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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痛苦是异教 ...

  •   痛苦是异教徒的天堂。

      Millandia是没有星空的乐园,那些星光孤零零地在天空中挣扎闪烁。天穹如此之高,笼罩着整片大海。不过,在这个被叫做“郡克区”的鬼地方无法听到呼唤。闭上眼,周围仅有郡克区人的祈祷,声音越来越大,伴随教堂的钟声回荡,召唤起埋骨于苍灰街道里的粼粼鬼火。苍蓝的眼睛,不屑的嘴角,充满仇恨与嘲笑。
      当声音达到最高点后,又陡的急转直下,好像海平面的一幅震荡,暗涌于黑暗的海底。细碎的人声四起,点点滴滴,鬼火在脚底慢慢行走。
      我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一块酸臭的香蕉皮,是刚才掉在垃圾堆时漏进去的。想:或许可以趁这群家伙神游天外之际逃出这该死的地方,然后离开Millandia再也不用看到落亦街的混蛋。这已不是久留之地。我爬出那条臭烘烘的巷子,伸出头张望了一会儿,才悄悄直起身。
      “嘿!”
      身后有人声,回头之间昏暗处似有人影攒动,还有摇晃不已的汽油灯。见鬼!这群家伙就像鬼一样神出鬼没!他们穿着好像是教服之类的袍子,遮着脸,只有一张嘴在大声嚷嚷着,像是法语,似乎是在询问眼前人是不是同族,但我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看不清五官。慌乱之际,我也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开始警惕,手中纷纷亮出了刀子。汽油灯的火苗散发出的那股子焦味钻进鼻子里,闻着就像预见了一场火灾。我只有慢慢后退,直至其中有个家伙“咦”了一声——大事不妙!大腿肌肉开始收缩,随时准备撒腿就跑。
      果然,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他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很轻,但却迅速安抚了开始躁动的人群。
      “Doctor?”有人用生硬的英文表示疑惑,而我立刻回以肯定的回答。对方终于收起了武器,那声音又说了两句,拨开将信将疑的人群走来。昏黄的汽油灯下,我看清了他掩在袍子下的脸。猛然间,我有种如获大释的解脱感,大笑起来,冲上前抱住他。上帝啊,我差点被你的玩笑吓昏过去!
      “安蒂!”
      他静静地任我抱着,一声不吭。至人群散开,他才拖着我走到暗角,瞪着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怒气冲天的低吼:“你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说,“可我不是自己想来,兄弟,我被人扔在了那里,就像一块巨大的垃圾!你不能想象!见鬼!”我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给他看清楚那见鬼的血,一手指着那堆松散的垃圾,好让他顺风闻到那股子恶臭。安蒂淡淡地看了一眼,一声不响地拨开了我的手。
      “你现在没法离开这里。”他说,“郡克区的门还没有开,至少要到——明天,我会通知警察来接你,不然你走不出这里。”他微微侧脸,看到对面走来一队人,便大声喊了几句。
      “后天?”在那些人走开后,我再次开口问他,“那我住哪里?”
      “你可以住在我家。但是——听着,闭嘴,在你离开之前,不准说话!”
      我悻悻地闭嘴,在暗光下仔细观察他的脸。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里,他似乎又瘦了些,苍白的皮肤裹在略为突出的颧骨上,泛出荧荧的光泽。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叫“Kevin”的金发小个子,觉得他们有些相似,拥有极不自然的纤细苍白。我不自然地理了理领子,安蒂便敏感地发现了我的反常,转动黑色的大眼睛看向我——幸好,黑色的眼珠怎么看都比灰蓝色玻璃珠来得有人气。我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你不会相信,我今天在鬼门关转了几圈。”

      我跟在安蒂身后。
      这孩子的背影瘦得可怜,四月的风在他身上盘旋纠缠衣角。他的衣服很旧,却总是洗的很干净。单薄的背挺得笔直,走路的脚步很轻。
      “安蒂,你认识一个灰色眼睛,金色头发的家伙么?和你差不多身高……”
      他回头瞪我一眼,警告我闭嘴。
      我一直有一点疑虑:如果绑架我的家伙真的是来自落亦街,那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格格不入的金头发家伙?落亦街一向对白人怀有强烈的厌恶感,无论是郡克区的天主教徒,还是普通的无神论者。那个混血白人,又是怎么会呆在那里的?
      在放弃这奇怪的念头之后,我发现今天好像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街上没有一盏灯,黑漆漆地走着,焦黄的空气里透出一股不安焦虑的慌张。野猫飞快地从脚边窜过,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这次不期之行三虽可算是旧地重游,但这里却绝对不是一个适合观光旅游的好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盲信者的晦涩与疯狂,灰色的教堂,黑色的围栏,一切都是禁欲主义泛滥的痕迹。即使Millandia从不提倡好善乐施,这里的人情味也总是让人觉得单调。这里的人,这里的物,每样都是见鬼的麻木——至少,我从没见过那种信仰可以冻结人心。
      眼前一晃,我又看到了那座教堂,那座在一年前结束我梦想的圣堂。
      安吉拉的坟墓。
      我回想起三年前从那里走出来时的感觉,第一次,那双万人艳羡的双手彻底没有了感觉,再也不愿拿起手术刀。人形的影子在身后摇荡,哭喊——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理想,最后都成为了政府用来制造紧张关系的棋子。多么可笑,安吉拉只是一个小女孩,但她的死却差点引发了一场暴动,而我就是负责谋杀这位郡克区弱势群体代表的刽子手——教堂的司仪忽然开窗,在拉出一声诡异的噪音后,他喊了安蒂的名字。
      安蒂抬头,与他说了两句,然后拉着我继续走。
      “他在问我为什么没有参加今天的集会。”他轻声说。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舒服,看医生去了。”
      我眯起眼,“真的假的?”
      他轻笑,回头道:“对,我从不给自己请医生。”
      我闭嘴了。

