚想伸出手去碰他，却被侧身闪过，悬空的手有几分尴尬。
　　“阿翊，发生什么事了吗？可以和我说啊！“”
　　“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吧？
　　“……怎么了？”

　　温尚翊倏地抬头，眼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和责备：“怎么了？告诉你有用吗？你能做什么？你能挽回吗？你只不过是一个还抱着脑残海绵长不大的富家少爷，一只还靠着老爸信用卡度日的寄生虫！”

　　耳膜里嗡嗡地响着什么，陈信宏的心被撕扯着，疼得难受。
　　温尚翊就是这样看他的吗？自己真的……和寄生虫一样讨厌吗？

　　“砰”——
　　陈信宏还没反应过来，温尚翊就往一边倒在了地上。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玛莎冲了进来，一把扭过温尚翊，狠狠朝他挥了一拳。
　　“阿翊！”回过神来，陈信宏惊呼，赶紧蹲下身，扶着温尚翊的背：“玛莎，你在干什么？”

　　蔡升晏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温尚翊。
　　“阿翊，你没事吧！”陈信宏担忧地看向温尚翊，后者一动不动垂着头，黯黑眼眸里装着若隐若现的后悔。

　　他竟然说出口了。
　　就这样说出口了。

　　不是的，那只是他的气话……
　　他到底怎么了？

　　看着温尚翊痛苦的样子，陈信宏不禁紧张起来：“伤到哪里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挣扎地站起来，温尚翊大步跑向门口，陈信宏和玛莎赶紧跟上，却被呵斥道：“谁也不准跟来！”

　　瞬间刹住的两人对望了一眼，没有再追。

　　紧抿着唇，陈信宏坐到沙发上，抬起头凝视着面前还一脸怒气的人：“玛莎，你刚才太冲动了。”
　　“我怎么冲动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那么说！”
　　“那你也不应该出手，你不是说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是他收留了我。”陈信宏垂下头，还是很担心：“阿翊今天很反常，该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吧？”

　　[陈信宏……你就那么关心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吗？！]

　　逃避心中泛起的酸楚，蔡升晏戴上一贯冷漠的面具：“我知道。”
　　“什么？”倏地抬头，他眼里的焦急刺痛了玛莎才刚被压制下的苦涩。

　　“哼，还不是跟你一样。”
　　“什么一样？”
　　“陈信宏，他就是当初提出木马修缮案的设计师。这样，你懂了吗？”

　　脑袋轰地一声，陈信宏瞪大双眼看向玛莎：“你说什么？你不是说……”

　　“对，我骗了你。那修缮案的设计师根本不在国外！”
　　“你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偏过头，蔡升晏不想眼中的悲伤被看到。他一直都知道木马修缮案是新聘入的设计师提出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要不是担心陈信宏随便住到一个陌生人家里，他也不会去查温尚翊的底细。可是……

　　[没有为什么，陈信宏。
　　没有。
　　就算当初骗你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想解释了……]

　　“因为我开心。”
　　“蔡升晏！”陈信宏生气地站起，那副严肃的样子跟早上抱着阿宝的幼稚鬼判若两人。

　　“吼什么吼？你不是叫我来拿画，画呢？”蔡升晏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看着客厅四周，搜寻着目标。

　　虽然心里还是很气，可是正事不能耽搁。陈信宏径直走向阳台，一把掀开白布。

　　画架上的景色和天边黯蓝的夜空融成一片，一颗明亮的北极星闪耀着摄人魂魄的光，在虚无混沌中像指引希望的灯塔。
　　那包围得水泄不通，连画缘都不放过的压抑黑暗，因为这颗倔强骄傲的星星仿佛全部都被撕扯击溃了，好像只要触摸到这颗星星，所有的忍耐和恐惧都会消失，所有的不安和痛苦都被安抚，所有的失望和绝望都有希望了。

　　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蔡升晏一刻不离地盯着画上的那颗星星。
　　他很早就知道陈信宏是天才，可是能够在全黑的画布上只留一刻星星，还能直击人心脏的，恐怕也只有陈信宏了，更令人佩服的是——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幅画陈信宏只用了一个下午。

　　“接到你电话后，我就开始动笔了。”陈信宏小心翼翼地重新盖上白布取下画板，慎重地交给玛莎：“玛莎，《倾听你的星》就拜托你了。”
　　“你说这幅画叫什么？”
　　“《倾听你的星》啊。”

　　他看进陈信宏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又往那片湖泊里坠落了一些。

　　“还有，等我一下。”陈信宏跑进房间，再出来时手上拿着玛莎昨天为他放进麻袋的信用卡。
　　“这个还是交给你保管吧。虽然存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够。这些还不足以做你谈判的筹码。”

　　“知道了。可是你怎么办？”
　　“放心啦，在阿翊这里不会饿死的。”突然提到温尚翊，陈信宏又回到担忧的神情，只是这一次还夹杂了难以言喻的激动：“那玛莎，先这样，我还是不放心。我去找他。”

　　拍了拍蔡升晏的肩，陈信宏出门之前又回过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孩撒娇一样的温柔：“虽然我知道你很爱我，但下次不要再拿我生日做密码啦！妈妈说这样轻率的行为很危险的，玛莎莎~~~”

　　转眼只剩蔡升晏一个人抱着画板，站在原地。
　　他早已经习惯陈信宏用可爱无知和幼稚来掩饰情感，带过任何沉重严肃的话题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画，嘴角微微扯起一抹苦笑——
　　《倾听你的星》？

　　陈信宏，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做那颗倾听我的星，来倾听，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