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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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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忘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并不容易,人的皮可以涂抹修改,但精神永远不变。
这世上,没有一个坏人可以像他这样悠闲地过日子,穿着精品西装坐在现代办公桌后,手边的费列罗•法利隆巧克力包装精美,深蓝色的丝带准是又扣着某位女士的心弦上。安蒂的病历就在手边,首页的一角正被压在那盒巧克力之下。
“说实话,你不该插手这件事情。”
“看在上帝的份上,是我出的医药费。”
办公室的主人,是我所认识的,这世界上最混蛋的家伙——健,面对我的询问时,仅是慢慢地从手边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我坐在他对面,只有忍受他无聊之极的烟品。
见鬼,我一辈子就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大肚子警察,一个是小胡子医生!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结果。”
“我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他将病历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可以翻阅。
“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我要说的你都知道。”
“见鬼!”耐心耗尽,我忍不住低吼起来,“给我说句人话!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它们在自己肺腔里徘徊许久,仿佛在久久的酝酿之后,才终于开口。
“一个月,泰,最好的情况下。”
我怔愕许久。“这不可能,健,如果他真的只有一个月时间——那他现在……”
“是的,按常理来说,他应该已经是弥留状态了,但,泰,即使Millandia不相信神可以帮助人,但信仰永远都存在于人世。”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还有一个月时间的心脏病人,怎么可能还在大街上跑来跑去?”
健忽然咧着嘴笑了,满脸基督教徒的虚伪线条。
“兄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我了,“曾经你比我知道更多,也比我优秀很多,但是眼下,你要相信我,这孩子真的只有一个月。”
我感到气馁,觉得医生的话是如此不可信,尤其是当他说到你不愿意听到的话时——这是自我辞去原先的职业之后,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这种迫切的否定。
“你让我觉得意外,泰,自从你离开这里之后,就很少再关心这个行业里的生生死死,或许我得说你从来就没有关心过,可是现在——你却硬生生地坐在我的对面,厚着脸皮打扰好友的约会——我想自己至少有权力问一下起因。”
他的问题,有那么一秒钟里,曾让我努力地去寻找那一股促使自己这么做的力量,不错,我知道有一股力量在推动我,使我关注这个孩子,想用自己的手扭转他的命运。曾经的教育告诉我,即使他是暴力街区出来的孩子,也一样拥有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权利。不过,这在Millandia无疑是一句混话。
“无论你花多少钱,在这孩子身上也产生不了效果,你该知道,至少,你——应该是明白的。”健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呢?就算救活了他,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之前的混沌慢慢拨开,瞬间里,仿佛有人把一支箭插进了心里。我又看到了那张脸,那双黑黑的眼睛,它因纯真而透露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信赖。见鬼,即使那双眼睛一直说自己相信世上所有最坚定的信仰——她还是死了。
“别这样,泰,你这样真让人看着难过。”
这大概算是健所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了。
他递来一支烟。
“我并不想提醒你过去的事情,但,你总得学会面对现实,你得接受它……”
“难道你认为我只是在逃避?”我站起来。健却只是耸了耸肩膀:“如果你否认,我也很乐意接受错误。”
