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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密云禅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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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云寺,那僧人依旧静坐在佛前。
“他们已经走了。”傻鱼道人歪歪地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你这次怎么如此爽快?”
僧人并不答话,直起身,将佛珠敛于掌心,说道:“既然有人愿意承受这代价,为何不帮?”
“你也知道你所救何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日日诵经于佛前,不过图的功德圆满,可你这一遭,怕会是救错了人,有损功德。”
那僧人望着那尊佛像,隔了许久才道才道:“我从未救错过人。”他低眉敛目,手中却多了一个紫色的玉瓶。
他初见她时,还不是密云禅师,还是竹云寺的一个小和尚,叫梦空。住持说他与佛有缘,他就信了,就跟着来到竹云寺,吃斋念佛,普度众生。他是真的天资聪颖,也是真的很有佛缘,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是下一任住持,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无杂念,慈悲为怀。
所以,当他在竹林里看到那个红衣女子的时候,尽管她手上所持利刃尽是血迹,也尽管听说魔道左使重伤逃走,他还是救了她,他想:“我佛慈悲。”
她昏迷的时候,依旧紧紧握着那柄剑,剑身处可以看见刻着”花时“二字。醒来的时候,她也未曾放下那柄剑。她说:“我叫樱生,你叫什么名字?”
那天,他照常下山去给她送药,远远的,他就可以感受到那间小屋里传来的血腥味。他当下心里一惊,连步子都乱了。一进门,就是满地的血迹,还有血珠不断地从那柄剑上滴落。
屋内那个红衣女子却是面无表情,红衣似乎与地上的血迹融合在了一起。他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的颜色,只有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与血腥味。满地的尸体,连堂前供奉的佛像似乎也沾染了血腥气,变得诡异起来。那一刻,他后悔了。
他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的山上,怎么入的佛堂,又是如何在那边跪了三天三夜。他只记得那个波澜不惊的声音:“和尚,你怎么哭了?”
雨下的很大,他终是提起炉上的那个陶罐,往山下去了。她伤得很重,且有旧疾缠身,暂时不会离开那边。远远的,他看见那屋外的长廊上,一抹红色的身影立在一片青色的烟雨中,有雨雾升起,那抹红色似乎没有那么浓烈了,浅浅地映在他眼里。
说来也怪,她静静呆着的时候像一湾清水,安静平和,与那日在竹屋斩杀异己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不同,好像柔和了许多,像个寻常的女子,有着些许的小心事。
雨从长廊里斜斜飘入,她的衣角微微泛起深色,她也不管,伸出手去接从屋檐滴下的水珠。那雨珠落下的地方,有一茎细弱的小花,在台阶的细缝里兀自抖动。
她转过头,眼神明亮:“和尚,这么大的雨,你还来看我?”
梦空不知道为何,好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只是不语,收了伞,来到桌案前,将食盒内的汤药取出。樱生见他神色较前几日缓和了不少,刚才更是有所收敛,心下想到,大概是觉得我护了那花的缘故。她淡淡的笑着,有一丝嘲讽的意味,却更像在自嘲。
“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花开生两面,人在佛魔间。我不懂佛语,倒是懂这句话,你倘若因为我护了那花,你大可不必如此。再坏的人也会有无聊的时候,你把一头野狼喂饱了,放只兔子在旁边,当然相安无事。可等它饿了你觉得会怎样?”樱生望着他,笑容妩媚。
见没有回应,她转过身去,声音愈加清冷:“和尚,狼不吃兔子会死,而我,不杀人也会死。”
看着眼前那抹红色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梦空觉得那慈悲的佛是可笑的,一个生命要靠另外一个生命的消亡来存在于世上,如何止杀戮,如何度众生?然而,他终是止住了这个想法,垂下眼帘,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总是觉得樱生无药可救,可又觉得她说的话却是句句在理。
她离开的那天,给了他一个紫色的瓶子,里面放着一丸药,她说:“呐,这个给你,反正我是用不上了,和尚你拿他救你自己也好,救你的众生也罢,随你开心。”他知道她不是用不上了,她是不想用了。
毒已入骨,寒毒发作时,她佯装无事地同他说话,却终是忍受不住,大滴大滴的冷汗往下滴。彻夜痛得在床榻辗转,第二天却仍是一脸风轻云淡。这些他都知道,可他无能为力。上阳散人当时只给了她三粒玉魄丹,一粒五年。然而,她终是不愿意动这颗。
再见时,竹云寺已是一片混乱,他的师父,竹云寺的老住持将佛经塞入他的怀中,对他叹道:“梦空,好好护着这几卷经书。”魔道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就是为了这几卷经书而来,传言,能使人死而复生。
他在后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那个时候,她是魔道左使。她说:“和尚,我们又见面了。”说着剑光闪过,她身后几人已在血泊之中,她转过身,对他说:“和尚,你看,如果我不杀他们,你就渡不了这天下众生了,很奇怪,不是么?”
他看着她,他有过一瞬间,想让她跟他一起走,可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竹云寺已经冒起熊熊烈火。“和尚,你快走吧,要度众生现在就要放下你的慈悲心。”说罢,那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手中佛珠缓缓而行,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在丹山无尽台,他是慈悲为怀的密云禅师,她是杀人如麻的魔道左使。依旧红衣似火,却凝着发黑的血迹,手脚均被玄铁所缚,十八颗碎骨钉分别钉入脚踝,膝盖,手腕,最后一颗碎魂钉从她的天灵盖钉入,要她死后无魂无念,无怨无毒,也无爱无恨,永世受诅,不得往生。在她纤细的颈处,那一根明晃晃的碎骨钉分外扎眼。
他将花时刺入她的身体时,她的声音有些破碎:“ 和尚,你又在为天下苍生哭么?”
“不,我是在为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