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安蒂,孩 ...
-
艺术是世界最后的平衡点,人们的命运往往在此交叉,并拥有惊人的相似。
哲烨,这个之前一直如迷一般的画家,就坐在我的对面。
我并不是画家,也不会明白画家要到何种境地方可画出让人铭记永世的作品。或者亲临地狱,或者看见天堂。
他有一种神经质的苍白,双手也有些微微颤抖,这使他看起来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琥珀色的头发像是有段时日没有修剪了,零碎的挂在肩膀上。我眯起眼,这肩膀看着让人想起三流餐馆里不合格的牛排。
哲烨是亚裔。与安蒂相比,这家伙是再明显不过了,可他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可能只有我这样觉得)。哦,我敲了敲未受伤的那边脑袋,隐约听到那里有点儿回声。
我该相信的是这个城市的规则,还是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实?我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大麻鬼,该死的神志不清。
“安蒂?”
羞涩的艺术家选择呼救,苍白的脸像一面镜子般的转向里侧。安蒂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不得不探出尚在滴水的脑袋。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个人一旦习惯了应答,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泰说很喜欢你的画。”
安蒂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黑色的眼睛不断向我示意着什么,他似乎早已习惯为这位羞涩的艺术家寻找话题。
“泰先生也喜欢艺术?”哲烨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清淡却不自然的笑在嘴角展开。
“我姓玄。”
“玄先生……”
“不过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因为它听起来实在很饶舌,”我看到安蒂略有些讶异的眼神,“你的画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请原谅我并不是一个专业的评论家,但那幅《石榴》着实让人着迷,我想肯定会有人出高价收购它。”
安蒂瞪大了眼,才稍有好转的脸色立刻又开始有点发青。
“是吗?您这样认为吗?”哲烨的声音透出一些被虚荣浇灌后摇摆而出的喜悦,“但我不会卖的,先生。”他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边,深受触摸画框,“我不会将它卖给浮夸的言论。”
骨节突出的,苍白的手指贴在一幅静物画上,画家触摸着颜料的质感,嘴角绽放迷人笑容。我视线在他与安蒂之间游走,觉得这么玩笑已经没有了继续的必要,便草草收手。
“不错,它挂在那里,美极了。”
在确定哲烨已经睡着之后,安蒂才把我领到今晚暂住的屋子。这里狭小而黑暗,没有壁灯,只有安蒂手中的汽油灯发出的那点可怜光晕。跳动的烛火扭曲了阴影,安蒂的影子仿佛被一折为二。
“听着,别和哲烨说起那幅画。”安蒂关上门,转身说。
“是你先起的头。”
“你说什么都可以,但——就是别说那幅画!!”他压抑着嗓子,让那点虚弱的嘶吼在喉头含糊滚动。我接过他手里的汽油灯放在床头桌上,照亮了我准备坐下的那块干净的床单,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闻了闻那干燥的醇香,才开口。
“你以为——哲烨会摸不出颜料的质感?”
安蒂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逐渐僵硬。哦,他或许早就知道,只是心存侥幸。
“那只是一盆水果,安蒂,不是一颗石榴。”
他的身影忽然开始颤抖。我以为是窗外的夜风吹来抖动了灯火,奄奄一息的灯火在玻璃罩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伸手护了一下才勉强没有熄灭。
“我想……我只是在想,他或许早就不需要这些了。”安蒂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细碎如喘息。“他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不需要回忆那些不再属于自己的东西。真正的艺术家不需要眼睛!”
“艺术家总是需要片刻疯狂,而理智却像冰水。安蒂,哲烨若没有眼睛,又有谁能看到他的灵魂?”
“我……”
安蒂语塞,微微颤抖的手掌似乎随时都想来堵我的嘴。
“你比他更有艺术天分,安蒂,看看你为他建造的理想国,即使已经瞎了,他仍然能做他的艺术家。可是——一个永远得不到外界赞赏的艺术家,会使本性中的虚荣化为毒药。”
“你其实并不喜欢艺术,也不喜欢操控艺术的人,不是么?”