我受够了与他之间毫无疑义的争论,和以前一样,我们总是为一些无聊的话题而争论不休。作为一个具有信仰的基督教徒,这家伙即使全身没有一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上帝的子民,也总是端着一幅全身心归属天堂的模样,而我除了本身之外没有任何信仰,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努力得来的。
噢,不一样,他很幸运地选择了基督而不是玛丽亚,在Millanida的宗教争端边缘游走的家伙,油腔滑调的混蛋总比沉默不语的信徒来的走运。我再次瞥到手边的盒子,蓝色包装的费列罗•法利隆,适合奢侈女人的巧克力,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眼熟,是的,眼熟。
我起身告辞,健也并没有挽留我的意思。我已经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呆了一夜,不想再呆下去,哪怕只是一分钟,一秒钟。
“他不想住院,是他自己的意思?”走出门口时,我忽然回头问,健默默地点头。“但愿如此,”我冷冷嗤笑,漠视对方的脸色转身出门,“楠溪不喜欢奢侈品,换掉吧。”
用一扇门割断阳光的手臂,原来是如此简单。
医院的走廊无比悠长,麻木的人群在这里穿梭,他们爱将这种冷漠机械地解释为职业习惯,而我也曾骄傲地将这里当成我的王宫大道。不过,这都是过去那个年少轻狂,没有经历挫折的小伙子的想法。他不懂死亡,单纯的认为这只是一种物质循环,他不相信意识——从哲学的角度上来说。
直到那个被人赞誉为“神之手”的小伙子,因意外而在手术台上扼杀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当昏黄的灯光下,鲜红的血从血管中飞溅而出,如落红一般撒得漫天都是时,他方才意识到——死亡,其实是一条生者永远走不完的罪孽之道。
当心跳化成一条跳得无力的绿色的,发出无机质声音的微弱信号。
那个在阳光下用无比信赖的笑容和他说话的孩子,一下,只是一下下,手腕稍稍的一个闪失——便被了断了尘世。
他看到人类的眼泪脆弱无助地坠落,看到一张张,张大却无法发出哭声的嘴。
片刻里,他才明白骄傲是多么脆弱,不堪一击。
人生走进低谷,可能也就此沉沦下去。惩罚,真正的惩罚。
“泰,”安蒂站在门口,换回了最初的衣服,一脸不耐的表情,“我可以走了么?”
“当然可以。”
他将手里的购物袋塞还给我。
“这东西还给你,该结束你的怪嗜好了!”他看了看我,“我要回家了,今天谢谢你,但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他转身走进夜风里,即使Millandia气候温暖,深秋的夜风还是微带寒冷的。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在城市与人潮中显得格外瘦小,即便如此,他还是挺直了背,我想他那是在维持血统的尊严。
之后的日子,显得平静异常。不过这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小小宁静。
我偶尔会开着车经过被高大水泥墙围起的郡克区,这就是安蒂的家,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生存,并在这里笃信天主的万能。这在Millandia内乱之后成立的天主教区,是一个完全被遗弃在花花世界之外的巨大牢笼,它锁住了人们的心和眼。在遇到安蒂之前我从未想过这里的居民也会拥有那样的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明亮如镜。
从被警察封锁的唯一出入口望进去,仿若再现多年前残酷的景象——这里是时间凝滞的地方。灰色的云从头顶飘过,让我想起某个诗人的一句低吟:铅色的云飘过,我们犹如在黑暗的海底睁开眼,头顶是巨大的鲸群慢慢投下的阴影。
我扭开收音机,老古的吉他声与孤独的女声围绕身周。
这是楠溪最喜欢的曲子,一个向往海洋,想成为一条鱼的女人。她总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起那句关于云朵和鲸鱼的诗,然后说:以后把我们埋在海边吧。她像美人鱼一样美丽,我爱她,而我们分手了。
之前那个自暴自弃的混蛋伤透了她的心,他被自己打败了,败的很惨。无论有多少人对那个混蛋说: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辈子都没有错误,你不该如此沮丧。但,这个错误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惨烈的回忆总是分外鲜明——每一点阳光的粒子,都在苍白的皮肤上起伏跳跃……即使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记得当时的一切,记得那个女孩,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和羞涩的微笑,初恋的火焰在她苍白的双颊上燃起的红艳。那孩子不想死,我知道。
