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烤红薯》大爻林

26、少了一个人的安静

　　“挑水是一项技术活，需要体力、平衡力、耐力……智力……”小苗一边写日记一边想捂脸，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挺骄傲的，虽然在周围人眼里可能觉得他啥也不会，就像三婶形容他“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但是自己一直自我感觉很良好。总是觉得书上的“智者劳其心，愚者劳其力”就是形容自己的，自己就应该属于“智者”的行列！但是想起昨天傍晚挑水的事情，真的是很丢人……
　　“打好水后，我先蹲下，将扁担抗在右肩上，志强哥说右肩的力量比左肩要大，所以先让我用右肩挑挑看，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水筲果然被挑了起来，就是水筲底有些贴地了，志强哥帮我把扁担两头的绳子都打了结，我再次挑起来的时候，水筲就能正常离地了。”
　　想想当时崔志强一边大笑一边帮他缩短绳子的样子，小苗想打人，但是没有敢动手，因为……根本打不过！一想到人家比自己高了一头还多，身板顶自己两个就觉得只能忍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我挑着往前走，但是我一迈步，扁担两头的水筲也跟着就晃了起来，我刚走两步水筲晃得我双手都扶不住扁担，扁担都快从肩上掉下去了。我就想水筲的水那么沉，应该能稳的才对啊，就停住等水筲里的水不晃动了，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发现虽然没有刚才那么晃了，我再走几步，水筲中的水还是会很厉害的晃的，怎么办呢？只能又问了志强哥，志强哥走过来，轻松的拿过我肩上的扁担，挑在肩上示范给我看。”
　　小苗的日记写到这里，很容易的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和自己的挫败感，他勉强挑着的扁担，崔志强直接双手一抬，就从他的肩膀上拿走了，抗在崔志强肩上的扁担好像一下子就轻飘飘的根本没有重量，他还耍花活的左肩膀挑着走了几步换右肩膀又挑着走了几步，然后转头问自己学会了没有！小苗心里骂：你动作那么快，也不给讲一下，就指望学生自己开窍！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装的乖巧的摇摇头，让崔志强又示范的挑了一段路，等小苗大概看明白的时候，居然发现离家大门不太远了，就赶紧接过来，自己试着学挑。
　　“挑扁担需要是掌握平衡，扁担上两只水筲，人不能站在中间，需要离前面的水筲近些，离后面的水筲远点，这样能省力还好掌握平衡。前面靠手来稳住，姿势是一只手垂下不用，一只手按住前面的扁担。否则后面的晃起来就要打脚后跟的！走路时也要小步子的走，这样走路时会稳很多。”
　　小苗默默的咽下后面崔志强的吐槽，不能写到日记里，太丢人！崔志强的原话后面是：“不过你只用担心水会不会晃撒就行，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腿短，打不着后脚跟。”听完以后小苗不停的劝自己忍住，要“尊师”，但是他不确定崔志强再这样气人下去的话，他还能不能劝得住自己！
　　“我今天挑的都是半桶水”
　　回家的时候发现撒的只有小半桶了……
　　“从水井到家应该不足300米”
　　中间还有一半多是崔志强挑的水……
　　“但是到家放下水桶后，觉得肩膀疼的厉害，好像破皮了，而且右肩酸痛的有些抬不起来了，我觉得是因为我锻炼的不够，以后等我能熟练的挑水，可以双肩替换着挑水，挑水时步子也可以轻快的跟上扁担上下晃的节奏走的时候，就好了！我要努力了，因为我是家里的男子汉！”
　　写完日记，小苗飞快的收拾好书包就吹灭了蜡烛。本来他的作业在学校已经写完了，根本没有打算用蜡烛的，但是想起过两天要交日记了，就赶紧将今天挑水的日记写完，他害怕明天忘记了具体步骤，这样可以记得深刻些。
　　崔家庄小学的老师一般都是两个年级共用一个老师，像高校长教五年级的语文、数学，同样也教四年级的语文数学，老师判作业的时间不多，所以他们的日记一周收一次，周五早上收，放学的时候发下来。一周日记必须不少于四篇，每篇不少于400个字。
　　小苗一般是平时隔一天写一篇，周末两天每天一篇，这样的习惯让他可以轻松的将作业写完。今天本来不用写的，但是作为学习挑水的第一天，小苗觉得应该纪念一下，同时也是想记住今天学的步骤，怕明天忘记了，所以写的时候正好复习一下理论。自己力量不够，技巧不够，要是别人教了半天，明天练基本的东西都忘了，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第二天早上依然是起床、穿衣、泡上中药、洗脸、吃饭、煎药、上学……
　　不同的是今天崔志强没有找他一起上学，小苗煎完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就迟到了，背着书包在家门口站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到路上有崔志强的身影，只能自己上学去了。
　　一路上小苗都在猜想，崔志强是不是昨天干活累着了今天起晚了？还是忘记找自己一起上学了？
