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空山》顺遂

9、重生

　　作为一只鬼，或者说，作为一只厉鬼，在过去的十年里，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无止境的黑暗，如坠一个悄无深息的泥潭，慢慢陷落下去。他不敢入睡，他怕那蓬莱三天三夜的天火炙热的气息又在他眼前翻滚，他也怕幼时在尸堆里醒来后独自一人面对那无边的黑暗。
　　可这一次，他做梦了，梦见刚刚遇见元宿，刚刚遇见他不靠谱的爹，林后溪和夏语，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在雀鸣山看到的，也不是他的尸体。
　　他梦见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迷迷糊糊之间，李未是抬手摸了下眼角，温热湿润的感觉从指尖一闪而过，他惊讶地发现，他流泪了。十年来，他不曾流出过眼泪，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抚上自己的胸口，胸腔里，有什么在跳动，疑惑地望向伏城，那人的眉眼似乎随着他的醒来而微微舒开，眼底担忧的神色一闪而过，似乎有淡淡的笑意在眼睛里弥漫开来，待李未是定下神去看，却又是看不出一丝波澜 。

　　“你身体还很虚弱。”伏城避开他的目光，魂魄也未齐全，然而他终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密云法师说你戾气未消，仍是要注意修行，不可再动杀心。”

　　李未是隐隐感觉到伏城隐瞒了什么，且不说那密云法师与他毫无交情，如何出手相助？移魂更是谈何容易，违背天理，光是要付出的代价，常人就承受不起。然而他终究是想不起来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他静静地注视着伏城，神色似乎未有异样，却依旧泛着苍白，难道那日破残天涧所受的伤还未好？又想起那日残天涧出来，却是问不出这人为何帮自己，料想今日也不会回答，见伏城已经转过身，也知他不愿意多说。便挑眉一笑：“我还以为，我当日在雀鸣山，会是尸骨无存呢？”

　　旁边的案几上，静静地放着一套白色长衫，做工极为精致。

　　李未是皱了皱眉，却不去碰那件长衫。大抵是想起了什么，伏城转身离去。再来时 ，手中已是一件蓝色长袍，质地纹路皆不如那件，是寻常百姓的衣物。李未是倒是不介意，伸手接过。

　　看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李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来了兴致，似乎不经意的碰到那双拿着衣物的手上。修长的手指略微收了一下，却随着李未是将外袍罩上而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

　　大抵是长得好的缘故，那件极为寻常的衣物 ，上到李未是身上却完全变了一个样，变得挺阔不少 。他骨相生得好，怎么穿都是挺拔飘逸 ，然而十七岁的身子，终究是少了几分宽阔，带着少年人的特有的单薄。

　　“要是我死得晚点还能长得更好一些。”他随意地扯了扯腰带，却不防那衣物还是略显宽大了一些，被他随手一扯，从右肩滑下，露出纤长白净的颈和深陷的锁骨。见伏城淡淡地撇开头去看向窗外，他突然心中涌起一丝奇特的感觉，却也不拉拢衣衫，赤着脚下了床，走向前去。不愿意看？那我偏要给你看！

　　“我饿了！”李未是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对方，不知为何，看向那双眼睛，李未是总是觉得有种冲动迫使他伸出手指去好好地抚摸，虽然他及时克制了这种冲动，但还是禁不住地想要看那双眼睛主人脸上微微变动的神色，好像那样他心里能舒坦一些，当然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从竹云寺出来，刚刚下过雨青石板的路面还带着些许凉意，李未是望着街边提着竹篮卖杏花的女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味要了两串。大抵是有些害羞，女孩脸上泛起浅浅的红色，却挑了篮中最大的两串给了他。
　　“好看么？”见伏城望向这边，李未是似乎漫不经心的问道。
　　“好看。”
　　“你是在说我好看，还是在说花好看。”
　　见李未是的笑意愈发的深了，伏城转过头，不去看他，唇角却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眼里似也有笑意流出，倒是李未是看得晃了神。那陶塑的小人探出头来，窸窸窣窣顺着的袖子爬下来去抢那朵杏花

　　“不给。”李未是甩着花在小人面前晃动，那小人在湿滑的路面上伸着双臂急急地追着，摔了一跤。随即被人轻轻捞起，见那人好看的眉毛有些微微皱拢，掏出一方素蓝的手帕将小人身上的泥水擦了擦，又塞入袖中。小人略有不甘，却也只是从袖口伸出头巴巴地望着。
　　李未是玩了一会也腻了，顺手将剩下那串杏花套在小人的脖子上，那小人登时热闹起来，将杏花取下，转入袖子中去了。

