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氏》无思百忧

3、第 3 章 慕容嫱

　　慕容嫱握成拳的双手不自觉地捏得更紧了，现在已经不是她的爱情和后位了，而是整个慕容家族的生死了，她绝不能让慕容家毁在她的手上。她缓缓地跪下去，把一切的骄傲都委弃，泪水毫无徵兆地流下来，捏紧的双手慢慢地松开来，那最后的一颗珍珠掉在地上，终于什么都要抛弃了吗，她在心底问自己，而自己的清冷的声音却给了答案：“臣妾罪该万死，但求皇上看在臣妾尽心侍候皇上十几年的份上，给臣妾一个弥补的机会！”
　　隆敬帝看着比自己小七岁的皇后，心中也有丝惘然：自己也曾真心地爱过她，而现在两人只剩下冰冷和怨恨，不尽的提防和阴谋，这到底是谁的错？他记得她一向骄傲倔强，当初他雷霆大怒时，她也不曾为自己求过半分情，脸上甚至有丝不屑的冷笑。如今，天下颂扬的“贤后”却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低下了她高贵的头，他心底那根柔软的弦被触动了，一腔的怒气消了下去：“嫱儿，朕不怪你，是朕有负于你，但你知道明姬她……”
　　慕容嫱泪流满面地打断了他的话：“皇上不必多说了，只要皇上明白嫱儿的心就好，救人要紧，请皇上先让我父亲回府，稍迟恐惊动阖府，令皇上难做。”话说得婉转动情，威胁也是免不了的，皇上是个长情的人，对自己固然有一份难以弥补的愧疚，但正因为这份长情，他也绝不会为了这份愧疚眼看着他心爱的人横死。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但是到最后还是得承认，夜明姬是他心头肉。到底还是你赢了，慕容嫱在心底苦笑着。
　　隆敬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沉吟片刻，刚应诺了下来，一个内侍却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颤声道：“皇上，明妃娘娘…明妃娘娘怕是不好了！”隆敬帝脑子“轰”的一声响，一脚便踹翻了那内侍，竟连帝皇的仪礼都不顾了，迳直飞奔了出去。慕容嫱一声“皇上”已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头一阵恐惧：皇上已经入魔了！夜明姬要是就此咽气，只怕要天下大乱了，而慕容家……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夜明姬平安无事。
　　坤宁宫到徽夜宫这一路是那么长，隆敬帝弃了龙辇，在御道上飞奔，把内侍远远的抛在后面。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像她缎子般柔软的黑发拂过自己的脸颊，脑子里满是她沉睡的娇颜，她的嘴角还隐约带着一丝强忍病痛的微笑，那笑是那样奇异地美，仿佛不属于人间，却让他痛入骨髓。
　　徽夜宫灯火通明，内侍宫女进进出出忙作一团，整个宫殿在那碎碎的脚步声之外，却隐约能听到浓重的喘息声。屏息进出的宫女相互交换个眼色，出来的那位微微摇了摇头，又抬头向夜空努努嘴，意思是说：里面的那位主怕是过不了今夜了！隆敬帝一进殿，就被这浓重的喘息声扼住了脖子，他觉得自己也要呼吸不过来了。明妃的贴身侍女如意眼眶通红地跪在一旁，禀道：“皇上刚离开不久，娘娘就醒了，先是唤痛，才眨眼工夫就开始咳血不止了。奴婢想去坤宁宫禀告皇上，娘娘拦着不让。请来国师，说娘娘危急，才瞒着娘娘请皇上回来……”隆敬帝不等她说完，就进了内殿。
　　夜明姬蜷缩在金顶芙蓉绣帐围着的玉貂铜柱床上，紫色衮花鲛纱裹着的玉体缩得如同一只虾米，长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地散在玉枕上，洁白的玉貂皮上还洒着触目惊心的血滴。隆敬帝一时只觉得心如刀绞，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唤着：“明姬，明姬…”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张开来，有点涣散的眼神半刻才看牢他，嘴角扬起，迷迷糊糊地回唤他：“徽郎…”，他心中大喜，终究是清醒了。去握她的手，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正待要俯下身去问，只见她眼一闭，昏了过去。隆敬帝大急，连声唤道：“国师，国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屏风后停下来，一个声音响起：“皇上不必担心，明妃娘娘刚服下金丹，此时还未奏效。待娘娘小睡片刻，必会有所好转！”隆敬帝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归了位，但要他此时放开怀中的明姬，却是万万不能，索性脱了靴子上床，把她的头安放在自己的腿上，隔着屏风轻声问道：“国师，明日可否施‘回魂引’？”
　　国师庞天星站在屏风后，听了这话，心里头早转了千百个心思，皇帝对这位娘娘怕不是一般的情深，如若不然，也不会连“药引”也弄了来，只是这皇朝宝器怕是……一思及此，只觉得真是红颜祸国，竟盼着她速死了好！当即横下心来，刚抬头却隐约见一双黑亮的眼珠子透过屏风冷冷地瞟过来，把庞天星吓得七魂掉了六魄，一脑门的冷汗直冒，踌躇着叹息道：“明妃娘娘玉体到明日恐已不堪‘回魂引’了，皇上今夜可否能宣召金针娘子入宫，借助金丹效力，微臣尚有把握施‘回魂引’！”他话一出口，顿觉万念俱灰，声音不自觉地低沉无力。隆敬帝自然看不到他的神色，也来不及体察他的踌躇，只是看着怀中的明姬，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她要是一睡不起了，自己当如何自处？就像独自驾着小船出海，一个浪打来，唯一可以依恃的小船却忽然四分五裂地沉了下去。隆敬帝此时忽然明白第六代皇帝庆煦帝为何在爱妃甘兰死后连太子都未立，就抛家弃国地皈依佛门了，想必已是心魂撕裂，万事灰心了。正当失神之际，内侍匆匆来报：“皇后在外候见！”隆敬帝心里气苦，一腔恼意正没有发处，怒声喝道：“宣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