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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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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惊醒了梦境,我从床上弹跳而起,觉得背后就像被烙铁敲打一样的痛起来。我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伸手去安抚背后的肌肉,那些见鬼的噪音还在鼓动着,仿佛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催动我脆弱疲惫的神经。
有人在门外大喊大叫,伴随乒乒乓乓的声音,像一个鲁莽少年开着他的脚踏车冲进杂货铺一般横扫所有物品。我起身开门,发现了一点昏黄的灯光。它正与一股强烈的情绪纠缠着,在古老腐旧的木地板上扭动,盘旋丝丝路路的狰狞花纹。
“为什么不说话!说阿——”
我不能确定自己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太过扭曲太过歇斯底里。声音的主人就像一把被拉紧了弦的弓,不断在那根纤细的神经上拉出可怕的声音。他不断地砸东西,只要是可以摸索到手的,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房间里四处碰壁,然后拿起手里的东西砸向某个角落——就像发了疯。
一个玻璃杯砸在门板上,飞溅的玻璃屑险些伤着我。支离破碎的声音似乎也瓦解了疯子的怒气。他渐渐地平静下来,削瘦的肩膀急剧起伏。
“那幅画——在哪里?”
没有声音回答他,于是他又大吼了一声。我推开门,看到满眼狼藉,屋中已无任何一点完整的角落。安蒂蜷缩在角落里,拼命保护自己免受飞来之物的伤害。眼看那家伙又拿起什么东西,正好瞄准了安蒂的方向。孩子吓得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惊恐地看着直立的男人手中高高举起的像框,苍白的脸在灯光下看来已经透明。
他想逃,但恐惧的情绪已经将之笼罩,束缚其手脚,扼杀其声音——无形的诅咒从瞎子全盲的眼睛中散射出来,刻意、恶意地要将内心的毒爆发。就在他准备砸下去的片刻间,我冲上去拉住了疯子的手腕。他回头,想挣扎,但被我一拳揍倒,摔倒在垃圾堆里。
安蒂被眼前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呆了,他慢慢放下抱头的手,瞪大了黑眼睛怔怔地看向我。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看不下这个疯子对弱小施暴。撇下那个被突然的攻击而吓得四肢并用在地上挣扎的家伙,我径自走到安蒂面前——见鬼的,他被揍了。细密的发丝下,是被硬物砸裂的血口,苍白的嘴角沾染了干涸的血迹,并伴随着嘴唇的无意颤动而开裂。我伸手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连带那些黏糊糊的血。
“安蒂,怎么样?除了这些——有没有头晕的感觉?”
被殴打的孩子就像刚从海底浮上来的鱼,神志不清地看向我。他被吓坏了,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他的脉搏跳的飞快而且极不规律,呼吸短促。他认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泰……我,透不上气……”说完,他紧紧拉住我的衣服,仿佛要将那条袖子恶狠狠地扯下来。
“没事,很快就好。”我努力平静下语气与他对话,消除他的恐惧。“我们先处理一下头上的伤口,好不好?没事的,好好呼吸,你太紧张了。”
他试着调整呼吸,但是不见效。我焦急地将他的额发抚到后面,一遍遍地安慰他。
“药呢?”我回头咬牙切齿地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哲烨,那家伙却像进入了另一个见鬼的境界,一个人坐在那里喃喃自语。我气愤地大吼,他却仍然听不见。
见鬼!我终于相信每一个搞艺术的家伙心里都寄居着魔鬼。抱起安蒂,我急忙走出这个房间,将他放在我的床上。那些恐惧沿着房间里的每一根电线在空间里蔓爬,发出尖细的嘲笑声。我仿若又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教堂,身周徒有阴湿灰暗的墙壁,没有任何救赎。
我开始憎恶这个见鬼的地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无助,喘不过气来。安吉拉,安吉拉,我的小天使,帮帮我,救救这个孩子。安蒂的呼吸越来越浅促,他甚至痛苦的无法睡着。我用仅存的一点酒精给他的伤口消了毒,被稀释的血液慢慢滑下掌心,在空气中散发出甜腻的腥味,并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刻印。
疼痛,细密如同回忆的针脚。
我记得,那时的郡克区就像黑洞一样死气沉沉,而我与安蒂两人的角落却像唯一的一点光明。微弱神圣的光在这里孕育着某些东西——一些易碎、单薄的光晕,而这些,都在三年前死去。
窗外还能看到Millandia如火的灯火,它们斜斜地射进这个空间,隐隐照亮了安蒂半边侧脸——苍白,精致,阴影正在他的眼睫下跳跃,徐徐流淌。
哲烨终于停止了吵闹,静静地坐在破碎的房间一角不作声。此刻的他非但是一个瞎子,而且又聋又哑。我出去为安蒂倒水时看了他一眼,他听到脚步声便呼唤安蒂,非常亲昵的称呼——“安?”
我就要以为他其实只是一个双重人格的精神病患者。
“安蒂的药呢?”我并没有回答,而是向他询问药的去向。
哲烨抬起脸,表情木然,就像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保持着沉默,任凭我走来走去翻箱倒柜,像一座蜡像,只剩一肚子的虚荣与矫情。
我不理他,稳定了情绪独自在满地破碎粒寻找药剂——安蒂应该备有,不然他怎么可能撑到现在?于是我又变得信心十足。
“他——是不是快死了?”
我倏地抬起头,可被瞪视的人完全感受不到我的情绪,他默默地坐在那里,看不出忏悔也看不出悲伤。这是一个只懂得为自己保留感情的家伙。我不再看他,继续在垃圾堆里寻找——一无所获。被不甘心的情绪操控着,我愤怒地踢开满地碎片,让它们在哲烨的瞎眼前漫天飞舞,一片白花花的污浊后面,苍白清秀的脸像天使一样该死的平静——他已经麻木于绝望。
“安的身体并不好,是么?”
