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氏》无思百忧

5、第 5 章 慕容嫱

　　慕容嫱一绕进屏风，就见明妃竟慢慢地坐起来，转过脸对她笑道：“皇后娘娘，请坐近些吧！”这一笑当真让慕容嫱惊骇得差点要跳起来。这并不是她所见过的明妃！她的脸虽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笑起来却仍是摄人心魂，尤其是眉心那颗朱砂色的红莲印记栩栩如生，竟在这笑中摇曳生辉，岂止是倾国倾城！而慕容嫱过去十年来偶尔见到的明妃虽也是闭月羞花之容，却绝不是眼前的人。
　　“你是谁？居然胆敢冒认明妃！”慕容嫱惊怒不已。
　　明妃闻言笑道：“恐怕是皇后娘娘识人不明！箐儿，还不出来拜见皇后！”床后帷幔微微响动，一白衣女子翩然而出，带着几分羞涩敛容下拜：“妾参见皇后娘娘！”赫然是慕容嫱所认得的明妃。
　　慕容嫱手足冰冷，自己太过自负，应该想到十年来宠冠六宫的明妃岂止是国色天香？抑制不住的恐惧袭上来，颤声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明妃也不看她，对一旁的菁儿道：“一切可都办妥了？”菁儿颔首道：“一切都照主子的吩咐办妥了！”
　　明妃忽落下泪来，哽咽道：“我这一世怕是见不着她了，你们若是寻着她，就跟她说，我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她！”
　　菁儿慌忙跪倒，哭道：“主子定会心想事成，奴婢们绝不会辜负主子所托。”说着又向明妃磕了三个头，磕完头竟转身匆匆离去了。
　　慕容嫱看她竟是临终话别般交待遗言，心头百般滋味，祸害皇帝的妖姬终于要死了，多年来盘旋在自己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但忽又觉得她就此死去，不免可惜。心里猛地一怔，自己不过见她片刻，就生出怜惜来，换作是与她朝夕相对的皇帝，怎能不生出万分眷恋来？不由的望向她，只见她正凝神沉思，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抹嫣红，似嗔似怨，似喜还忧，眼波盈盈，真是万千娇媚，引得慕容嫱也看痴了。
　　忽听她“噗哧”一声笑出来，响在空旷寂静的殿里，把她和慕容嫱一齐惊住。她有些羞怯的笑道：“明姬失态了！”慕容嫱心里打了个激灵，她的“失态”并不是因为隆敬帝！仿佛自己的宝贝却被别人毫不珍惜地扔弃，慕容嫱心里刺痛，厉声道：“你哪里是失态？你纵然骗得了皇上，难道瞒得了我么？”
　　明妃一愣，正容道：“正是知道瞒不过皇后，明姬这十年来才避着皇后！”慕容嫱不料她如此坦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明妃微笑着看着她，有丝赞赏，却又夹着无限的怜悯道：“明姬比皇后虚长一岁，第一眼看到皇后，明姬还当看到自己的妹子呢？可后来却觉着皇后的脾性却像极了明姬，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
　　慕容嫱简直听不下去了，冷然道：“你不必多作砌词，你若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我先回宫了！”
　　明妃也不恼，依然笑道：“这就急了？那就说正事！我进宫那年是坤舆五年冬吧，那时我心灰意懒，只觉得有个托身之所便罢，哪知遇上徽郎，他待我真是好极了，我也想当自己重新活过了，一心一意地回报他。可是…可是我早就下了‘噬心蛊’了，这颗心早…早就不在了！”慕容嫱看她眉目之间尽是凄然，顿感苍凉，不觉已坐在床边。明妃喘了口气，接着道：“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十年了，他从没来看过我。我真想看看，要是这天下大乱了，他出不出来？”她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漆黑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火焰，神情凄艳到了极处。