那个叫安吉拉的小女孩终结了我的伟大梦想,使之成为了一个可笑又可悲的肥皂泡,破裂的烟消云散。
安吉拉,我叫她安蒂,她笑起来像一个小天使,我曾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一个孩子。
哦,安蒂,是的,那时的环境太暗,我看不清楚。
是的,那时的噪音也太大,那群该死的教徒还在为你祈祷,亲爱的小天使,我可以找出无数的理由为自己辩白,我还能说是那些见鬼的歧视使你无法拥有良好的医疗环境,才会被迫在教堂给你实施手术。
健说或许是我把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最后上帝不愿再卖我面子。
上帝没看到,他的仁慈像一把刀。
我想起了那个小家伙,可爱的安蒂,那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还有一个月时间,同样也没人能救他,只要Millandia这个见鬼的歧视观念还在。
没人能救他,我该忘记他。
阳光从云缝中投了下来,瞬间里,惨白惨白,像即将爆炸的绝望。郡克区的灰色高墙在此看来犹如巨人。
生活照就,直到今天。
我按着惯例走到“普罗旺斯玫瑰”的门口,这里的咖啡很不错。我曾和楠溪在这里翻阅书籍等待装修爱巢。咖啡的浓香与布鲁斯的忧伤依然是一股苦苦的味道,却已人是物非。
老板熟悉的招呼在耳边飘过,我们都如例行公事一般选择了最好的角度。我坐在最常坐的位置,靠着窗,隔着玻璃观望街道有种分外舒适的感觉,所有的不洁净都被隔绝于外。桌上摆着一份晨报,想又是那个垃圾随手丢下的。我慢慢用舌尖搅拌着口中的咖啡,直到它们把酸苦的芬芳渗入牙缝,才信手翻开这份晨报。傍晚,白莲湾高楼后的夕阳投下绯红的纱,所有字看起来都如浸了血。
随后,我看到了那则报道。
我负责的CASE,一个叫“章义”的家伙。幕后主使是落亦街的老头子,我和搭档收了他们50万封口费以隐瞒他的真正死因——可,现在,这则已经被证实为“意外”的谋杀却正被大众怀疑!谁说出去的?我怔愕,晨报在手中犹如千斤。
落亦街的家伙一定会找到我!见鬼!那50万!
咖啡店的门在这时开了,污浊的空气猛地冲进来,鬼火般的萦绕身边。我厌恶地抬起眼,迎来一道冰冷的视线。只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走进店来。他的冰冷感只在瞬间便消散无踪,薄削的嘴唇微微上扬,坐在吧台前:极品蓝山,谢谢。说完,便接起了电话,细长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手中的糖包——我神经质地打量着他,直到他好奇地回头看向我。一眼,只有一眼,我想是自己多虑。
我放下报纸,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感觉周围有一丝不安的气息在游动。看看天,没有鲸鱼一样的浓云,难得的红霞满天,我快速离开了咖啡店。
我讨厌喝极品蓝山的家伙,而班德拉也好这种味道。我本想不会再见到他,不想才到家就收到一张来自班德拉府邸的邀请函。祸不单行,我竖起寒毛撕开信封,一阵淡淡的香味飘进呼吸道。
“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请,私下的,我有东西给你。楠溪。”
我将视线反复地扫描最后熟悉的签名。
哦,这香味,我太熟悉了,她曾整夜横在我手臂上细语喃喃,那天拍卖会上也在藏于浓妆之后悠悠绽放。
我忽然想笑,可冲出口的却是一句恶毒的诅咒。
班德拉的别墅位于白莲湾的别墅园,大得像座庄园,一棵棵香樟树排列整齐,遮天蔽日。天知道这家伙花了多少钱才把它们搬到这块价值连城的地皮上。车轮碾过路面,喳喳作响,一股子泥土的冷香飘进车窗,简直可以让人忘记这是Millandia最奢华肮脏的白莲湾。
下车,站在香樟树下,抬眼便看到了她——立于窗前,隔着玻璃,天空的影子蒙在脸上亦幻亦真。
班德拉不在,楠溪接待了我。这使我更相信这是一次私人见面。她给了门童一些小费让他缄口,随后回头对我说:“今天是周末,管家和佣人都回去了。”
她看起来好极了,犹如贵妇人,脸上也没有那日的浓妆艳抹。真见鬼,我从没让她如此漂亮,便一口咬定她不适合奢侈品,不知健是怎么得知她喜欢费列罗•法利隆的巧克力。我仔细打量她的背影,依旧美丽,浅蓝色的套装与耳垂小巧的钻石相映成辉。女人果然是需要打扮的花瓶。
“你看起来不错,泰。”
她为我递来一杯咖啡。
“我想你不是请我来喝咖啡的。”
她坐下,抬头凝视我,“你变了很多,那天在画展上我差点认不出你。”
“你也是,”我笑,“整整112天,楠溪,你比我变得更快。”我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是什么使我们高贵的楠溪小姐产生了变化?”