      郡克区的街道七折八弯,仿若一个蜂窝。今晚没有灯火,所有神经质的脉动都在黑暗中悄悄搏动。这些破旧的建筑,常常让人觉得看错了时间。这是21世纪中后叶了,朋友,已不是那个驾着马车,戴宽沿礼帽的时代。不过,错觉与暗示对人来说总是存在作用的。
      安蒂带着我走到一间青黑色的二楼砖房前,推门进去。
      “安蒂?”
      一个干瘪老头子从狭小的窗口探出口,操着英文说。
      “你去哪里了?”他眯着昏花的眼努力将我扫描,“你哥哥快要发疯了。”
      “我去找医生,多明戈先生。”安蒂将出行牌递给他。
      “你该去参加今天的聚会,Bolon先生的演讲精彩极了。天主保佑我们。”
      “天主保佑。”
      安蒂接过老头子送出的食物——两份油腻的三明治,“医生,你想吃点什么?”他同样用英文回头问我。“不,”我回答,“谢谢。”
      老头子好奇我脸上的血,安蒂笑了笑。
      “他被人揍了,喝醉了酒。”
      多明戈老头明显地皱起眉头,这让他的眼睛和嘴巴看起来就像三个深窟窿,塌陷在松垮的沙石中心,“这样的医生能相信么?”
      “只要他的脑子没被酒精泡烂。”
      “你这是在浪费金钱!安蒂。你要找医生,在治好他的瞎病之前,最好先整整他那张恶毒的嘴!”
      老头子的唠叨早被我们抛在楼梯下,安蒂引我走上二楼,摇摇欲坠的木板不停发出呻吟。我看到一个小孩,十几岁光景,满脸瘀伤。
      “别管那些,这不是你该看的。”
      破损的玻璃挡不住窗外的吟唱,这犹如哀号悲泣的声音,仿若有魔力一般,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在两个宇宙之中。
      “别看多明戈先生那样子,”安蒂在一扇门前停下,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他是好人,我哥哥的事——他从不对别人说。”
      我挑了挑眉,随他进入内室。
      眼前,是乱得不能再乱的房间,唯一一盏昏黄的吊灯在天花板上吱吱咯咯地摇晃,晃得整个房间光影一片混沌,像瓶里被黑颜料污染的松节油。到处都是砸坏的东西,斜倒在地上的台灯,破碎成尸骨的花瓶,残败的玫瑰倒在冰冷的水中流泪。
      安蒂深吸一口气,推开横在脚边的椅子,慢慢走进去,弯腰轻轻把那斜翻的画架撑了起来。
      这就是画家们的生活?我情不自禁地为眼前深刻的后现代主义派摆设吹上一声口哨。一手抹到画架上的黄颜料,整个手掌便都是脏兮兮的黄色,像朵颓败的向阳,上面刻着所谓人生命运的刻痕。
      有点像梵高那疯子画的向日葵,满手惊恐不安的黄。
      一块抹布递过来,看见安蒂黑色的眼睛。
      “对不起,这里很乱。”
      我并不在意这些,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坐下来,额角的伤开始因血液的干涸而隐隐作痛。安蒂回收关上门,关住了满屋子的昏黄。
      “我想,这并不是你的东西。”我指了指那堆乱七八糟的颜料。
      安蒂把乱扔在地上的颜料一支支捡起来放回原处,直到那单薄的脊背因某种不适感而僵硬了一下,才扶着画框慢慢蹲下来。我伸手去扶,但被他推开。
      “我没事。”他蠕动着嘴唇轻声说。
      我皱着眉想起健的话,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如今他还能站在我眼前,只是那种被称为“信仰”的东西在作祟。我回忆起方才看到的那些该死的景象,孩子脸上的瘀青与那些油腻腻的三明治,不时散发出霉味的腐朽的老屋子,随时可能断裂的地板——我想不出,郡克区的家伙除了那些古怪的教义之外,还能有什么信仰。
      安蒂的黑眼睛里,关住的又是什么奇迹,使他能拥有与别人不同的灵光。
      “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颤抖着,就像一个临终的老人在最后的光景里呼唤自己的儿子。
      “是你吗?安?”
      我意外的发现,这家伙用的是中文。我惊异地看向里屋。安蒂还是蹲在原地,捏住画框边缘的苍白手指一点点抠紧。他开始喘气,时不时低低地咳嗽,但他还是用眼神警告我不准出声——抬眼间,我看到他满脸细密的冷汗与惨白的肤色,在这片凄迷的灯光下,安蒂好像被抽干了血的蜡像。
      “安?”
      声音由远及近,主人似乎正从里屋走出来,一路又似碰翻了什么,他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呼唤安蒂的名字。我站在安蒂身边,看着他慢慢地扶着膝盖站起来,努力调整声音。
      他习惯如此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当他能够正面迎接来者时,因痛苦而痉挛的身体却发出了一句近似愉快的回应。
      “抱歉,我刚才在和隔壁的弗兰朵小姐打招呼,没听到你的声音。”
      暗光里慢慢挪出一张苍白的脸,因消瘦而高耸的颧骨与深陷的眼窝,还有一双失神的眼睛。
      我终于看到安蒂口中的哲烨了,那幅《石榴》的主人。
      他是一个画家,但,也是一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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