慕容嫱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又是那样惶惑，还不等她明白过来，明妃忽然凄厉地大叫：“徽郎……”慕容嫱倏地站起来，不想右手却被明妃紧紧抓住，她忙用左手去拨开明妃的手。只听得“卜”的一声破空响起，她低头一看，一柄匕首已没入明妃的腹中，血染红了她的手。明妃松开手，微微喘着气，慢慢地躺下去，带着满足的笑意闭上了眼。慕容嫱惊呆了，指尖触着匕首冰冷的手柄，她心里一颤，这匕首正是坤舆三年冬狩时，隆敬帝叫匠人专为她打造的“秋水”！为什么会在这里？耳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心窝子一阵剧痛，她跌倒在地。隆敬帝还不解恨，又抬脚朝她踢去。慕容嫱也不闪避，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悲愤随着眼泪溢了出来。而这一脸的悲愤看在隆敬帝眼里却成了桀骜不屈，这一脚还是狠狠地踢了下去。
　　匕首整个插进明妃的小腹，露在外边的是弯月状的黄铜刀柄，上面用翡翠镂空镶了细细的“秋水”二字。太医们跪了一屋子，个个心里头清楚，无论这刀拔是不拔，明妃是活不成了，而拔的话只怕是立时就要了明妃的命，谁也不敢吭声。隆敬帝忽而冷笑道：“你们都退下吧，也实在用不着你们了！”太医们正松了口气，大批御前侍卫却悄无声息地涌进来抓住了他们的臂膀，连喊冤都来不及就被拖走了。隆敬帝满脸的哀恸瞬间变成了森冷，嘴角抽搐着现出一丝狠决的笑意，低头自语：“这就是皇后对明妃的报答么？那朕该想想怎么报答皇后呢？”
　　慕容嫱看他神情可怖，早已失去了常态，跪下泣道：“皇上，明妃自残陷害臣妾，皇上明察！”隆敬帝哈哈大笑，状似癫狂，狂笑之后轻轻搂住奄奄一息的明妃，冷冷道：“皇后，明姬为何要自残陷害你？只要她求朕一句，朕即刻就杀了你这毒妇，还用自残么？”慕容嫱惨然一笑，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溜走了，任凭侍卫把她拖出去。这样的分辨自己都不相信，何况是看到“真相”的隆敬帝？夜明姬不惜以自己的命来相搏，定要置慕容家于死地，慕容家是皇朝的砥柱，砥柱一被铲除，真是要天下大乱了。夜明姬够狠，什么都能舍下，自己再厉害，又怎么斗得过她？但是，一个死了的人又能得到什么呢？始作俑者的快意？避而不见的情人？夜明姬比她慕容嫱还可悲！
　　明妃闻着熟悉的龙涎香，想要睁开眼来，最后看看这个令她愧疚生生世世的男人，可是眼皮是这么重。夜母曾经说过：爱那个疼你入骨的男人吧，你会得到幸福！可是她忘记说了，夜族的女子总是爱上那个伤她最深的男子。她想笑，可彻骨的悲凉和虚空袭来，夹杂着身体里一浪高过一浪的剧痛，她知道蛊毒和血的流失引发了体内的十九夜芙蓉，命在旦夕之间了。她忍着，牙帮子都咬得生疼，她要死了，他还不来看她么？他还不肯原谅她么？她这短短一生欠了许多人，独没有欠他，反为着他付出了所有，原来无关欠与不欠，只是他没有爱她！意识渐渐坠入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渊里，四周是浓黑馥郁的空气，她就要回到夜族的极乐之地了，夜母果然没有骗她。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映在她眼前，她使尽全身力气大呼，可什么也叫不出来，四周是死的寂静。
　　隆敬帝只听得她喉头“咕噜”响了几声，便再也没有声息了。她在他怀中的慢慢变冷、变僵硬了，她身上的血也凝固了，鲜红的血浸透了紫色的鲛纱，闪出妖异的七色彩光。匕首还插在她身上，她没有一丝痛感，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似乎已摆脱人间的一切痛苦，到了至乐之境。隆敬帝的心慢慢地凉了，冰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