　　要是起晚了的话自己要不要笑话他呢，昨天刚刚答应以后都一起走的，刚第二天他就失约了！可是要是因为昨天累到了，我是不是要主动的道歉呢？毕竟是自己的事情，崔志强是帮着自己才累的起晚了的。要不以后找个中间点汇合一起去上学？这样崔志强可以少走几步路，晚起几分钟床。
　　要是他忘记了呢？……
　　小苗忽然一下子很伤心，要是他忘记了……也不能怎么样啊，就说他几句呗。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记得就好了啊！
　　说是这么说，小苗有些止不住的心情低落，怎么能忘记了呢？他不是说我是他弟弟嘛！还承诺要保护我的！生气、难过、愤怒……要是忘记了，崔志强你等着！
　　小苗紧赶慢赶，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学校敲钟，压着钟声直接就冲进了教室，幸好没有迟到。急忙从书本里掏出语文书进行晨读的时候，他还趁机往后面崔志强的座位瞄了一眼，发现崔志强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崔志强没有来学校！他不是忘了找我了，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一下舒服多了。
　　下午上学的时候，崔志强还是没有来，小苗开始有些担心了。这就不是睡过点的事情了，学校的规定上午迟到上课时要罚站，所以经常有睡过头的同学，上午干脆就不来上课了。下午上课前去老师办公室挨个训，然后被罚写几十遍生字或者做几十道数学题。家里家长比较娇惯孩子的会给孩子写一张假的病假请假条，让他下午带学校，这样就会省去这些惩罚，老师只让将上午的作业补上就好了。
　　崔志强这样上午下午都没有出现，明显不是睡过头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小苗有些无助，不知道问谁，崔志胜姥姥家的事应该还没有弄好，到今天还没有来上学，他连问的人都没有。课间马辉倒是问他要不要出去玩，小苗觉得问马辉这事不好，就实话实说要写作业，没有跟他去玩。
　　第二天，崔志强还是没有来上课……
　　放学的时候，小苗自己去井边打水了，本来昨天下午放学就该去打水的，但是奶奶说水缸的水够用，不让他去。小苗知道其实是怕他刚学会（其实还不会）一个人去出什么事。
　　今天下午放学，小苗往水缸里扒头一看，就剩一个水缸底了，少的水舀子都舀不起来水了，奶奶看着拦不住他，就叮嘱了好几次，然后才让他挑扁担去打水。
　　空着的水筲不沉，挑在肩上不费什么力气，但是走起来摇摆的幅度更大了，小苗一路上都觉得自己是轮着水筲走的，水筲就像在扁担两头荡秋千了。
　　今天来的早，水井旁边还有别人打水，小苗排在人家的后边等。有些村里的女人，为了不来回挑水麻烦，干脆拿了衣服和水盆，在水井边洗衣服。看见小苗后互相的挑挑眉毛，撇撇嘴“听说改姓崔了，崔旭是白赚了个儿子啊！”“这白白净净的，看着身板就小，不像能干活的啊，跟俺家那个一个年级的，这城市的孩子身板不行啊！”“你不知道啊，听说一直就没怎么在父母跟前养过，养在农村亲戚家，你看像林学仁他家里的那样，听说老让孩子吃咸菜配稀粥，这能长身体才怪呢！”“真可怜啊！……”
　　小苗默念着崔志强教的东西，当成念静心经，但是还是在费劲的提出第一个半桶水，倒进自家水筲时听见了，“听说活不了几年了，俺兄弟媳妇他二哥的亲家是镇医院的，听说现在吃的这药挺贵的也是吊着命呢，活几年看造化了！啥啥的都衰竭啥的，俺不懂，但是听说崔旭当时就知道，不让大夫跟崔婶说呢！这时候赶紧要个半大小子，给崔婶留个念想呗！估计也是等自己过去了，能有个儿子给摔盆儿……”
　　小苗很认真的执行着崔志强的话，打水的时候就打半桶，一共打了两回。然后挑起了自己的扁担，挑着两个半桶水，咬着牙慢慢的走出一百多米。等拐了弯大家都看不见他了，才放下扁担，擦了擦眼角没有憋住的泪。直到眼泪不往外流了，他觉得歇的差不多了，时间长了奶奶和爸爸就该担心了，赶紧再次挑上扁担往家走。
　　回家后帮着奶奶做饭、熬药。听到的话就像忘记了一样，啥也没有说。其实有几回小苗夜里憋尿憋醒的时候，听见爸爸小声的哎呦声，开始小苗以为爸爸要上茅房，还想问问，可等他起身发出声音时，爸爸就没有声音了，仿佛还在好好睡着。小苗现在再想起来，那时估计是爸爸疼的忍不住了才出了点声音。白天，爸爸像除了不能起身，那都很正常一样，吃饭、喝药还给奶奶和自己聊天逗乐的……小苗想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能表现出异常，既然爸爸不想奶奶和自己知道，那就当从来不知道一样！开开心心的陪着爸爸！自己要快快长大！
　　第三天，崔志强还是没有来上课……
　　其实崔志强来学校上课，小苗跟他在学校说话的时候也不多，毕竟崔志强是“老大”，总是一下课跟满血复活了似的，下课铃一响就带着“千军万马”冲了出去，上课铃声音落了才冲回来，下课的时间一分钟也不浪费。小苗呢属于那种课间除了上个茅房都不怎么出教室的学生，两个人的座位离得又远，所以根本没有什么交流时间。
　　要说交流也就是上学、下学路上一起走的时候，基本上是崔志强再说，小苗在听。一起玩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忽然少了一个人，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小苗下课就忍不住往崔志强的座位那看看，上学放学的路上小苗都觉得安静的有些害怕了。