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空山》顺遂

11、钟离瑾

　　“你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李未是看着伏城。明明知道我为何而死，却不让我动杀心。说是故人所托，可这世间，哪里还有人希望我活着呢？李未是心里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呼吸都开始不畅。

　　我的故人，想要我活的，都死了。
　　想要我死的，又怎么会希望我重回于世。

　　“我这一生，给我过成这样，一事无成不说，受我所累，因我而死之人更是数不胜数。”李未是垂下头，眼里尽是晦暗，“你说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从入残天涧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想报仇了，这世间是非曲直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一个死去的人，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去做的事。”李未是抬起头，眼里带着绝望，似有一闪而过的泪水，却只是苦笑。

　　那日在雀鸣山，夏语将剑刺入他身体的时候对他说：“李未是啊，你最后改变什么了么，什么都没有变不是么，林后溪依旧是为千夫所指的魔头，元宿呢，李和子呢，都因为你死了啊。你看你，不仅没做成什么，还让这么多人因你而死啊 。。。还有你自己，你也死了啊。。。 ”

　　那是他活着的时候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这一生无法反驳的一句话。

　　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了 ，也只能往前走下去了啊。这世间的事，哪是说回头就能回的。

　　佛说：“回头是岸。”
　　在蓬莱，他回头，却无岸。

　　窗外渐渐淅淅沥沥下起夜雨，烛火映在李未是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却笼罩着一片茫然和无奈。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么多，但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他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他向来感觉不到委屈，即使所有人指责他。但今天，他分外地委屈，因为这个人救了他。

　　“你想去海昏么？”伏城终于开了口，烛影摇动，他的眼底似乎笼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而在那层阴影下，似有无尽的波涛涌动。
　　李未是显然没有料到他沉默良久，最终说出的话竟是这句，展开了笑容，说道：“去，为什么不去，那里有全天下最好的酒!”

　　为什么会想要救你呢？
　　也许是想让你看看生前未看的风景，也许是想让你可以忘却往事，平静地度过剩余的时日，得以往生。也许是想要你兑现从前的承诺，一起醉游江湖。

　　也许，是我想让你回来，陪陪我。
　　然而这些话他终是没有说出口。

　　宿雨方歇，李未是伸了个懒腰，懒懒地歪在床边，伏城不知道去了哪儿，只留下那个小人正在桌上推着一颗珠子玩。那小人伏城向来随身携着，将它留下，无非是告诉他他会回来。“真是多此一举。”嘴上这么说着，眼底却有一丝笑意荡漾开来。

　　见那小人推着珠子玩得开心，他心下想，怎么如此幼稚？却是伸出手去拨动那颗珠子。小人大概以为他要陪它玩，很是主动地将珠子推给了他，却不想李未是捏着珠子不给它了，便急急地去要，一脚踩空，从桌沿边掉了下来。李未是伸手去接，他分明感受到那个小人掉下来时，他身上也有落空的感觉。

　　真是奇怪，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那小人像见了救星，立马委屈巴巴地从李未是手里挣脱出来，奔向那人。

　　“那小人是你情人么？你那么护着他？”李未是气呼呼地说道，一想到那小人里面那丝魂魄以及伏城几乎形影不离地带着它，他就愈发生气。

　　见伏城不说话，他愈加地生气，这算是默认了么。却眼前一亮，见那桌面上放着一盒桂花赤豆糕，顿时心情好了起来，也不再纠结那小人。

　　“这几日，先生去哪儿了？”钟离瑾转过身，他的声音略显低沉，让人难以分辨其中的感情。
　　那傻鱼道人却依旧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裂开大嘴一笑：“前几日，残天涧被破，我去看了看，以免有厉鬼借机逃跑。”

　　“入了残天涧的厉鬼，如何出得来？”

　　“是啊，今日奔波苦，我得去补个觉了!”那傻鱼道人作哈欠状，漫不经心地答道，一边告辞着退了出去。

　　“进来吧。”钟离瑾淡淡道，一个身影闪进了书房，是那日的黑衣人。
　　“伤怎么样了？”没有一丝的感情，倒像是例行公事。
　　“好得差不多了。”陆昌意微微低下身。他跟了钟离瑾十多年，却总是惧于他身上的冷厉。
　　依旧没有看向他，陆昌意终是微微抬起头，见那个身影立于窗前，身上的黑色长袍上以金丝绣着凤纹，愈加显得不可侵犯。
　　他斟酌道：“竹云寺的眼线说他去了竹云寺，见了密云。”

　　“是么？”钟离瑾的语气却并不惊讶，他的鼻梁很挺，嘴唇稍薄，长眉低目，当他压低眉毛时，总给人威严残酷的感觉。

　　“可以把密云抓回来，我可以让他开口。”陆昌意嘴角微微勾起，审人他倒是很在行，他的控魂术从来没有失手过。

　　“不必了，你当那个密云是当初那个元宿么。”钟离瑾的眉头微微有点收拢，看得出来他有些反感。“你先走吧。”

　　陆昌意微微躬身，眼角瞥到书房角落那张案几上，放着一柄长剑，却终是没说什么。他知道钟离瑾并不喜欢他的手段，然而他需要他这样的手段。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离开了。
　　看着陆昌意的背影，钟离瑾突然想到十年前，他对陆昌意说：“你还真是骨子里淌着薛家阴险歹毒的血啊？”而那个少年则是不以为然地对他道：“公子，我并非薛家人，但你要说我阴险歹毒，我还是可以接受的。”尽管这么说着，那天在无尽台，将碎魂钉刺入樱生天灵盖的那人也是他，他说：“我并不恨你灭我满门，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想到这里，钟离瑾心底泛起一阵厌恶，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眉眼中竟是隐隐的杀意。半晌，他才从窗边踱开，静静地注视着角落里的那柄长剑，却是伸出了手，一阵寒意从指尖处传来。

　　剑身闪着银色的光芒，依稀可见剑柄处刻着“知乐”二字。

　　“如果那人不是你，那我会很失望吧？”收起指尖，一丝笑意出现在那张冰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