她深深地望着我。
“那是他的要求。”
狗屎!我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冷笑,“对,他的爱好一向低劣。”
“我爱他。”
“哦!”我想给刺一刀般的大叫起来,“112天!楠溪!112天前你说要把我们一起埋在海边!而112天后你说你爱他!多久?你花了多少时间让自己爱上这么一个无赖?还是他花了多少钱在2小时内搞定一个已经不是处女的廉价女人?”
楠溪的脸色瞬间苍白,我意识到失态,举手表示歉意。我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
“像波德莱尔说得:恶之花开遍大地。”
“波德莱尔从没说过。”
“呵,楠溪,只有你才能看出那个疯子笔下的瘸子其实是一只见鬼的鹅。”我重新坐下。
“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画展上。”她低低地说道。
“是,我一向对哥仑比尔老头的收藏没有兴趣。”
“你从不觉得艺术是另一个世界,对么?”
我回眼看她。她的神情似乎在说自己之所以会爱上班德拉,只是因为这家伙会画那么两张肖像。
“那是我们触摸不到的,楠溪。”我从不触犯它,因为太清楚这种距离所拥有的不可侵犯性。艺术家的理想国,只是建立在一块画布上的颜料,让睡莲与女人一起散发松节油的味道。而我的理想国早就崩离解析,乌托邦不复存在。因踩踏烈火之路而灼伤的双脚也为此停滞不前,在那些不断前进的人的背影里,我看到了太多的严酷。这是只有停滞了时间的人才有资格才看的现实——但我不想和楠溪说这些。
“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微抚鬓角的碎发,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幅包装严密的画。我一看便知是那天安蒂拼死也想得到的那幅,她将它递给我。
“把这画给那位小姐吧。”
我绷着嘴角,觉得并没有必要对她说那其实是一个男孩子。楠溪见我不接,就把画搁在一边。
“那你的新恋人?”
“我对小孩子没兴趣。”
楠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抚着画框。
“这是一幅让人意外的画,虽然一点名气都没有,却是我看过的最现实的画。美丽的东西不需要钻石点缀。”
我盯着她的钻石耳坠,她发现我的视线,抚上碎发后的耳垂,极不自然地笑了笑。
“那位小姐似乎很喜欢它。”
“班德拉向来酷爱夺人所好。”
“这画对她很重要么?”
就像你对我一样——我伸手将画拖到眼前:“或许。”
我没有说我甚至不知道那家伙住在哪里,郡克区么?那个见鬼的地方出了野狗之外没人愿意去。单纯地,我只想看看班德拉混蛋发现自己的100万被小情人拿走,送给老相好后的表情——我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我仍然热衷于幻想。
拿起画,我最后瞄了一眼她的左手。
“你们订婚了?”
“不,”她窘迫地缩起了手,“是他要我这么戴的。”
楠溪一点也不了解班德拉。我哼了一声算是听进耳朵。
“你看不起我,是吗?”她低声问我。
烦躁,一种酸苦的罪恶感在口腔中发酵。我点起了烟,感到之前自暴自弃的混蛋又在脑子里敲打那扇封固已久的窗。我躲开她的视线。
“你爱他。”
“对,我爱他。”
“爱情没有理由。”
就像我对你一样——
我快步走出大门,给门童扔了一张纸钞以感谢他殷勤的开门。
楠溪在身后唤了一声,我没有回头。她早已对我无话可说,也不会再有下文。那双柔软的手臂与低低的喃语,就像头顶慢慢游动的鲸群,对我而言不过是一种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