安蒂从唇缝中慢慢挤出的句子像风一样吹过我的耳边,窗外传来野猫的鸣叫,撕心裂肺的。
“艺术很好,但它使人耽于幻想与疲惫。”
接着便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安蒂的眼睫在暗光下不断眨动,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手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我将之掐灭在床头桌的烟灰缸里——看来这个房间曾经的主人与我一样喜爱烟丝的麻醉感,并且在他走后,这里仍然保持着原样。
“他是我哥哥,但我们不是一个父亲——我们的母亲,是一个为了爱情而背叛道德的女人,她为了一幅肖像画,不顾一切地闯进来,与我父亲结合。”安蒂忽然轻轻地说起一些事,一些以往我不会想听的事情。“然后,她接二连三地破坏,毁了原来的家,也没有能建立一个新的家庭,她打破了亚裔与欧裔之间的平衡。那个女人或许从来没有想过,她留下的孩子,在内乱之后会成为这个城市的污点。她没有给他们尊严与幸福,甚至是那么一点可怜的面包。她,这个女人只是想着要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理解——泰,你相信么?只是为了这个,她断绝自己血脉的尊严。”
我静静地看着他,黑眼珠充满了一种麻木后的平静,与夜色一般——浓重的令人窒息。
“我的父亲是一个不成气的画家,而哲烨的父亲却是一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富商。”他眨着眼看我,“而我们,我与哲烨。他因渴望母爱而继承了她对艺术的向往与天赋,而我,因丧失尊严而厌恶父亲最爱的画笔——泰,我和你一样讨厌那些浮夸的东西。”
他的眼神让人想起亡灵的挣扎,苍白的唇瓣蠕动着恶毒的诅咒。
“她在内乱时死在白种人的子弹下,即使是死亡,她也要将生者带离自己的种群——她,这个在道德上败落沉沦的女人,带着心爱的男人下了地狱,却把业火留于孩子的身上。泰,艺术一点也不好,它只会让人沉迷于不现实的感官与理智疯狂之间的撕扯。”
他的黑眼珠一直凝视着我,倒映金色的火苗。我似乎能感到一种压抑之下的挣扎与痛苦,感觉到一种因无法触摸而滋生的疯狂。这让我想起了安吉拉,楠溪,还有所有的过往,那些如今像烙铁一样灼热的虚荣。
安蒂在我对面坐下,撑着下颌打量我。他的鼻息已恢复平稳,我能看到那对狭小的肩膀上下起伏。
“我知道你,”他开口,“我知道你叫什么,不光光是一个‘泰’字。”
我有些诧异。
“你姓玄,名泰兴,三年前——你是全Millandia医学界的风云人物。身处巅峰的你想拯救一个身患绝症的郡克区小女孩,但却失败了。政府根本不支持你,你只有动用自己全部的私人关系与金钱打通官方渠道,但是却怎么都得不到一个手术室,然后——失败了,对么?”
安蒂静静地看着我,平静的眼神里并没有讽刺与嘲弄。我等待他的后文,等待这个奇怪的孩子所能给我的更多的惊异。
“所有人都说,你是政府派来的刽子手,目的是嘲弄郡克区提出的议和计划——从此之后郡克区与Millandia市政府的关系就愈加恶劣化。所有的管理机构——药局,诊所,还有警察,全部撤走。我知道,政府其实只是在等待这个借口,等待可以把这块该死的毒疮从美丽的城市里剜除——利用一个医生。”
我继续等待。
“然后,你消失了,再没有文章可做了。”
我还是在等待,但他却没了后话,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清数我眼角的细纹一般,认真地凝视。
“原来你都知道。”我笑,伸展四肢。
“你根本不是法医,半路出家,因为逃避。”
“没有任何人能强迫自己去做一件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我说,“我如果还是呆在那里,永远得不到自己想得到的。”
“也没有人需要在另寻别途时抛弃自己原先的信仰。”
“安蒂,人总会看破一些东西的……”
“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吗?”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襟,“你既然说如果没有眼睛便无法被人挖掘灵魂,那如果连命都没了,又怎么去感受别人的灵魂!”
我顿时语塞。我的确没有资格与他谈论生死。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僵硬地松开了痉挛的手指,之前被揪住的衣襟已是烂皱一团。我并不在意,反正它早就报销了。安蒂忽然捂着嘴咳了两声,松手时胸口起伏不定。
“你其实很怕死。”
安蒂抬眼看我,慢慢稳住呼吸。
“我原本就不期待圣母的怀抱。”
“安蒂,孩子,你总是这样撒谎么?”
