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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雀鸣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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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理何在啊?”只见夏家公子从厨房一路踉跄冲出,仰天哀嚎,“豆腐脑怎么能是甜的?”
已经在澄山宗近一月了,日日如此,一日三餐,餐餐如此,众人皆已习惯,甚至连厨房内的几大掌厨师傅,对夏家长公子也能够有所免疫,视其哀嚎若无物。
在蓬莱,吃什么,一向都是由夏语说了算的,来这里之后,口味咸淡,饮食方式皆有不同,夏公子为此操碎了心,日日盯着那几口锅不说,每日恨得咬牙切齿,眼冒精光。李未是看向远处又窜入厨房的紫色身影,不禁叹息道:“三个月下来,不疯也得傻。”
元宿跟在他们身后,腰间别了一个小竹筐,里面放着那只吐宝鼠。林后溪看了眼他,倒也没说什么。这个年纪当家主本来就不合情理,奈何元家向来刚烈,与魔道交手,绝不会借口推辞,如今,竟独剩一子。不说魔道之人会对元佑之子如何,光是在这所谓正道内,周围皆是虎视眈眈之辈,倒也有些心疼眼前的男孩。近几日,只是听学辩论,交流学习心得且无性命之忧,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皆是雀鸣山围猎,铜雀台比武之类,怕这孩子此行凶多吉少。
正想着,一阵困意袭来,林后溪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皮,望着远处澄山宗那颇有气势的大厨房,对李未是说道:“把那个疯子喊回来,下午要入雀鸣山。”李未是却并不动,道:“过了饭点自然回来了。”说罢,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林后溪,道:“怎么?这几日没了我的陪伴,林公子是孤枕难眠了么?”
林后溪闻言一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未是倒是搬出去了,奈何自己总有些疑心,夜半醒来总是下意识地看李未是房内烛火是否还燃着。虽知这澄山宗的长明灯从未灭过,但总归有些不放心。他还记得那年冬天,李未是穿了单衣,僵坐在床头的样子,明明是一宿未睡,脸上还有些许泪痕,看见他却还是笑了。
午膳过后半柱香,林后溪一如既往地小睡。元宿和李未是两人便去寻夏语,元宿曾参加过夏家众学,众学期间也不知道被戒尺打过多少回,多多少少对夏居山有点畏惧。结果还未进夏居山所在的别院,就听见他那怒不可遏的声音:“跟你讲了离厨房远点!!!聋了么?”吓得当下止住了脚步,却见李未是也并未打算入内,斜斜地倚在院口一棵梧桐树上,便呆在李未是旁边,从小竹筐里取出果子,放在手心里,喂了点吃食。
夏居山在夏家是颇有威望的,更是一力挑起众学重任,多年来教出的学生成百上千,其中有成就者不在少数。夏老师对学生,向来都是诲人不倦,春风化雨,唯独对他这个侄子半点法子都没有,一见面就火气攻心。“亭山一战,你父亲身负重伤,你还在这里无所事事?”夏居山越说越气:“整日里做了些什么?”
夏语站在旁边难得的沉默,静静地看着院里婆娑的树影,半晌才开口道:“那叔父觉得我还能做什么呢?”
灵脉有异,无法修炼,体弱多病,出生便被预言活不过二十岁,还能做什么呢?做夏家的家主么?
“元宿小朋友,在想什么呢?”夏语突然抽出扇子敲了下元宿的脑袋。元宿担心自己刚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会惹夏语生气,万没想到他出来时神色与往日无常,正在思索时,夏语笑嘻嘻地收了扇子,正色道:“元宿,你说,豆腐脑该是甜的还是咸的?”
