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氏》无思百忧

4、第 4 章 慕容嫱

　　慕容嫱在外殿已听到了他的咆哮，却也不以为意，整了整鬓发，从容地进去了。一进内殿，只见屏风旁站着一人向她请安，正是这几年来最受隆敬帝宠信的国师庞天星。慕容嫱知道此人是天恩五年揭皇榜毛遂自荐替明妃治呕血怪病，想不到竟使明妃大有好转，遂得皇帝十分器重，不知为何却拒不入朝为官，皇帝只得封他为国师，久而久之竟成了明妃的专属御医，来往宫廷如出入自家院门，极是方便。慕容嫱知他与明妃定是关系匪浅，一是抓不住把柄，再则也量他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尽管心里对他痛恨，也没有对他动手。此刻见他对自己竟十分恭谨，心中微微讶异。
　　慕容嫱见隆敬帝守在屏风背后的明妃床边，心中黯然，正要开口告知他青凤令一事，却瞥见在一旁的庞天星低垂的手竟迅速地伸出一个指头朝她摇了摇，她心神巨震，明白庞天星示意她不可告知皇上青凤令一事，但庞天星是明妃的人，此刻的示警是好是歹？她心中万般思量，一时间委实难决，竟忘了开口。隆敬帝见她也不言语，心中更怒，冷笑道：“皇后可是想明白了？”慕容嫱一惊，想起先前所作的决定，强笑道：“臣妾是来告知皇上青凤令去向何处…”
　　不想庞天星急急打断她的话：“皇上，明妃娘娘迟迟未醒，请于今夜急召金针娘子进宫，一过今夜，明妃娘娘恐性命不保！”
　　隆敬帝闻言心神大乱，把明妃轻放在床上，连靴子也顾不得穿，从屏风后走出来，一把抓住慕容嫱的双肩，目光似要吞了她，看着她一脸漠然，顿时又软了下来，哀声道：“皇后，告诉朕，你把秦贞娘藏到哪里去了？”
　　慕容嫱从听到庞天星的话起，心里登时一片雪亮，无论这庞天星用心如何，他是在帮她。秦贞娘清早便出城门了，无论她告不告诉隆敬帝秦贞娘去往何处，秦贞娘在今晚是断然赶不回宫廷了，所以无论如何慕容家是难逃厄运了，召回秦贞娘只不过多添两个亡魂罢了。看着隆敬帝光着脚，一脸凄哀，慕容嫱心如死灰，肩上的疼痛一阵一阵传来，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扭头看向屏风，似乎要盯透这屏风，看床上的明妃。慕容嫱心下拿定主意，觉得和她同归于尽，倒也痛快！
　　隆敬帝看到慕容嫱慢慢坚毅的神情，就知道她断不会告诉自己秦贞娘去向何处了。他心底越加愤怒：你是决计要明姬的命了，那朕就要你来抵命！遂放开慕容嫱，沉声道：“来人，送皇后回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踏出坤宁宫一步，违令者斩！”慕容嫱凄然一笑，知道接下来的就是被废，赐毒药了，但她同时也知道，只要她一死，皇帝便不会迁怒到慕容家头上，而贞娘带着轻烟想必更是安全了。想不到她与隆敬帝十四载夫妻，到头来却是如此下场。
　　正待要转身离去，忽闻屏风后“嘤咛”一声，只听得明妃唤道：“徽郎…”隆敬帝扭身已冲进去，只见明妃竟自撑了起来，见他进来，又气喘吁吁地倒在他怀里，隆敬帝见她双颊涨的绯红，又张口发不出声音，忙轻抚其背，半刻她才缓过气来，抓住隆敬帝的手切切道：“明姬虽是迷糊，但还是听清楚了。生死有命，妾的病早已深入骨髓，纵然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皇上何苦为难皇后？请皇上赦了皇后，否则，明姬…明姬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难以赎罪了……”隆敬帝一把掩住她的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纵是柔情万千，却蓄满了难言的凄苦。她平日有什么念想，他都从不拒绝，何况此时？隆敬帝扶着她躺下，叹道：“皇后请回吧，朕不再追究此事了，这次实是明妃的请愿，不然……”明妃躺在床上却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道：“皇上安心不让妾好过，只求皇上让皇后妹妹陪妾一会可好？妾进宫十年了，没和她好好说说话，妾对不起她……”隆敬帝听得泪往心里掉，明妃比之皇后真是云泥之别，而自己对她的爱却让她在天下人眼中成了祸国的妖姬，这真是怀璧何罪！明妃何其聪慧，一看他的神色就强笑着改口道：“徽郎，这一世我有你就够了！”
　　隆敬帝小名徽郎，幼时聪敏，长而好学，先皇炎栩帝以储君待之，是以较之其他皇子而言更为严厉，在隆敬帝眼里自然觉得父皇对自己过于严苛，少有父子温情。因而隆敬帝的乳名除了早亡的母妃荣德太后唤过外，就只有明妃了。每次她一叫，隆敬帝只觉得这天地虽大，自己虽是万乘之君，但与他骨肉相连的只有她，再没有其他人了。如今听她这一句强颜笑语，半晌说不出话，竟转身走出屏风，对慕容嫱恳切道：“皇后，明妃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去陪陪她吧！”慕容嫱听得明妃为她求情，心里又惊又惧，不知她意欲何为，听到她要自己去陪她，更是吃惊，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明妃不仅不是祸国的妖姬，而是心胸宽广的贤德妃子？难道这么久以来都是自己错了？
　　隆敬帝看皇后一脸恍然，心中也放下大石，向庞天星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到外殿去。
　　庞天星尾随着隆敬帝走出内殿，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忽地脸色苍白，向隆敬帝倒头跪下：“皇上，臣忽然想起明妃娘娘不用‘回魂引’也可续命之法，尚需臣下回家取药谱。”隆敬帝大喜，连连道：“国师速去速回！”庞天星一路急赶至宫门，交了出宫令牌，策马奔去。刚至家门便急呼道：“大郎，快…快…”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吞了下去，只见大厅灯火通明，一鹅黄衫子的女子端坐其中，笑吟吟道：“国师甚事这么急，娘娘让小女来帮帮您！”庞天星两眼发黑，一股冷气从脚底直透头顶，真是万事俱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