他忽然笑了。
“那我告诉你一些真的事情,那天,我去找你的拍档。”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枪声,惊我一跳。安蒂低咳一声,继续说道:“我听说你的故事,想大概只有你愿意治疗哲烨的眼睛。然后,我找到了你的拍档。那天,我并不知道你会来。我答应给他一笔钱作为线索费,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按了门铃。他让我躲进衣柜里,然后,开门带了一个人进来——”
“是谁?”
安蒂看着我,大眼睛里透出了一丝迷乱。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天使,很漂亮,非常漂亮——金发,灰色透明的眼睛……”
片刻间,我感到一阵恶寒——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我拉住他的手臂。
“你的拍档和那人说着什么封口费之类的问题,接着你的拍档跳了起来——他看起来怕极了,掏出钥匙挪开桌子打开保险柜,好像准备拿钱——就在那一瞬间里,恶魔割断了他的喉咙。很快——只是一瞬间。他发不出声音,只有倒在地上抽搐。泰,他死的非常痛苦,而那个金发男人只是在确定他死后踢了踢他的尸体,翻了一下他的口袋。然后走了。”
“他没发现你?”
“我想——他其实是发觉了。我吓坏了……摸到衣柜里外套口袋中的手机,只想找一个人呼救——”
于是我接到了那些奇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电话。
“他真的注意到了我,那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那时,好像有人给他打了电话,他便很急的走了。”
“这不像他的作风。”
“我,看到了保险柜里的钱——想,可以带走它们吧,反正那个老家伙也已经死了。但,脚步声又出现在门口,我撞上保险柜门转身又躲进柜子里,想着说什么也不能死!可没想到,出现的人是你。”
安蒂咽了一口口水,说:“泰,你知道那些人是谁么?”
我摇头。
“或许他并不想人们知道这是谁操控的谋杀。”我慢慢地说,“我和拍挡接了一个案子,对方要求我们将一件谋杀案的证据全部隐瞒,然后对外公布那仅是一场意外。我们做了,但现在对方似乎要杀我们灭口——因为这件谋杀案现在不知道被谁泄露了口风……”
他也要杀你?
安蒂用非常轻的声音问。我点了点头:“他把我打昏了扔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无声无息地背着罪名死在郡克区里。”
安蒂张了张嘴,神情僵硬。
“可能——我已经把灾难带到你家了。我的朋友恰巧就是警察,你可以打电话给他让他来接我。”我递出约翰的名片,“上面有号码。”
他低头看上面的名字。
“他是警察?”
黑眼珠抬起,看着我。
“对,一个白人。”我无奈地笑了。
安蒂留下了那盏汽油灯,我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我梦见了安吉拉。
她拉着我的手。“医生,我的病能好么?一个月后我要参加姐姐的婚礼。”
我许诺她会成为比姐姐更美的新娘。苦涩的烟味在鼻腔里回荡,让人想起杯子里翠绿的苦艾酒。她下葬的时候,穿着一身神圣的纯白,白色的百合陪伴。没有坟场的郡克区只给神的孩子一寸方土埋藏骨灰,神甫在她的骨灰盒上撒了一把脚下的泥土,并说:
“上帝之血已覆盖在你身上——”
神甫的声音震撼着我头顶的天,小小的十字架无比苍白,在Millandia刺眼的阳光下泛出尸体一般的萤白光辉。我清晰地看到十字架中心的血迹。神在哭泣。他的天平已失衡——没有爱,没有尊重,没有生或死的权利。
苍灰的教堂无比寂寥,人们都已去参加葬礼。我在逗留的最后一晚跪于神坛前,可耻地向从不信任的神呼救。
为什么——唯独在这个城市,你的一切情感与精神都无法感化他人?
为什么——唯独在这个城市,到处都像断了线的项链,珍珠遍地滚动?
为什么——我曾那么地自信,而如今却一无所有?
教堂的门忽然被人打开,我回头看到阳光中小小的身影。神坛祭司的话又在头顶回荡。
孩子,这个城市的天平早已失衡——只有当“爱”平衡于“被爱”,“生”平衡于“死”,一切才会回归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