“看来你对他一点都不了解。”我嗤笑着鄙夷他的迟钝与笨拙,可对方却只是慢慢低头,纤细苍白的手指摸索到一张白纸。
“——是的,因为他从不让我知道关于他的任何秘密。”他停了停,“即使有些称不上是秘密……”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画稿,上面的线条干净利落,一个女人的轮廓淡淡浮于水面。我想起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根女人沉在我的心底,直到伤口再次迸裂。
“他睡着了,”我坐在他对面,“但,离死也不远了。”
怔愕的线条在他的嘴角慢慢凝结,随后打了一个痛苦的死结,尽管如此,他还是做出了以俄国垂死挣扎的笑容。“您在唬我吧……先生。”
我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许久,一点点地审视他的无措与慌张。听不见我的答案,心底不详的猜测也渐渐笼罩住了哲烨,他慢慢地撑起肩膀,张开嘴,颤抖,眼睫神经质地眨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保持这种嘲笑的态度来看待我的玩笑——他所谓的“玩笑”。但事实上,连一个与安蒂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医生都知道的事情,他却并不明了,也不愿接受。他救不了安蒂,因为他始终生活在安蒂的庇佑之下,却从未想过安蒂是否也会需要帮助。他只懂得猜测,却经不住现实。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大约过了三分钟,给了他一个令人欣慰的答案。
“是的,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
片刻里,哲烨的脸僵硬的不知所措,似乎在指责我不该和他开这种玩笑。我发现自己又呆又蠢,这家伙对安蒂一无所知,又瞎又疯跟本不会知道自己抓到了什么,然后扔到了什么地方,更或者,根本不知道安蒂需要药物。他根本就是一个废物。
我直起身,回到安蒂身边,带着一杯凉凉的开水,手心空空荡荡。
最终,我什么都没有找到。安蒂煽动着无力的眼睫看向我,急促呼气的双唇干裂的厉害。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那双纯黑的眼珠都流失了神采,颤抖的唇语中渗出了死亡的气息。
我快死了,对么?
他如是问我。
“不,还没到时候——”
没到时候,还有20天,不是么?即使是健那家伙的浑话,也要20天!
“20……年,安蒂,至少还有20年。”
我将水杯放在一边,拉着他的手向他保证,伸出手指向他比划。“20年,我保证。”
他笑了,那种笑容让我觉得哽咽在胸口滚动。
三年前,健在挽留我时曾对我说:你为安吉拉感到难过么?那就足够了。医生并不能为所有人哭泣。那只是神的特权。
他淡淡地说着,直直地看着我。
你一点都不适合这个职业。
我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胜任这个以双手掌握人命生死的事业,我只是憎恶被人赤裸裸地拨开内心的无助感,好似一只没有了外壳的石榴,那些秘密就像果籽一样晶莹剔透,顿时丧失了原先外表上的甘美,颗颗粒粒泛着令人作呕的枯黄。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可以立刻带着安蒂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他远离吸血鬼般的地狱,好保留最后那么一点生存的勇气。带他去医院,然后踢着健的屁股让他给安蒂看病,丝毫不理会他与生俱来的对于天主教徒的厌恶。
可,目前我却自身难保,徒有恶狠狠地瞪视Millandia上空如火如荼灯火的力气。在那里,千禧大陆正绽放最妖艳的荼靡。
“安蒂,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带你去医院。”
安蒂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将视线投注于黑暗的郡克区街道。对面的窗户里同样摇晃着一朵凄凉无助的火苗,人影在玻璃上投下油腻的身影,徐徐移动。
“安蒂,那幅画在我家里。”
他忽地转头看我。万幸的是那双黑眼睛里只有惊愕而无怀疑。我想,或许他曾经期盼过我能帮他把那幅画弄回来,因为我认识班德拉(还和他的女人有过那么点小故事),于是便带着一丝绝望之后可怜人的可悲,在心底期盼过。
“跟我回去,我就把那幅画挂在你的房间里——你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你知道,郡克区一样不适合你。我并不是有意要提起这些让你不愉快的事情。安蒂,相信我。我只是想治好你。我认识很多医生,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木质地板隐隐传来些震动,而我并没在意——直到它们伴随着轰鸣冲到安蒂的家门口,夹杂着难听的说话声。那些跳音像子弹一样上了膛,瞄准了那扇单薄的门板。我确定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喀啦、喀啦。我惊愕地看像大门,仿若隔着它便能看到等待超度的亡魂。
哲烨听到了异样的声音,慢慢地挪到门口。安蒂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微微张开口。我轻轻盖住他的呼唤。别叫他,我说,别叫那个中文名字。
安蒂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我打着口形告诉他我不会骗他,也不会害哲烨。当然,我是好人,比起门外的家伙们来说。
“付公子,您的父亲正在等待你回去。”
令人惊异的是门外居然传来了一口地道的中文,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我隔着门缝不能确定。哲烨一颤,挺直了僵硬的脊背,像一个胆小的士兵,在声音的蛊惑之下慢慢伸出了手。在此,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就像潘多拉的呼唤,打开那扇门,放出所有灾难的亡魂。
“付公子,我是来迎接你的。”
门开了,迎接哲烨的是黑洞洞的枪管。
一把□□,直对着他无神茫然的双眼——猎枪背后,是满走廊的,郡克区人。
整片的惨白面孔,仿佛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化为点点荧白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