　　刚入客栈，李未是就当机立断地进了伏城地房间，见他微微疑惑地眼神，李未是翘着二郎腿，占着大半张床榻毫不羞耻地说道：“我怕黑！”随即翻起身，走到伏城身边，笑道：“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自信那个人应该是没有洁癖的，所以，只要一张床就够了。

　　虽然点了烛台，房内仍是有些暗，但不知道为何，躺在那个人的身边却是莫名的安心。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睡着，脑海里尽是伏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感觉耳根隐隐的发热。伏城似乎睡得很沉，李未是侧身在昏暗的烛光里细细打量着，鼻梁很挺，眼睛虽然闭着，但睫毛很长，眉毛却是少了江湖人会有的锋利，即使是皱眉，都是温温和和的，至于嘴巴么，待李未是反应过来，嗯，很软，还有些湿润。他登时巴不得那烛台熄灭了才好，眼里耳朵里尽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苦笑着想道：“不让我动杀心，我却动了春心啊。”

　　当下，他就觉得浑身燥热，半点都不能呆在伏城身边的感觉，他心下认定，这是个危险的男人，起码在这个夜晚是。

　　突然，李未是似乎听到一阵细碎的响动，从屋外传来，他灵力并未恢复多少，但凭着这副身体十年前的修为，这点动静还是听得出来的，见身边人竟沉沉而睡，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怕是身子比他还虚。便轻手轻脚起来，那阵响动极为细微，但绝非普通人会发出来的，倒像是刻意收敛。拂袖将蜡烛熄灭后，李未是的手已经扶在燕吟上。

　　那黑衣人正欲有所动作，却见烛火熄灭，随即一阵极为强烈的剑气裹挟着一阵怒意袭来，旋身闪过后，待他回过身来，已经又是一剑直直劈来，剑锋闪着冷冷的微光，刺破周身的气息，直直向他喉间刺去。提剑挡下，两剑之间滑出及其尖锐的声音，然而却短促。因为来者已迅速将剑移开，向他腰腹间滑去。尽管已经趁势向后而去，然而来人出剑速度极快，腹部还是被剑气所伤，划出一道极长的口子。

　　连忙破窗而出，却还未走多远，就见那人长剑指地，候于树下。他脚尖点上树枝，返身向下，速度极快，长剑在风中似乎低低地发出呜咽，刺向底下那人，成败在此一举。却未料对方身形骤然拔起，反手劈下一剑，力道几乎重达千钧。他的虎口处隐隐地发麻，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好几步。

　　待他欲提气向前，却发现刚才那反手一击时，来者已经调转锋芒，刺穿他的胸口，而他甚至没有看清何时出的手。那人依旧翩然立于月下，但却看不清的神色，见其提剑向他缓步走来，他心下却油然而生一种恐惧，仿佛来的并不是人。尽管如此，他还是颤抖着双手，画出一个符咒，来者却丝毫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那感觉就像是看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一般。

　　看着地上的血迹，在冷冷的月光下，李未是的脸上仍旧挂着一丝微笑，眼底却是无法抹去的嘲讽。
　　“钟离瑾，你果然还是坐不住了。”

　　“如果你原谅我，我就跟你说对不起。”李未是转过身，戾气全无，笑容变得极为诚恳。他看着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难掩的愤怒，难道是因为我用了他的剑么，他知道很多人都不愿意让旁人碰自己的佩剑，反正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道歉，毕竟现阶段惹他生气并不是个好选择。

　　半晌，“我原谅你。”眼底的怒意淡淡消散，嗓音有些沙哑，透着淡淡的无奈，然而极为认真，倒像是在原谅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李未是见状连忙接道：“对不起。”他是真的感觉对不起，好像自己真的欠眼前这个人太多，从残天涧出来也是，从前也是。为什么会想到从前，李未是晃了晃脑袋。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伏城身后，心下却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突然想到了什么，登时老脸一热。

　　“以后切勿轻举妄动了，不可再动杀心。”未曾想对方来了这么一句。李未是并不答话，不动杀心？那他回来的意义何在？这样想着，好像那颗刚刚还鲜活跳动的心被千斤的铁坠往下狠狠地坠了一下。

　　夜很黑，他看不清前面那人愈加苍白的脸色。

　　藏机阁内，那黑衣人伏在地上，已经撤去面巾，露出惨白的面容，却是一动不敢动。
　　“是他么？”
　　那人微微抬头，腰上仍有血迹随着绷带溢出，：“。。。没看清，但看剑法不像。”他愣了一愣继续说道：“太狠，也太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