围猎一向是凤凰台同游的重头戏,诸弟子均凭其能力择山中精怪妖物而猎,以猎物品阶数量来分上下。夏语并不参加围猎,但围猎免不了有人受伤,这时候就免不了要他出场。虽然众人皆对一个整日在厨房上窜下跳的疯子的医术深表怀疑,但雀鸣山围猎后,除了“妙手回春”四字,竟再无他说。
刚入山时,各族子弟还聚在一起,后来倒也逐渐散开来了。李未是看了眼林后溪,后者正望向林家方向,自那日被林淳甫当众责骂后,林后溪还未与林家众人有所交集。昨日,其弟林毓墨前来寻他,大抵是希望林后溪与他们一起走,毕竟林后溪的剑术修为在一众少年里是数一数二的。
林家又向来重文,子弟都带着些书生气,数十年来,除了林家长公子林后溪竟无一出挑者。林家虽无意参与各派争斗,但终是百年望族,长此以往怕是会引人生异心。再加上近年各派虽一致对抗魔道,但背地里的明争暗斗并不少,要打消那些人的念头,终究是需要强硬一些的。
“快去吧,小爷我应付得来!今儿就让你们看看谁才是蓬莱第一剑!”李未是抱着知乐漫不经心地对林后溪说道。却莫名有些许心塞,正如那日他打了石常远,夏语被夏居山责罚,林后溪被林淳甫责骂,连那石常远都有爹来接,而他呢?如果他有个爹,哪怕是被责罚,也会很开心吧。
林后溪看了他一眼,见林毓墨正向他们走来,便道:“有事就直接喊人,少装逼,打不过就跑,蓬莱也不靠你撑场。”“知道啦!”李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刚刚心中那阵小小的心塞却消散地无影无踪。“还有,”林后溪看了一眼缩在李未是身后的元宿,背了一把与他身高极不相符的长剑,云守,是他父亲的佩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说道:“万事小心。”
李未是见林后溪看向元宿便大抵明白他想到了什么,却笑道:“我又不傻,反倒你今日婆婆妈妈的,这么舍不得我么?今晚要一起睡么?”当下林后溪黑了脸,甩袖而去,全然不理会身后那人的笑声。林毓墨见林后溪走来,便不再上前,向李未是作了个揖,李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下却想:“林家人啊,礼数就是多!”好在林毓墨对他算是了解,并不多话,同样点头示意后,便与林后溪一同离开了。
“李公子,你师兄待你真好!”元宿仰着脑袋看向身旁缓步而行的少年。那少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你可跟紧我啦!”元宿心下一热,却又听那少年自语道:“我身上没钱啊!”
说话间,周围世家子弟已逐渐少起来,走了约莫半柱香,周围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一路上并未遇见那些妖精怪物,李未是已隐隐感觉不对。突然,他停下看了看周围苍劲的古树,皱了皱眉,面色凝重。“李公子,哪里不对么?”元宿也隐隐感觉到一阵寒意,虽然他修为不高,但这里太诡异了,安静得异常,来时,还能听见鸟鸣,这里却连风吹过,树叶摇晃都不曾发出声音,显然是进入了一个结界。
正当他再欲问时,却见李未是长剑出鞘,一把提起他,向后退去,来者速度极快,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猴子。李未是眼底渐渐结上一层寒霜,石原果然没有善罢甘休,居然将狌狌置于此地,这是算准了他们的性命啊。
狌狌,是上古异兽,与瑞兽白泽不同,白泽预言未来,而狌狌则是通晓过去之事,却无法知道未来之事,此品阶的异兽已不能用妖精怪物来形容,更不应出现在围猎场中。怕此事不仅仅是石家谋划。眼见那狌狌向元宿咬去,李未是一掌将其推开,横剑挡下,冲元宿喝道:“跑!”
元宿声音隐隐带上了哭腔:“那你怎么办?”李未是堪堪避过那狌狌的爪子,却不防左臂受其一爪,登时三道血印显现。“你去找人来?”李未是一面应付着那速度极快的猴子,一面一脚蹬上树干,提息而起,几道剑光闪过,结界似乎破了个口子,有山风进来。“还不快走!” 元宿见状抹了把眼泪,直起身来向外跑去。
见元宿已走,李未是稍稍松了口气,又低头瞥见知乐银光似雪的剑身上沾满了那只狌狌的口水,不禁略感惋惜,要是沾在林后溪的雨断上,该是怎样一场好戏啊。几个回合下来李未是渐渐感到体力不支,然而那只狌狌却还行动如风,竟是怎么甩也甩不掉。其爪牙更是尖锐异常,李未是身上皆是密密麻麻地血印,有几处深可见骨。
李未是的剑法是重华老君亲自传授,与林后溪过招百招内也难分上下,出剑也是极快的,竟是极难劈中眼前的这只狌狌。偶有劈中,那狌狌似乎也丝毫感知不到疼痛。
大抵是人之将死,思维方式也比较奇怪,李未是竟然想起一段:“狌狌之状,形乍如兽。厥性识往,为物警辨。以酒招灾,自贻缨罥。”
当下便搭讪道:“听说你听得懂人话?”见不应,又问:“听说你喜欢喝酒?”仍是不应,“我也喜欢喝酒。”
“。。。。”
“不如我请你喝酒?”
正说话间,那狌狌已经露出獠牙向他喉间咬来,李未是手臂已经无力提起,只能闭了眼:“一世英名,竟然死于猴子之手。”
树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风声,结界没了?
李未是睁了眼,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照下,细细碎碎地撒了一地,也洒在树下的那个人身上。那人转过头来,望向这边,身上黑色长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